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盖尔蒙德的理智恢复时,他平躺在地上,脸和腹部埋在了沙子里。他能听到水滴声和燕鸥的叫声,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里伯,随后他又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离开过那片海岸,和韦兰的相遇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境。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日德兰半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踉跄地站起身来,他的衣服已经被海水浸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看到了被称作海尼特尔的臂环,明白了海底大殿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他得出了结论,是韦兰或者其他的某种力量将他带到了这个地方。
泥滩向南北各延伸了数英里,和里伯的海岸环境很相似。但这个地方的海岸在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东边,这表示他来到了英格兰沿岸的某处。往西是横贯数百英亩土地的大片沼泽,他看到了沼泽的边缘。他猜想这里是东盎格利亚的沼泽地,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就身处丹族人占领的土地上。不过波尔希下令船队赶往的地点是伦敦博格和泰晤士河的北部,他的位置离那儿还很远。
所有在风暴中幸存的船都会驶向雷丁格姆,而盖尔蒙德只能靠自己去了。哈夫丹的军队和波尔希的船队将在那里会合。盖尔蒙德知道波尔希打算借助泰晤士河往西航行,这说明雷丁格姆就在那条河的西南方的某个地方。盖尔蒙德不知道去那里要花多少时间,但这是一段他必须熬过的旅程,哪怕只是为了和施泰因诺尔弗还有史凯裘重逢。他们两人之所以来到英格兰,就是因为他们向盖尔蒙德宣誓过。他想起了自己跳海的时候,想起了那位老战士的脸庞,想起了他在船上拼命向自己伸手的情景,这些记忆让他痛彻心扉。
他又看了看那个臂环,它不仅能反射阳光,自身也焕发着光芒。他决定把臂环藏起来,张扬地佩戴这样的宝物等同于引狼入室。无论之后的路上他遇到的是撒克逊人、诺斯人或是丹族人,他能拿来防身的就只有一把青铜小刀。于是他把臂环系在了上衣内侧的腰带上,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了。接着他转向西南方,准备穿过这片浅滩。
英格兰的空气温暖而潮湿,盖尔蒙德的靴子正陷在泥土里。这里的部分水域很浅,他可以徒步蹚过去,但剩下的地方看起来又深又危险,他要耗不少时间和精力来绕过它们。他听人描述过沼泽地的危险,之后的行程显然只会更糟。即便清楚这里的捷径,要穿过前方这片沼泽地可能也得花上好几天时间,更不用说他对这里的地形一头雾水。他需要更便捷的行进工具,或者一个能告诉他捷径的向导。
在他靠近沼泽地边缘的时候,他看到北面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有一道缺口,那儿有一条河流,它的水流就是从这道缺口进入泥摊并汇入大海的。这条河的上游很可能通向一个村庄或城镇,他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一条船,用他口袋里剩下的银钱买下来。
他调整了前进的方向,往沼泽地的北部进发。很快他靠近了那条河,发现它宽阔缓慢。好在这里有一些河堤,他可以踩着厚实的地面朝着村庄前进。
