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撒克逊人射杀了三名海拉海德军的战士,还有几位战士受了伤,其中两名伤势很重。盖尔蒙德担心他们活不了多久了,尤其是索格里姆。这名壮硕的丹族人的右侧两根下肋骨之间中了一箭,箭头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肝脏,但他在战斗的怒火当中折断了箭杆继续杀敌,带刺的箭头留在了他的体内。施泰因诺尔弗试图将箭头拔出,但索格里姆的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搞得施泰因诺尔弗浑身沾满了血。在与每一位哪怕只是略懂一点治疗的海拉海德军战士交谈后,这位年长的战士决定不再冒险。而索格里姆已经握着剑躺在地上,准备迎接死亡,因为这很可能就是他最后的结局。
自从攻城结束,阿尔弗雷德撤退后,毕尔娜每时每刻都陪着受伤的战士。某天晚上,盖尔蒙德坐在毕尔娜与索格里姆的身边,他们正身处大殿王座后面的一个房间里。索格里姆躺在铺着毛皮和毯子的床上,脸色十分苍白,呼吸急促。他的身边放着一盆血水,旁边还有血淋淋的破布和金属工具。战士强撑着自己不动,因为只要稍微动一下,伤口就会剧痛无比。他一直闭着眼睛,但他还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
“为我做一件事吧,海拉海德。”他咬着牙说道。
“说吧。”盖尔蒙德说。
“让古思伦把我的十镑银钱给毕尔娜。”
盖尔蒙德看了一眼毕尔娜,她伸手握住了索格里姆的手。“我不在乎这个。”她说道,“我不想要。”
“但我希望你能拥有它。”索格里姆睁开眼睛,看着盖尔蒙德,“你愿意为我这么做吗,海拉海德?”
盖尔蒙德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两位战士已经变得这么亲密,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两情相悦。作为他们的指挥官和朋友,盖尔蒙德觉得这是他的失职,但他仍点了点头。“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完成。”
听到盖尔蒙德的承诺,索格里姆似乎松懈了下来,更深地陷入了床中,他又闭上了眼睛。“有阿尔弗雷德的消息吗?”
“拉夫和维特还没有回来。”盖尔蒙德说,“我们只知道他率军向西行进了。”
“西边有什么?”毕尔娜问道。
“撒克逊人。”索格里姆说,“而在那些撒克逊人的西边还有更多的撒克逊人,然后是不列颠人,最后是大海。”他的嗓音变得低沉,并且带有怒气,“我希望我能活到亲眼看见韦塞克斯和英格兰沦陷的那一天,但看来命运另有安排。”
“他们会被攻陷的,”毕尔娜说,“你或许还能活着看到——”
“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索格里姆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知道的。”
她似乎想要争辩,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如果你是,那么我会在最后一战中喊出你的名字,让你在英灵殿听到。”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害怕过的女人。”索格里姆说,“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我的爱人。”
毕尔娜紧闭双眼,低下了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海拉海德。”索格里姆说,“你需要立刻出发,我继续苟延残喘也没什么用处。”
盖尔蒙德想要起身。“我去让施泰因诺尔弗——”
“不用,”索格里姆说,“把钳子给我,我自己来吧。”
毕尔娜抬头看了看盖尔蒙德,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拿工具。
“我需要你来拿好它。”索格里姆接着说,“之后,就交给我吧。”
盖尔蒙德点了点头,然后把索格里姆身上的亚麻布绷带缓缓揭开,看了看伤口。看来在施泰因诺尔弗寻找箭镞的过程中,伤口已经被扩得更大了。盖尔蒙德尽量轻柔地拨开皮肤,伤口开始出血,毕尔娜主动将血液擦掉了。
索格里姆打了个寒战,哼了一声。“你看到了吗?”他问。
盖尔蒙德向伤口里看去,他瞥见一支破烂的箭杆刚好从两根白色的肋骨之间伸出来。“我看到了。”
“用钳子好好抓住它。”
盖尔蒙德的眉毛上已经布满了汗水,他屏住呼吸,把工具推进了伤口里。索格里姆发出一声喘息,然后面目狰狞地咆哮着,盖尔蒙德努力让钳子的尖端抓住箭柄。当他紧紧地抓住后向后靠了一下,让索格里姆接过工具。
“等你准备好了。”他说。
索格里姆伸手握住了钳子。“我很荣幸为你而战,盖尔蒙德·约尔森。”
