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盖尔蒙德跨坐在梣树的树根上,背靠着它的树干。它稀疏的树枝长得又高又远,金黄的树叶掉落在这个男人的身边,这棵树就仿佛陷落在地上的皇冠一样。在他的左面是阳光四射的弗里斯峡湾,海岸线水深约有一百英寻,而在他右面的则是被农田和草地覆盖的低丘。
施泰因诺尔弗在树边摆了一个小火堆。这位年长的战士每每提及过去的战斗和伤痕时,他的表情都会显得十分僵硬。他们的年龄差了十岁,盖尔蒙德时常觉得,在这十个夏天的岁月里对方的生活绝对不会是风平浪静,其中蕴藏着对方错综复杂的经历。施泰因诺尔弗的棕色胡子已经发灰了,而他的皮肤就算变成了皮革,也并不适合拿来做衣服。他常常作为朋友或是顾问和盖尔蒙德交流,有时候两者都是。记得有一次他喝醉了,回忆起了他在划桨时的事情。盖尔蒙德曾因此怀疑施泰因诺尔弗可能当过奴隶。但对于意识模糊和言语不清时说的醉话,事后再追问显得很不友好,盖尔蒙德便把这个问题藏在了心里。
“你看起来没有发烧。”施泰因诺尔弗从他的火绒袋里取出一撮黑色的火绒,还有打火石。“你现在觉得有多痛?”
“就一点点而已。”盖尔蒙德答道,但这是一个谎言。在卸下他兄弟的重担后,他才察觉到胳膊肿胀得厉害,手臂只要动起来就是一阵剧痛,即使保持静止也会隐隐作痛。但他不想向施泰因诺尔弗抱怨这些,他想快点回到阿瓦斯尼斯,想赶紧去照看哈蒙德。“我们不需要生火,没时间干这些了。”
“你不需要担心时间的问题了。”老战士在火绒上擦出火花,然后用嘴轻吹,直到火焰能自行燃烧,“你的兄弟会有医生照顾的,他会活下来。就算他没有做到,那也是命运的安排。你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现在你只需要我们给你处理伤口。”
盖尔蒙德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向命运三女神祈祷。她们决定着哈蒙德病情的结果,也许现在她们还会回心转意。
“好了。”施泰因诺尔弗对着火点头,似乎很满意,随后瞥了盖尔蒙德一眼,“我知道你没有在担心你的兄弟,你是在担心你父亲会生气吧。”
盖尔蒙德绷起了脸。“我当然担心我的兄弟。”
施泰因诺尔弗只是双臂交叉地站立着,他在等盖尔蒙德点头。
“不过,我的确也担心我父亲会生气。”他承认了。
炉火的暖意渗透进了他靠近火焰的左侧衣服,但另一边依然是湿冷的。他打颤的脊背上仿佛有一条金伦加裂口,将他分成了两半。
“等我父亲看到哈蒙德的时候,”盖尔蒙德说道,“他一定想找到我,再骂我一顿。”
施泰因诺尔弗放下交叉的手臂,走向对方。“不管你在不在场,他都会骂你一顿。”
史凯裘这时候回来了,他带着从峡湾里取来的两袋新鲜冰冷的水。“谁会骂你?”