他在沼泽地里走得越深,呼吸到的空气就越沉重,这里满是叮人的蚊子和苍蝇。他望了望四周,这里有高长的野草、芦苇和杨树,也有矮小的灌木丛,它们遍布在这迷宫一样的半盐水湿地里,被一层似乎永不飘散的薄雾所笼罩。盖尔蒙德走得越发口渴,他不时停下来寻找自己觉得干净的水喝,多数时候他选择河流里的水,尽管它喝起来有一股泥炭的味道。
当太阳即将往西方下沉,盖尔蒙德开始考虑如何熬过这一晚,毕竟他很可能在日落之前也找不到一个居民地。他的口袋里仍然装着打火石,但他不用检查也知道,海水已经让他身上的火绒失去了用处,一路上他看到的落叶也都过于潮湿无法点燃。他需要尽快充饥,但他的湿衣服是更严重的问题,如果他找不到干燥的引燃物,那他就得度过一个彻骨冰寒的夜晚。
黄昏临近了,由于河流和河堤弯弯绕绕,盖尔蒙德很难估算自己走了多远的路。在笔直的路上可能只有六七英里的路程,在沼泽地里感觉像是这个距离的两倍甚至更多。他徒劳地一路驱赶着苍蝇和蚊子,用手去抓挠被叮咬过的地方。一旦他在一个地方停得太久,这些小虫子恐怕就会把他的血给吸干。
他有些惊讶,迄今为止他还没遇到过其他人,不论是撒克逊人还是丹族人。可这片土地并不为此感到寂寞。虽然盖尔蒙德像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但这片沼泽却没有热情地欢迎他,只是保持着它的静籁和沉默,仿佛察觉到危险临近的动物一般冷静。
当太阳落到白杨树的顶端时,他终于闻到了木柴燃烧的味道,但这是烧焦了的烟味。眼前的河流变宽了,它被焦灰染黑,被死亡污染。盖尔蒙德看到芦苇丛中有一具尸体,是个男人。他漂浮在水面上,身体肿得发紫,浑身爬满了苍蝇。他膨胀的大腿从长袍里直直地伸了出来。盖尔蒙德听人描述过基督徒的装扮,这人是一名先知或者神父,他的头部应该是被斧头或者剑劈开了。
沿着河堤再往前走,盖尔蒙德接连发现了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随后不久他又找到了好几具新尸体,都是穿着神父长袍的男人。他们的尸体要么被撕裂,要么被剖开,要么被肢解。他只能看到身体的一部分,这其中包括一个男孩的脑袋——男孩的年龄跟史凯裘相仿。
盖尔蒙德从未目睹过这种死法。衰老、疾病和意外夺走过无数他认识的人的生命,但他从未见识过劫掠和战争带来的死亡。虽然在离开父亲的领地时他就做好了杀死撒克逊战士的觉悟,但他还没有杀过人,也没看到过有人因这种暴行而丧命。
他的鼻子里弥漫着恶臭的味道,眼睛和脑子里充斥着死亡的景象,他差点儿就要呕吐了。他变得十分紧张和慌乱,甚至没注意听周围的声音,险些撞上走在他前面的人。好在他及时发现了这一点,停下脚步开始偷听前方的声音。
从说话的方式来看,这些人是丹族人。但盖尔蒙德听不清他们讲了什么,他蹑手蹑脚地前进,俯身去窥视他们的位置,他不确定接下来会看到什么。落入他眼帘的是一座被河流和沼泽包围的小岛,那里树木繁茂。丹族人的声音就是从那个地方传来的。
一条由木板筑成的堤道将小岛与河岸及远处的沼泽相连,盖尔蒙德找不到其他能接近丹族人的路,看来在了解他们之前,他必须先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身后的芦苇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转过身来,看到一个丹族人正捧着一个篮子从沼泽地里走出来。这个丹族人很年轻,但还是比盖尔蒙德年长,他黄色的头发在头顶扎了个辫子。当他看到盖尔蒙德时,他迅速丢下篮子并拔出了斧头。但很快他就注意到盖尔蒙德除了一把小刀外并没有别的武器,他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你不是撒克逊人。”他说道。
盖尔蒙德摇了摇头。“我来自吕加菲尔克。”
“你是诺斯人?”他眯起了眼睛,“但你看上去并不像诺斯人或者丹族人。”
盖尔蒙德叹了口气。“我真的是诺斯人,我效忠于古思伦领主。”
陌生人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树林和沼泽里搜寻其他的身影。
“就我一个人。”盖尔蒙德说道,“我饿了,你们的营地还有多出来的位置吗?”