“我才应该感到荣幸。”盖尔蒙德说。
索格里姆张开另一只手,毕尔娜把他的钩斧放入他的手中。“我很荣幸能在你身边作战,毕尔娜·格姆多蒂尔。”几滴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渗出,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了下来,“我会在我身边的长椅上为你留个位置。”
“我会加入你的,”她说,“当命运允许的时候。”
索格里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当他从伤口里拔出了箭镞时,发出了一声怒吼。箭上的倒刺将肝脏扯得四分五裂,鲜血像泉水一样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毕尔娜向前倾身,用一块破布按住伤口,想要阻止出血。索格里姆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相反他把箭镞举在眼前。
“我希望我能把这份礼物返还给送给我的撒克逊人。”他说。
毕尔娜呜咽着,她的手已经被鲜血浸透,伤口仍然流血不止。
索格里姆的手臂慢慢地软了下来,垂到了他的身边,他手中的钳子也掉在了地上,但他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斧头。他的眼睛逐渐失去了光彩,呼吸也渐渐停止。在他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毕尔娜才靠了过来,望着那具尸体。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开口说话。
“你不准向古思伦要他的银钱。”她说。
“我告诉他我会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她转身把它们浸在盆里。她把手掌和手指在水里搓了又搓,拧了又拧,好像要把手上的血迹彻底洗掉。“他有一个计划。”她说。
“什么计划?”
“他想用我们的银钱——他和我的银钱,买下一个大农庄,建一个大殿。在那里,我们会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她把手从水盆里伸了出来,“他经常说起这件事。”
“你想要那种生活吗?”
毕尔娜叹了口气,用湿漉漉的手背按住额头。“我还没有决定好,也许我愿意。”然后她低头看着索格里姆,“我让他以为那是我想过的生活。”
“我父亲大殿里的一个诗人曾经告诉我,战争和耕作是大同小异的。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认为你会快乐地挤山羊和奶牛的奶,或者收集鸡蛋。”
她笑了,但仍然带着哭腔。“我几乎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我们在伦敦的时候,你和我,还有阿斯莱夫,一起谈了种田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离开你们这些小崽子去找索格里姆了。”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在一起。”
盖尔蒙德对此毫不知情,他又一次感到了他的失职。“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要你拥有他的银钱了。”
“这也是我不收的原因,所以不要向古思伦要。即使我曾想要过那种生活,现在也已经不复存在了。除了他,我不会再想和其他人过那种生活。”
盖尔蒙德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我想向你要另一样东西。”
“说吧。”
“让我杀撒克逊人,数不胜数的撒克逊人。”
他又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可以做到。也许我们——”
“盖尔蒙德!”施泰因诺尔弗走进房间,但他在门口停了下来,他的目光陆续落在了毕尔娜、索格里姆的尸体、积聚的血液和那把钳子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我很高兴他的痛苦已经结束了,”他说,“而且这个时候刚刚好。”
“你为什么这么说?”
“拉夫和维特已经回来了。”
盖尔蒙德看了一眼毕尔娜,有点担心留下她一个人。但她向盖尔蒙德点了点头,盖尔蒙德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他穿过房间,和施泰因诺尔弗一起回到正厅,他的两个斥候在那里等候。
“你们发现了什么?”他问。
“一支丹族人的军队。”维特说。
“什么?”盖尔蒙德以为自己可能听错了,“谁带领他们?”
