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随着头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玲琳醒了过来。
(好痛……)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了。
在狭窄的井里,既不能弯腰也不能躺下,只能一直站着。
只要还有意识,还能靠着后背好好站着,但因为寒冷而昏厥时,重心不稳的身体就会摇晃,就这样狠狠地撞在石壁上。
膝盖以下——浸泡在水中的部分已经没有感觉了。
自从被歌吹扛着扔进井里,玲琳就这样反复昏厥和醒来。一开始,她还试着抓着井壁往上爬,但毕竟腿几乎派不上用场。使不上劲,只是白白消耗体力。
只有一次,好像是在准备宴会,有拖着酒桶的宦官和似乎在搬运餐具的女官从井边经过。
但遗憾的是,从井盖上方传来玲琳微弱的声音,没人听到。
这里似乎是很少有人经过的地方,之后,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脚步声。
「你应该知道一直等待不来的救援是什么感觉。」
在把玲琳扔进井里之前,歌吹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身体逐渐虚弱痛苦,一直盼着希望的到来……每次都被背叛。这会让本人和周围的人陷入怎样的绝望。」
歌吹把玲琳无力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把长长的袖子整理好塞进缝隙里。然后,以可以说是郑重的动作把她抱起来,脚朝下放进了井里。
「应该不会致命。不会马上杀了你。祈祷你的意识能哪怕有一次恢复正常。」
井并不深。多亏了堆积的大量泥土,玲琳的身体没有摔断腿就落到了井底。连袖子都没湿。
但是,井沿远得伸手都够不着。
头顶上圆形的夜空被沉重的木盖渐渐遮住。
「好好反省你一时兴起垄断药草,导致别人重要的人死去的罪过。」
说完这些,歌吹就离开了。
玲琳在黑暗中听到这些,紧接着就昏厥了一次。
「请您原谅,歌吹大人……」
过了一会儿,意识突然恢复的时候,玲琳喃喃自语道。
歌吹似乎有什么重大的误解。
玲琳垄断灵麻的谎言,对她来说似乎是不可饶恕的逆鳞。
但是,为什么。
(是因为身负烧伤的亲人之类的,有关系吧)
似乎那个亲人已经去世了。
好像说是三年前。因为灵麻被人垄断,那个人没能得救。
但是,歌吹有那么亲近的亲属吗?她的家庭构成是怎样的。
(还有,祈祷师大人……)
而且,歌吹似乎特别在意祈祷师的动向。
关于宣传纸突然起火的事,也被问过。
起火。烧伤。亲人。祈祷师。灵麻。垄断——。
感觉马上就能连成一条线,但恶心感太强烈,思维无法理清。
(歌吹大人,您也应该遭受同样的遭遇,才公平啊……)
被钝器击打头部,被扔进冰冷泥泞的井里,一般能活多久呢,玲琳迷迷糊糊地想着。
比如说,如果是强壮的兄长们,似乎马上就能逃脱。以慧月的身体,就算得了点小感冒,自己也能想办法解决。但是,这副身体真的不行。
一旦有一处缝线裂开,整块布就会迅速散开一样,玲琳的身体,通常本应是轻微的症状,很快就会变得严重。
古老的木盖木板变薄,有空气从缝隙进出,所以不会感到呼吸困难,在黑暗中,即使有虫子在手脚上爬,自己也不在意。
精神上倒还没那么难熬,但不能动弹让人很不舒服,而且非常寒冷。
感觉体温过度升高。
很快就会体力耗尽,最后冻死吧。
(冻死……在「如果可以希望这样死去的排行」中,能排到比较靠前的位置)
与每次发烧时做的噩梦相比,这算是相当温和的死法了。甚至可以说是理想的。
但是,现在的玲琳,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至少,要向慧月大人道歉)
事到如今,终于发现自己下定了强烈的决心,淡淡地苦笑。
真是的,因为这次的争吵,失去了太多的平静。
不仅轻易地让背后的袭击得逞,还完全被清佳和芳春的谗言迷惑。
歌吹可疑的行动,芳春和清佳似乎有问题的样子,自己周围的生命危机,明明应该隐隐有所察觉,却以比平时更无力的状态放任不管。
最后,连对重要的朋友,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真没用。就算被慧月大人拒绝,我也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些)
玲琳斥责不知不觉间变得悠闲的自己。
先向谁道歉,害怕再次被说「讨厌」之类的,这些都是非常琐碎的问题。
没错。对于这不知明日如何的身躯来说,确实如此。
「太奢侈了……」
被莉莉告诫之后,没有马上读信就开始调配药物,当然有身体状况紧迫的原因,但现在才发现,也有自己想要拖延解决的想法。
因为其实,希望慧月能主动伸出手。
哪怕只有一次,希望她能主动走近,希望她能接受。希望她能收回「讨厌」这样的话。希望她能承认我们现在还是好朋友。
但是,为什么忘记了呢。
明明没有期望这些的时间和权利。
「真是个大笨蛋……」
在井外,宣告戌正时刻的钟声开始响起。
如果莉莉完成了传话,如果慧月接受了,她一定正面对着火焰。
(敞开胸怀……抬起脸)
玲琳斥责着冰冷僵硬的身体,将在胸前交叉的手臂,稍微打开了一些。
紧紧握着的手中,为了保持意识匆忙抓住的水晶碎片在里面。
一边慢慢数数一边张开手指,总算把它挪到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仅仅如此,全身就颤抖得几乎要笑出来。
玲琳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次用左手在腰带内侧摸索。
怀里、腰带内侧、衣袖和下摆。
女人穿的衣服,藏东西的地方很方便。
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从腰带内侧取出匕首,从怀里取出用麻绳捆着的附子。
这两样东西,都是在外出调配药草时使用的——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为了能不痛苦地死去,随身携带的。
要是兄长或者尧明听到,一定会脸色苍白地拿走,但是,对玲琳来说这是护身符。
(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会为了自杀而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用法)
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发展,饶有兴趣,不禁苦笑。
哪怕用安稳的死来交换也好。
仅仅一刻,仅仅是现在这一瞬间,如此强烈地渴望活下去的日子竟然到来了。
玲琳咬开干燥的附子根拔出麻绳,把附子扔到水底。
留在舌头上的微弱甜味和微微的麻痹感。
本应诱使玲琳进入温柔梦乡的甜美毒药,但是,现在不需要。
然后把剩下的麻绳,用僵硬的指尖好不容易解开,挂在右手的小指上。绳子耷拉着的末端,是沾上油污的衣袖。是刚才打翻油壶时沾上的。
左手握着的匕首,轻轻一挥甩掉刀鞘。
为了确认裸露的刀刃位置,玲琳轻轻抚摸了刀身。
(拜托了,炎术)
再一次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玲琳下定了决心。
也许不会顺利。
但是,哪怕扔掉轻松死去的手段,也不能不赌一把可能性。
要生火。哪怕只是再小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