陌生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当然,你帮我拿着篮子吧,我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胳膊都酸了。”他用斧头指着地上的篮子说道。
盖尔蒙德犹豫了,要带着这个篮子上路,他就得把小刀收起来,双手并用。这会让他在战斗中陷入不利的地位,这个丹族人显然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我是法斯蒂。”陌生人说道。
“我是盖尔蒙德。”
“我会带你去见奥德马尔。”法斯蒂说道,“他是我们的头儿。”
太阳落得更低了,沼泽地变得越来越昏暗,盖尔蒙德没什么选择,他决定还是相信这个丹族人,这总比露天过夜好。如果丹族人有意敌对他,不管他跟不跟着法斯蒂去,丹族人都会成为他的威胁,毕竟他们迟早会发现他在这附近。
盖尔蒙德向丹族人点头示意,收起了他的小刀,弯腰抬起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十只牡蛎,一些硬牡蛎壳在篮子的接缝处起泡,盖尔蒙德举着篮子的时候,手掌会和这些水泡碰撞和摩擦,并且这篮子确实也很重。
法斯蒂指着草地的缺口处点点头,有意让盖尔蒙德走在前面。但盖尔蒙德不喜欢这个握着斧头的丹族人跟在他后面。“你来带路吧。”他说道。
现在轮到法斯蒂犹豫了。
“我手上没武器。”盖尔蒙德举着篮子说道,“除非你觉得这些牡蛎会伤害到你。我更喜欢它们的另一个用途。”
法斯蒂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容。“你说得没错,我们应该吃了它们。”他朝着刚刚指的地方大步走去,盖尔蒙德紧随其后。
在草地缺口的另一边,两人沿着铺在河堤上的石板台阶前进。随后他们来到了那条木筑的堤道边。盖尔蒙德之前看到它延伸到了河流上游,达到了横跨整个村落的长度。他走在木板上时感觉它们就像大地一样牢固——不像在桥梁或者码头上,脚一踩上去就有空洞的回声。法斯蒂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盖尔蒙德正低头注视着这些木板。
“撒克逊人把高高的木桩打进河底。”他说道,“全靠在一起,就像箭筒一样,然后他们在上面钉上了木板。”他在这条堤道上重重地跺了一脚。“它很坚固,同时又能让河水从下边穿过。”
“他们很聪明。”
“撒克逊人的确很聪明。”法斯蒂举起了他的斧头,“但是丹族人更强壮。”
他们到达了堤道另一头,盖尔蒙德发现这里长满了带刺灌木和树。法斯蒂领着他穿过荆棘,来到一条缓缓隆起的小坡前。盖尔蒙德爬了上去,随后他看到了一片辽阔的大地,在它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只剩灰烬的大殿。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道。
“撒克逊人把这儿叫作安卡里格,这有一座基督教的神殿,是用木头建造的小建筑。”法斯蒂指了指西边,“在上游有个地方叫作麦迪桑斯泰德,那儿的神殿大得多,是用石头建造的。”
这里的其他几栋建筑物也被付之一炬,不管有意与否,大火还烧毁了一个似乎曾是果园的地方。法斯蒂穿过废墟,走进了残破不堪的神殿中。盖尔蒙德跟过来的时候,发现十几个丹族人坐在神殿中心的篝火旁,他们在向法斯蒂打招呼。等盖尔蒙德踏进神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其中有一人看起来最引人注目,那是一个黑发的健壮战士,眉毛上刻着蓝色的纹路,身边放着一把钩斧。
“法斯蒂,这是谁?”他问道。
“我是盖尔蒙德·约尔森。”
“我没问你。”那个男人说道。
“我也不需要别人来介绍我,你是奥德马尔?”
男人瞥了一眼法斯蒂。“是我。”
“我发现他在河对岸那边躲着。”年轻的丹族人挪步到盖尔蒙德身边,“他声称自己是一个诺斯人。”
奥德马尔嘲笑道:“这里没有诺斯人,他是吉瓦斯人,是泥地撒克逊人。”
“我来自吕加菲尔克。”盖尔蒙德把沉重的篮子扔到了地上,里面的牡蛎发出了“哗啦”的响声。“我之前在日德兰半岛上的里伯待过,我跟随波尔希国王的船队一同航行。”
“哦?”奥德马尔夸张地左顾右盼,“那他人呢?波尔希的船在哪?”