“乌巴,”施泰因诺尔弗说,“不可能是别人,他一定是从爱尔兰回来了。”
“我们认为是乌巴,没错。”拉夫听起来喘不动气,脸色苍白,“当我们到达他们那里时,阿尔弗雷德的军队已经发动了攻击,所以我们保持了距离。”
“有多远?”施泰因诺尔弗问道。
“离这里有六英里。”拉夫说。
“有多少丹族人?”盖尔蒙德问道。
维特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也许六百人吧,不超过八百人。”
片刻的沉默之后,施泰因诺尔弗转向盖尔蒙德。“你有何打算?”
盖尔蒙德花了些时间思考。“在未知的国度里行军这么远,这会是一个十分凶险的夜晚。但在黎明前,让每一个还能战斗的海拉海德军做好准备,而伤员可以跟在后面。如果我们到达战场时,战斗仍未结束,我们将和乌巴一起对抗阿尔弗雷德。”
“这样做明智吗?”老战士问道,“阿尔弗雷德的军队几乎是我们丹族人军队的四倍,我们这支小队对战局没有任何影响。”他靠近了一些,“别忘了,你和乌巴还有血仇。”
“我没有忘记,”盖尔蒙德说,“但只有懦夫才会相信只要避开这场战斗,他就能永远活下去。他们是丹族人,并且在为了夺取韦塞克斯而战斗,甚至可能是我们把阿尔弗雷德的军队引到了他们身边。他们的战斗就是我们的战斗。”
施泰因诺尔弗皱了皱眉头,但他低头接受了盖尔蒙德的决定。然后他动身去把这个计划传达给整个小队,盖尔蒙德此时转向了拉夫。“你看起来不太好,我的朋友。”
“这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昨夜的雨让我着凉了。”
“他的手臂在发热。”维特说。
盖尔蒙德看着亚麻布绷带。“给我看看。”
“不是大事,”拉夫说,“在你担心我手臂上的小伤之前,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那就去好好处理一下吧。”盖尔蒙德看了一眼维特,“在它恶化之前。”
白发的丹族人点了点头,瞪了拉夫一眼,好像他们已经为这件事争论过很多次了。
盖尔蒙德前去告诉毕尔娜,她很快就可以屠杀一整支撒克逊人的军队。之后盖尔蒙德帮她把索格里姆的尸体包好,抬到主厅里,将其放在其他死去的战士的尸体旁边。在那晚的大部分时间里,海拉海德军的战士们用故事和歌声来纪念死者,之后他们宰杀死者的马匹作为祭品,在第二天早上离开之前,他们点燃了万蒂奇堡垒,给牺牲的战士燃起去往英灵殿的盛大篝火。
盖尔蒙德没有向南走阿尔弗雷德的军队走过的那条山脊路,而是带领他的战士们沿着一条低洼顺着山脉走向的道路向西行进,茂密的森林为他们提供了掩护。拉夫和维特在最前方带路,海拉海德军战士们跋山涉水,在正午之前到达了战场。
盖尔蒙德在看到战场之前就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当他的小队来到一座又宽又浅的山谷里时,除了渡鸦的叫声外他什么也听不到。整座山谷仿佛被鲜血浸透了一般,散落着数百名丹族人的尸体。一堆堆冒着烟的焦木和灰烬标示着营地帐篷所处的位置,不远处是一条狭窄的河岸。看来撒克逊人已经离开了,留下沉默的死者在阳光下腐烂。
“这一天,进入英灵殿的大门会很拥挤。”施泰因诺尔弗说。
盖尔蒙德凝视着那些被砍伤、刺穿、切断的尸体,他又重新感受到在阿尔弗雷德撤退时感受过的恐惧,这股恐惧感穿过了脖子,直达肠胃,让盖尔蒙德浑身冰凉。他早知道他们会为自身的运气付出代价,而眼前的死者正应了他的担忧。“乌巴已经死了。”他说。
“你怎么会知道?”史凯裘问。
毕尔娜回答道:“没有一个拉格纳之子会从战斗中逃跑。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最终和他的战士们一起死去。”
乌巴的死意味着盖尔蒙德与丹族人的血仇已经结束,但其结束的方式并没有给他带来欣喜和安慰。“古思伦会难以接受这样的损失。”
“他会吗?”施泰因诺尔弗问道。
“你什么意思?”
