那是结束了丹关的慈粥礼和镇魂祭,正返回王都途中发生的事。
依旧维持着「黄玲琳」模样的慧月,和黄家的礼武官景彰一同坐在黄家的马车里。然而,那个一直滔滔不绝让慧月无言以对的他,一到休息时间就立刻消失了踪影,慧月觉得奇怪,便跟了上去。
其实黄景彰怎样都无所谓。打心底里,真的是怎样都无所谓。但每次一到工作时间之外他就离席,慧月就感觉好像他在传达「之前是因为工作才勉强和你说话」的意思,从而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快和不安。
(他不会是每次休息时间都跑去妹妹那里了吧)
妹妹——黄玲琳,现在应该还维持着「朱慧月」的模样,坐在朱家的马车里摇晃着。
慧月怀疑他是不是正使出那套甜言蜜语,对妹妹说什么「哎呀,和你分开才三刻钟,我就痛苦得难以忍受啊,玲琳!」或者「话说,和慧月阁下相处的这三刻钟,更是痛苦万分啊,玲琳!」于是她放轻脚步,悄悄地朝朱家的休息处走去。
然而,还没走到目的地,她就轻易地发现了他,不禁吃了一惊。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比自己预想的离马车更近。
而是因为他正在爬树。
(他在干什么呢?)
景彰右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抱着一沓纸和便携式墨壶。
他从稍高的树上环顾四周,时不时在纸上写着什么。
尽管身处不稳定的树干之间,靠在树上的他却悠然自得,让人联想到传说中栖息在树上的植物精灵,又或者是那个据说能将所有旅途情思都化作诗篇的诗仙。
平日里他那些刻薄的话语和调侃自己的表情让人印象深刻,但没想到,黄景彰竟是如此俊朗不凡的男子。
(哼——哼。这故意显摆的侧脸。是想炫耀他那高挺的鼻子吗?真讨厌啊)
不知为何,涌起一股类似羞涩的情绪,慧月一时之间想用贬低对方的方式来掩饰,这时,不经意间视线前方的对方转过头来。
「咦,怎么啦?」
虽说从这里到那棵树有一段距离,但景彰似乎察觉到了慧月的气息。
「哼」
慧月实在说不出「我在担心你」这样的话,于是便这样回答。
「我在想,要是你每次休息时间都这么游手好闲的话,我就去跟该管这事的部门说一声。」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勤勉的武官说这么过分的话呢。」
说着,景彰夸张地耸了耸肩,轻飘飘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你看呐。就算到了休息时间,我还这么热心地在履行职责呢。」
「职责?」
「对呀。在记录地形呢。」
景彰对歪着头的慧月,从一沓纸里抽出一张展示给他看。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符号的地图。
「远征或者外出游玩,可是更新领地记录的绝佳机会哦。像地形变化、百姓的情况、人口、特产、气候——诸如此类的东西,要写在史官交给我的空白地图上,然后交上去。」
「哦……原来当武官也挺不容易的呢。」
「这可不是一般武官能承担的工作哦。因为我擅长观察和记录,所以才被指名来做。」
景彰得意地挺起胸膛。慧月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看,的确,写上去的文字虽然规整但又详细易懂,最重要的是字特别漂亮。
(虽然承认这点很憋屈,但他真的很优秀呢)
慧月正有些莫名地被折服,看着地图的时候,发现了几处莫名其妙的记录,不禁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呀?这个……说是魔兽吧,又像是妖魔的东西是?」
「啊?」
被问到的景彰,目光随着慧月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脸茫然,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啊」,看着慧月。
「这个是羊啦。还是特产呢。」
「羊?!」
慧月不禁嘴角抽搐。
这半张着嘴、圆滚滚鼓起的身体,怎么看都阴森诡异的生物,居然以为自己是毛茸茸很可爱的羊。
「诶……那这个呢?」
「怎么看都是兔子吧?」
「兔子?!」
比羊还大,从身体上怎么看都在生物学上不可能的方向伸出四条线的生物,居然是兔子。从比例来看就很奇怪。
「啊……啊啊。这个我懂。是马对吧?」
「怎么会呢,是蚂蚁啦!」
「那反过来怎么会是蚂蚁啊?!」
慧月虽然叫嚷着,但还是败给了涌上心头的想笑的冲动,最终别过了脸。
「那,那个……您这幅画。这幅画……」
「画得不错吧?虽然用文字写的话能更快完成,但我画画的话,史官会说『印象深刻到能烙印在脑海里』,还挺满意的,所以我就加上画画这部分了。」
对方一脸平静地点头,慧月终于双手捂住脸,开始肩膀颤抖。
那确实会让人印象深刻吧。他画得烂透了,但这反而成了一种奇妙的怪癖,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不过妹妹说我画得烂呢。也许我该改改画风了。」
景彰这么嘟囔着,慧月猛地抬起了头。
即便如此,自己前几天也打算跟他说「你画得烂透了」呢。
但是,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个全能男人唯一露怯的机会给破坏掉,也太没意思了。
「是吗?」
所以慧月扬起下巴,说道。
「其实,就这么画下去不也挺好的吗?」
毕竟他的画能让人这么开心地笑。
之后,慧月在路上好几次想起景彰画家的画,强忍着笑意,还被玲琳歪着头问「慧月大人,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