“我想是在伦敦博格吧,一场风暴把我卷进了大海,我被海水带到了这里。”
“那么你不是走了狗屎运就是有诸神庇佑,或者说,你是个骗子。”奥德马尔指了指篮子,“那是我们的牡蛎吗?”
盖尔蒙德低头看了看那些牡蛎壳。“是的。”
“把它们倒进木炭里。”奥德马尔命令道。
盖尔蒙德顿了一下,但还是按照对方的要求,把篮子里的东西倒在了火焰边缘的余烬中。不一会儿,它们就发出了像是口哨声的哀嚎,丹族人围过来将这些牡蛎壳从火中取出,沸腾的肉汁让牡蛎壳裂开了口子。战士们咧嘴大笑了起来,他们吮吸着肉汁,同时用小刀撬开牡蛎壳,挖出里面的肉。盖尔蒙德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正用牙齿咀嚼着牡蛎肉的奥德马尔邀请他加入进来。
牡蛎汁让盖尔蒙德觉得舌头很烫,这其中还夹杂着海水的咸味,里面的肉吃起来油腻腻的。没过多久,所有的牡蛎就被分光了,但盖尔蒙德还是抢到了六只,他把牡蛎壳扔进了丹族人丢弃牡蛎壳的地方。
“我花了一整天收集这些东西。”法斯蒂说道,低头看着剩下的食物残渣。
“别那么伤心。”奥德马尔用袖子的背面擦了擦他的嘴和胡须,“明天你会收集到更多的。”一些丹族人轻声笑了起来,然后奥德马尔把注意力转向了盖尔蒙德。“我还是得说,你看起来不像个诺斯人。”
“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的外貌就不像诺斯人。”盖尔蒙德说道,“你想说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点的人吗?”
他的话引来了更多的笑声,也包括奥德马尔的,这个男人耸了耸肩说道:“坐吧,诺斯人,一起烤烤火,这儿的烟味加上神殿被烧焦的气味,让蚊子也不敢过来。”
“谢谢你,奥德马尔。”盖尔蒙德在火堆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不再感到饥饿,身心也放松了不少。
“我看你的剑一定是留在船上了。”奥德马尔说道,随后看了看他左右两边的战士,“我们是乌巴的人,年轻的法斯蒂是乌巴的族人。我们之前待在哈格里斯敦,乌巴在那儿杀死了艾德蒙——也就是泥地撒克逊人的国王。他现在向麦西亚进军,但我们选择来到沼泽地,为了让这里的人们服从我们。”
盖尔蒙德想起了他在河里看到的尸体,不禁好奇那些神父是怎么反抗的。接着他又观察烧毁的神殿周围,注意到有一栋建筑幸免。那是用树干和泥土搭建的圆形小屋,它坐落在果园的废墟附近。暮色已经笼罩了整片沼泽地,而它就像暮色中的一个孤独背影。它只有一扇狭窄的窗户,没有门,单是这些特征就让它看起来像是个孤立的房间。但它能在这场大火中保存下来,表明它是被人有意保护的。
他朝着它点头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座坟墓。”奥德马尔说道。
盖尔蒙德又看了看那栋建筑。“撒克逊人会把死人丢在木制的坟墓里?”
“在里面的是活着的死人。”奥德马尔说道。
盖尔蒙德感觉到自己胃里的牡蛎好像变得又冷又沉。“尸妖?”