“这会不会是他的计划?你认为他知道乌巴会到这里吗?”
其他的海拉海德军战士用愤怒的神色瞥了他一眼,年长的战士挺直了身体摆出防御姿态。
“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他说,“古思伦派我们来这里,是希望让阿尔弗雷德在这里寻找丹族军队。”他向战场努了努头,“阿尔弗雷德确实找到了一支丹族军队,当初来到英格兰的丹族国王现在只剩下几个人了,古思伦是其中之一。”
盖尔蒙德希望施泰因诺尔弗是在胡说八道,但当他想到古思伦时,他想起了他在剑桥受到过的怀疑和不信任。附近的海拉海德军战士在马鞍上坐立不安,互相看了一眼,感到很不舒服,但什么也没说。
毕尔娜发话了。“古思伦是很狡猾,但他绝不会背叛拉格纳之子。他需要乌巴来夺取韦塞克斯。”
“阿尔弗雷德现在在哪里?”维特问道,“撒克逊人一定是在血迹未干之前就从这个地方离开了。”
盖尔蒙德骑着恩巴尔朝战场里走去。马儿对死亡的景象和气味发出了鼻息声,不过几步,他们就已经过了几十具尸体,还有更多的尸体向南北两边不断延伸。盖尔蒙德凝望着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有办法搞清楚这些死亡有何意义和理由。即便命运三女神有她们如此编织命运之线的理由,她们也不会将其透露给凡人。
海拉海德军跟着盖尔蒙德步入了血淋淋的战场,当恩巴尔沉重而缓慢地行走时,史凯裘在身后说话了。
“那是什么?”他问,“那是一匹马吗?”
盖尔蒙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看去,在山谷上方的山坡高处,一匹雕刻出来的马,气宇轩昂,仿佛从高处俯视着他们。它在丘陵绿色的草皮上闪着白光,从鼻子到尾巴至少有五十多英寻长,肆意奔驰的动作被凝固在土地里。它的壮观和美丽让盖尔蒙德想到了奥丁的坐骑斯莱普尼尔。这个伟大的生物俯瞰着这片土地,几乎让他忘记了他所踏过的尸体。
这匹白马让海拉海德军战士们分心,以至于他们没有注意到有一帮撒克逊盗贼和拾荒者在死者身上捡东西,但毕尔娜把他们赶跑了,并在拉夫和维特的帮助下把其中四个人抓了过来。在毕尔娜享受杀死他们的快感之前,他知晓了这里发生的战斗,而且看来他们还知道得不少。
盗贼们知道被烧毁的营地是乌巴的,因为撒克逊人夺走了他的渡鸦旗。他们还知道乌巴已经倒下了,因为撒克逊人事后曾说过,杀死丹族国王是多么的困难,乌巴赤手空拳地杀了许多战士才最终死去。拾荒者们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往哪里去了,但他们说他的军队是为了和更多其他的丹族人作战而匆匆忙忙地顺着山脊路离开的。当史凯裘问他们是谁把白马刻在山坡上的时候,他们说这是巨人的杰作,在罗马人来到英格兰之前,巨人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还说在山脊路上有一个铁匠铺,属于一个叫威兰德的巨人。之后,毕尔娜割断了他们的喉咙,用索格里姆的钩斧把他们的头劈成了两半,她现在拿着这把钩斧来纪念索格里姆。
“阿尔弗雷德正在向韦勒姆进军。”维特说。
“不管他是否在往那里前进,”盖尔蒙德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现在必须骑马前往埃克斯河和在那里等待的船队会和,我们将使用撒克逊人的山脊路。”
“要在威兰德的铁匠铺停一下吗?”施泰因诺尔弗问道,他的声音很低,足以让其他人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个名字也让盖尔蒙德十分好奇,他想也许这就是撒克逊人对韦兰的称呼吧,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回答道:“我们去看看那里有什么。”
他们等着受伤的海拉海德军战士们赶上他们,然后盖尔蒙德带着他的小队离开了那个有着死人和白马的山谷,顺着山脊路朝南边行进,从山脊所在的高度他们可以看到四面八方好几英里外的情况。当他们顺着山脊路向西南方向走的时候,山上的风猛烈地呼啸,直到他们走进了一片稀疏的树林,那是盖尔蒙德以前就见过的山毛榉林。
“我见过这个地方。”他对施泰因诺尔弗说。
“怎么见到的?”
“我在紫杉树下梦见过。”
进入那片树林后不久,他们来到了盖尔蒙德所见过的那座长长的古坟,梦中韦兰就站在那里。不过在他的梦中,那些矗立的石头像是刚刚凿出来一样。耀眼的日光下,在他的战士们的陪伴下,那个地方似乎比任何罗马城或竞技场的废墟都要古老得多,而且仿佛会永恒不变一般。盖尔蒙德牵着恩巴尔的缰绳向古坟走去,那里黑暗、低矮的入口通向泥土中,而大多数海拉海德军的战士在经过那里时,都迅速走到了山脊路的另一边,斜视着它。只有施泰因诺尔弗和史凯裘紧跟着盖尔蒙德,不过毕尔娜比其他人更靠近古坟。
“你在做什么?”她问。
“继续前进。”盖尔蒙德说,他知道他们中的伤员会减缓他们的行进速度。“我们今天晚些时候会追上你们的。”
她俯身看着盖尔蒙德身后的土丘和石头,困惑地皱着眉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继续前进。盖尔蒙德等待着,直到看到海拉海德军的战士们消失在树林深处后,他从恩巴尔上下来。施泰因诺尔弗和史凯裘也下了马,但当他们和盖尔蒙德一起往古坟走去时,盖尔蒙德阻止了他们。
他说:“我一个人去。”
施泰因诺尔弗向漆黑的入口望去。“你确定吗?”
“我确定。”
年长的战士向最近的一棵树指了指。“你需要一个火把来——”
“如果这真是韦兰的另一个铁匠铺,”盖尔蒙德说,“那我就不需要它。”
施泰因诺尔弗眨了眨眼,摇了摇头,然后说:“至少拿着这个。”他抽出祭祀刀,在手里翻了翻,把它的手柄朝盖尔蒙德递去。“你可能需要一些比你的剑更短的东西来进行突发的战斗,你的刀鞘自从雷文斯索普之后就一直空着。”
“谢谢你。”盖尔蒙德接过剑,并不是因为和施泰因诺尔弗一样感到恐惧,而是为了让他感到安心。
“那于你对付尸鬼没有任何帮助。”史凯裘说。
盖尔蒙德咧嘴一笑。“这里没有尸鬼。”然后他转过身,向古坟入口走去,他只停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脚下的情况,然后就向黑暗中迈出了第一步。
石头砌成的台阶在将盖尔蒙德带入一条狭窄的走廊之前,并没有沉入地下多深,低矮的岩石天花板迫使他弯下腰来前进。当他沿着那条通道走下去到了阳光所不能及的地方时,面前是一个狭窄而空无一物的房间,尽管那里一片黑暗,但他还是能看出它与韦兰在海底的大殿完全不同。盖尔蒙德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摸到了粗糙的石头。这些石头是由人类亲手打造的,而不是出自阿萨神族、巨魔或精灵的手,他知道这不是神明的锻造厂。
他静静地坐着,觉得自己的希望落空了,但也说不出自己进入古坟时希望看到什么,他想知道自己的梦境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自己见过这个地方。
“韦兰?”他低声说,他的声音在石壁之间回荡,变得更加响亮,“你在这里吗?”
铁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明亮得就像干柴里突然燃起的火焰,伫立在石地正中央,十分耀眼。他穿着与以前不同的外衣,也没有头盔或板甲,但盖尔蒙德认出了他的眼睛,以及长脸的形状。
“是你,”盖尔蒙德说,“这么说你也被称作威兰德。”
“一些人是这么称呼我的。”铁匠说。
盖尔蒙德环顾了一下这个小房间。“这也是你的锻造厂吗?”