丹族人咧嘴笑了笑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其他人没有说话,他们都看着盖尔蒙德,等着他行动,这让他的心中再次产生了不安。很显然,奥德马尔是在恶作剧。但他不清楚丹族人这么做是开玩笑还是有恶意。片刻的犹豫过后,盖尔蒙德还是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去考虑奥德马尔的动机。他离开了残破的神殿,离开了这群围着火堆的丹族人,在黑暗中向着十几步以外的圆形小屋靠近。小屋散发着排泄物的臭味,降低了他心中的恐惧,因为他还记得布拉吉给他讲过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死者并不会做出大小便的行为。
当他悄悄地逼近小屋时,他闻到窗外的地面上有垃圾的味道。这个小屋让人联想到监狱,而不是坟墓。盖尔蒙德从侧面靠近那扇窗户,弯下腰,伸长脖子向里头张望。接着他听到一阵晃动的声音,瞥见了一个脸色苍白的粗犷男人,同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他的脸飞过来,他勉强躲了过去,从屋里丢出来的那坨粪便就在地上开了花。
他身后不远处的丹族人哈哈大笑,盖尔蒙德气得脸都红了。他先是咒骂了自己是个傻瓜,随后又露出了对于恶作剧的无奈苦笑。但小屋里的男人并没有笑,他正在用撒克逊人的语言叫喊和咒骂着,也不太可能笑得出来。盖尔蒙德发现自己能大概听懂男人的话。
“滚开,你这个异教徒!”他大骂道。
盖尔蒙德看了看窗外的垃圾堆,估摸着对方应该没东西可扔了,他就又冒险再往里头看了一眼。
这个撒克逊人穿着神父的衣服,虽然他的长袍很脏。他的头发和胡子乱糟糟地缠在一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当他看到盖尔蒙德时,他扑向了窗户,干裂的嘴唇号叫着,盖尔蒙德只能再次后撤。
“离他远点儿!”奥德马尔大喊了一句,他仍然在大笑,还挥手示意盖尔蒙德回到神殿这边来。
他又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没有门的小屋,然后回到了人群中。这些丹族人还在奚落他,并用手指着他,好像觉得这样做很好笑一样。盖尔蒙德举起双手,点头承认自己被骗到了。
“你躲得真快,诺斯人。”奥德马尔说道,“之前有几名战士和那个死人说话后,都不得不去河里游一圈。”
“你为什么说他死了?”盖尔蒙德问道。
“我告诉过你,那就是他的坟墓。”
盖尔蒙德皱起眉头,仍然困惑不解。奥德马尔拍了拍法斯蒂的肩膀。
“告诉他。”
年轻的丹族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一些基督教的神父会走进那种小屋里向他们的神祈祷,接着就得把自己关在里头,然后另一位神父会为他祷告,说他已经死了。”
“这些神父是自愿进去的?”
法斯蒂点点头。
“他们出来过吗?”
“没有。”法斯蒂说道,“他们的神禁止这么做。”
奥德马尔笑道:“当我们在那些坟墓边点火的时候,还是有些人跑出来了。”
盖尔蒙德很想知道周围这些烧毁的建筑物里有多少是像这个残存的小屋一样的。“你为什么放过了他?”他问道。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过一次了。”奥德马尔说道,“毕竟没有人可以死两次。”
“我在河里看到的神父是怎么回事?”盖尔蒙德问道,“他们死了两次吗?”
“他们离开了坟墓。”奥德马尔说道,“如果是基督徒们的巫术,神父从里头出来就会失效吧。变成尸妖和尸鬼的他们当然可以再次被杀死。”他倾身靠近盖尔蒙德,指了指那个孤立的小屋。“那里面没有食物和水,如果那个人饿死在里面,就证明他之前祈祷的时候并没有死,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神力。”
随着岛上的蛙类和昆虫发出各种叫声,夜晚的沼泽地又变得热闹了起来。盖尔蒙德看着奥德马尔的眼睛,他看到了恐惧和仇恨。“神父们做了什么?”他问道。
“什么?”
“你说过你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们服从,他们是怎么反抗的?”
奥德马尔向后靠着。“他们拒绝把银钱交给我们。”
“他们没有银钱。”火堆另一侧的一个丹族人说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
“所有的神父都有银钱!”奥德马尔大声说道。
法斯蒂低头看着地面。“那些死掉的可没有。”
奥德马尔跳了起来,愤怒地吐了一口唾沫。“你们谁想向我挑战?”他抽出那把钩斧,对准眼前这一圈丹族人,在空中挥舞出了一条弧线。“说话!有问题我们现在就解决。”
没有一个丹族人回应他,他又坐了下来,整个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战士们披着斗篷分散开来,准备睡觉。盖尔蒙德也躺下了,他知道这样做有风险,但如果他们真希望他死,完全可以在他吃掉一只牡蛎之前就动手,而且在吃过之后也随时可以下手。他现在很庆幸能有火取暖。
他很快就睡着了,到了深夜,远处的一声哀号让他惊醒。他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感觉到后颈一股凉意,他不知道自己是听到了动物还是人的声音,可能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沼泽地里出没。他听到的是一种饱受折磨的痛苦呻吟,盖尔蒙德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神父发出来的。接着他又开始想这个死人是不是已经饿死了,再也没法入睡。
他周围的丹族人似乎对这声音没有反应,于是盖尔蒙德从他们中间起身,小心翼翼地朝着小屋走去。当他走近外边的屋子时,他站在了窗前,想听听看里面还有没有生命的气息。
他听到了一阵低语,用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他第一次靠近小屋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惧又回来了,他觉得神父可能在施展什么魔法或是诅咒。但他听得越久,就越不觉得对方在念咒,他的语气更像是在向神祈祷。
这代表这个人还活着,至少还和之前朝他扔粪便时的状态一样。盖尔蒙德满意地走开,但他的袖子却碰到了小屋粗糙的外壁。
神父的低语声停了下来。“有人在外面吗?”他用盖尔蒙德能听懂的撒克逊语问道,他的声音嘶哑而微弱。
“是的。”盖尔蒙德说道,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但我不会杀你的。”
神父大笑起来,笑得很是痛苦,现在的他像一个疯子,也像一个知道自己死之将至的人。“也许你应该来杀我,你应该结束我的痛苦,就像你结束我兄弟们的生命时一样。”
“我没有。”盖尔蒙德说道,“我和这些丹族人不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那你和谁是一伙?你说话完全就不像撒克逊人。”
“我和……”盖尔蒙德停顿了一下,“我跟着别的丹族人。”
神父再次大笑。“我敢肯定恶魔有很多种,但他们没有一种是侍奉上帝的。”
盖尔蒙德回头瞥了一眼丹族人的营地,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战士醒来,好在他们似乎都睡死了。“你还活着吗,神父?”
“这是什么蠢问题?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我这么问是因为丹族人说有其他神父在为你祷告,就好像你已经死了一样。”
“啊,那是异教徒的理解。”他叹息道,盖尔蒙德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当神父再次说话时,他站得更靠近了窗户一些。“当我成为隐者时,我的身体并没有死亡;当我进入我的独修之所,就代表我摒弃了外界的一切,摒弃了所有的财富和名声,这当然在某种意义上被视为死亡。”
盖尔蒙德摇了摇头,这些放弃财富和名声的神父是没有银钱来抢夺的,奥德马尔只要直接问他们就能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你待在这里还是会死。”盖尔蒙德说道。
神父叹了口气。“是的,我当然会死,而且我希望死亡能快些侵蚀我的生命,我曾祈求上帝把我从这种痛苦中解放出来,但他却还是把我留在这,也许还有什么我未知晓的目的。”
“为什么你不自我了断呢?”
“这对于我所祷告的上帝是一种罪。”
“所以你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结束你的生命。你的上帝根本在羞辱你。”
“怎么能这么说?”
“选择自己的方式来面对命运是你的权利,但你的上帝否决了这一点。”
“那是异教徒的理解。”
盖尔蒙德很清楚,在同样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向这样的神祷告的,但他同情这位神父,这个在自己制造的监狱里祷告的男人。“你的上帝愿意让你接受异教徒的水吗?”