“这不是我的锻造厂。”他说,“这个地方还不够古老,但它就在我锻造厂的边界内。”
“那你的锻造厂在哪里?”
“它就在这里,但在地下深处。通往它的道路对你是关闭的。”他悄无声息经过石面,靠近盖尔蒙德,“你怎么会认识我?”
铁匠的问题让盖尔蒙德怔了一下,陷入了沉默。“我是盖尔蒙德,约尔之子,他的父亲是哈夫,而哈夫的父亲是约尔雷夫。你曾经把我带到你在海底的锻造场,你不记得我了吗?”
“不,我不是你见过的韦兰。”
盖尔蒙德思考着这话的意思。“你和另一个人共用这个名字?”
“是的,我们是同一个生命的不同记忆体,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其他记忆体的声音了。”
“为什么呢?”
“这很难解释。我……正在死去。但是过程十分缓慢,你的子孙后代的离去会比我的彻底消失更早。”
“我不了解你的种族。”盖尔蒙德说。
“如果你了解的话,那才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知道那枚臂环吗,海尼特尔?”
“我知道我制作的所有臂环,但没有一个臂环的名字这么新。你为什么问起它?”
“你——不,海底的韦兰,他把那枚臂环给了我。”
“是吗?”铁匠停顿了一下,“你戴着它吗?”
当盖尔蒙德想要张口回答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羞愧感让他吃惊,一时没能开口说话。“并没有。”
“那么它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盖尔蒙德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辜负了铁匠,或者说辜负了自己,他低头看着古坟的地面。“我把它给了我的国王。”
韦兰扬了扬眉毛。“为什么?”
“我相信戴上它是他的命运。”
“命运是由自身创造的。”韦兰说,“那枚臂环是天理。如果它是给你的,那它就是属于你的,你可以戴着它。放弃我的一枚臂环,就等于放弃了至高无上的力量。”
盖尔蒙德对此没有作出回答,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虽然他需要韦兰的话才能看得如此清楚。他时常后悔把臂环给了古思伦,不管是不是命中注定。他的荣耀感让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这一点,因为他曾对国王发过誓。但现在他发现,这件事与他的荣耀感关系不大,而是和他的权力息息相关,而如何处置这枚臂环的权力永远都在他手上。他越是怀疑丹族国王,他就越想把臂环拿回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铁匠问道,“我的锻造厂已经被埋没了,炉火早已熄灭。我不能再给你任何东西了。”
“这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盖尔蒙德说,“我梦见过这个地方。”
“那是因为你曾在我的一个锻造厂里面待过。当你靠近另一个的时候,你的潜意识感觉到了,于是你想要找到这里。”
“也许是这样,但我认为还有其他原因。我想我需要听你说说那枚臂环。”
“也可能是这样,”铁匠说,“你们人类常常只会听见想听和需要听的东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眼前的这个韦兰更像海底的韦兰,盖尔蒙德也许还会留下来叙叙旧,但他此刻明白自己来这里的使命已经达成,他知道施泰因诺尔弗和史凯裘该开始担心了。“没有了,但我想谢谢你。”他说,“我现在要离开了。”
“我没有权力送你去哪里或者留下你,但这里随时欢迎你,盖尔蒙德,约尔之子,哈夫之孙,约尔雷夫之曾孙。”
盖尔蒙德躬了躬身,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铁匠已经消失了,又小又黑的古坟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离开墓室,沿着狭窄的石道缓慢地前进,回到了刺眼的阳光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眯着眼睛瞧施泰因诺尔弗和史凯裘。
“怎么样?”老战士说,“你在里面待了很久,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盖尔蒙德把祭祀刀还给他。“我和韦兰谈过了。”
“他说了什么?”史凯裘问。
“比他第一次和我说话时说得少,但足够了。”
施泰因诺尔弗将他的祭祀刀插回刀鞘中。“对于什么来说足够了?”
“足以让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盖尔蒙德向恩巴尔走去,爬上马背,“但首先,我们得拿下韦塞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