一阵沉默过后。“可以。”神父终于说道。盖尔蒙德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接着神父将手伸出窗外,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木杯子。“别的恶魔会因此惩罚你吗?”他问道。
盖尔蒙德接过杯子,大步离开小屋,离开了那群入睡的丹族人。他穿过烧焦的果园一角,朝着小岛另一侧的河流而去,那里离其他神父的尸体很远。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进,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但最终他还是来到了岸边,蹲着给神父的杯子里装满河水。沿着河向西不远的地方,他瞥见了水面上的几道黑影,他知道那是载着那些丹族人来到这里的船。接着他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杯子,希望里面的水是干净的。
回到小屋边,他把杯子从窗口递了进去,听到神父大口吞着水。“祝福你,异教徒。”他说道。
“是你在祝福我吗,”盖尔蒙德问道,“还是你的上帝?”
“我是在祈求上帝保佑你。”神父叹息着说道。
盖尔蒙德耸了耸肩。“我愿意接受任何神的恩惠或礼物,铁匠的也一样。”
神父咬了咬牙,随后大笑起来。“我不应该接受你的水,这只会推迟我的死亡,但它还是减缓了我的痛苦,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
“没有任何神派我来,神父,我是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
“那么我很感激你展现的仁慈。”神父说道,“我的名字是托斯雷德,你呢?”
“我叫盖尔蒙德。”
“认识你很高兴,盖尔蒙德。现在我想祷告一会儿再睡觉,但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神父走到了窗前,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和脸。“既然你和这些丹族人不是一伙的,我想他们迟早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杀掉你。”
盖尔蒙德同意他的看法。“我也还想对你说一件事。如果你明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继续侍奉你的上帝,他却还希望你留在这里饥寒交加并孤零零地死去,那我只能说你的上帝是个傻瓜。”
托斯雷德没有和他争辩,他只是笑了笑,低下了头,随后便回到了小屋的阴暗处。
盖尔蒙德回头看着神殿的废墟,想到了奥德马尔和他手下的丹族人,他决定不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他转身去河边,就像刚刚去给神父装水时一样,接着又悄悄地下了河堤,向着小船的方向走去。
带着其中一艘船离开应该很容易,盖尔蒙德快速地解开离他最近的那艘船,准备把它推到河里,然而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只见一个人影走来。看来有人被叫来看守船只了。但天太黑了,他看不清来者是谁。
“你在干什么?”丹族人问道,这个声音是法斯蒂的。
“绳索不牢固。”盖尔蒙德从刀鞘里拔出小刀,尽可能把它藏在看不到的地方。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机会转瞬即逝,一旦失手,他就会死在这个丹族人或是奥德马尔的手里。“我想把它系牢一点。”
“骗子!”法斯蒂现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你想偷走它。”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喊,向他的同伴们发出警告。但盖尔蒙德在这一瞬间猛冲了过去,将小刀刺进了战士的喉咙,一直刺到刀柄没入,让战士在发声之前便安静了下来。
法斯蒂抓住了盖尔蒙德的手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泛白得明显。他发出咯咯的呻吟,脖子上鲜血四溅。当盖尔蒙德把法斯蒂的身体推倒在地时,他的手上沾满了这个丹族人的血,又热又湿。接着他把小刀拔了出来,他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心脏也在怦怦直跳。回到小船边,他明白自己之后必须和这群丹族人保持距离。奥德马尔不会对这样的侮辱视而不见,他一定会疯狂地追杀他。他看起来对沼泽地非常熟悉。盖尔蒙德拒绝拿走眼前垂死之人的武器,所以他也没有斧头来破坏其他的船只。即便他能这么做,动静也会闹得很大,肯定会吵醒这些丹族人。
法斯蒂还在草地上扭动着身子,双脚无力地抽搐着。盖尔蒙德已经开始收集其他船上的桨了,他把它们全扔到了解开绳索的那艘船上。他知道如果没有船桨的话,奥德马尔就很难往上游前进。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把要偷的那艘船推到了河里,旋即自己也跳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