“我父亲。”盖尔蒙德说道。
“他要骂你什么?”史凯裘问道。
“骂他喜欢打听跟他没关的事情。”施泰因诺尔弗说道,“现在先往火里加点石头吧,孩子。”
史凯裘瞥了一眼盖尔蒙德,与后者相视一笑。然后他便开始收集大小合适的石块,把他们扔到火焰的边缘来加热。
“行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吧。”施泰因诺尔弗说道。
他和史凯裘依次脱去盖尔蒙德的皮甲和毛衣,在衣服举过后者的头顶时,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这两层衣物从对方的手臂上剥离。盖尔蒙德抽搐了一下,因为衣物擦到了他的伤口。但脱下两件衣服后还是没见到裸露的伤口,其下的亚麻内衣显然更麻烦。这件织物已经被鲜血渗透,和他撕裂的皮肉融为一体。为了让衣物与皮肉的接合处软化,史凯裘从火中取出滚烫的石头,把他们放进之前带来的水袋中,水袋便沸腾和膨胀起来。然后他把热水洒在盖尔蒙德的胳膊上,施泰因诺尔弗则尽可能地揉搓和松开他的内衣。盖尔蒙德咕哝了一声,咬牙忍住疼痛,尽管它还是持续了一阵子。最后,他们总算脱掉了这件内衣,能够好好看他的伤口了。
“你流了很多血,这抓痕上到处都是。”施泰因诺尔弗说道。
盖尔蒙德喘着粗气,看向他的手臂,随后大笑了起来。比抓伤更糟糕的是咬伤,狼牙留下了醒目的弧状伤口,撕裂的皮肤周围因灼热的、化脓的瘀伤而发黑。“我相信你见过更严重的。”他说道。
“我确实有过更重的伤。”施泰因诺尔弗说道,“你眼前的这个孩子也一样。”
史凯裘保持着沉默,他在处理盖尔蒙德的伤口时面色冷漠。他显然没做过类似的事,但他眼部的那道扭曲疤痕证明他见过这种创伤,甚至是更糟糕的惨剧。他记得那棵几乎夺走了他视力的树倒下时,他的父亲被压碎了。他已到了手持长矛的年纪,但还没有胡子。但他不会像盖尔蒙德那样,至少等他的后代脸上长出标志着成年的毛发时,他肯定会长出胡子的。
“他毕竟是约尔国王的孩子。”施泰因诺尔弗叹了口气,碰了碰史凯裘,希望能让这孩子开心点,以平息他不安的心情,“所以我们得像照顾小狗一样细心,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得承担责任。”
“我想也是这样。”史凯裘表示同意,但语气很平静。
“现在。”施泰因诺尔弗说道。望着盖尔蒙德的胳膊皱眉。“我想你还是更希望留下这只手吧。”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盖尔蒙德说道,“我的剑会很想念这只手的。”
“会吗?剑是需要供养的,我敢打赌你的剑会很庆幸找到另一只更有能力照顾它的手臂。”
“就像你的?”史凯裘咧嘴一笑,问道。
施泰因诺尔弗耸了耸肩。“也许吧,但我有自己的剑了,所以我会尽全力保证盖尔蒙德的手继续和他在一起。”话音刚落,他便把轻松的心情从他的目光和举止中放走,“但和你兄弟一样,我们回去后你也得去看看医生。”
盖尔蒙德点了点头。“也许这会让我的父亲火气小一点吧。”
“也许吧。”施泰因诺尔弗转向史凯裘,“再去找点水来,如果你看到母菊的话,也摘一点来吧。”
史凯裘把袋子里的石头倒出来后就匆匆离开,盖尔蒙德等到他走远了才开口。
“你把我留在这儿不是为了帮我处理胳膊,你是有话要对我说。”
“你说对了。”施泰因诺尔弗把那些倒出来的石头扔回了火里,“我想说的是:没有人会讨厌你,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为什么?”盖尔蒙德把这问题当作是一种挑战,因为他其实很清楚施泰因诺尔弗的意思。
这位老战士擦了擦额头,叹息道:“死人是很正常的事。”
盖尔蒙德向他俯下身,火焰的炙热已经传到了他的脸上。“他是我的兄弟。”
施泰因诺尔弗点头,用一根树枝戳了戳石头和余火。“兄弟战死也是很正常的,在南方,我的家乡——”
“这里是吕加菲尔克。”盖尔蒙德喉咙发紧,“你现在已经不在阿格德尔了,在你说这些之前你应该记得这一点的。”
“我是你的誓约者,盖尔蒙德,如果我都不能和你说清楚,那还有谁可以呢?”
盖尔蒙德望着他的眼睛,感受不到任何的狡诈。这在他父亲的大殿里的那些人身上是很少见的。“那就说清楚,也别再失言了。”
施泰因诺尔弗犹豫了一下,像一个准备穿过春雪的人一样。“几年前,在你比现在的史凯裘还年轻的时候,我碰巧看到你和哈蒙德在搏斗,我观察了你们一段时间。之后我就直接去找了约尔国王,请求他让我成为你的誓约者。”
盖尔蒙德依然记得父亲介绍施泰因诺尔弗给他的那一天。尽管后来盖尔蒙德开始看重这位老战士的陪伴,但当时却对他很反感。盖尔蒙德一直认为他是来监视自己,不让自己捣蛋的。毕竟在很多个日子里,施泰因诺尔弗看来都对这份责任很厌烦。盖尔蒙德从来没想过对方是出于自愿来做这份工作的。“为什么?”盖尔蒙德问道。
施泰因诺尔弗轻声笑着。“为什么呢?是啊。你们的胳膊当时细得像树苗,连一把训练用的木剑都挥不动,话虽如此。”施泰因诺尔弗露齿一笑,朝着盖尔蒙德摇了摇手指,“但你吓到我了,我能在你的眼中看到渴望,看到永不熄灭的愤怒之火。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注定会成为国王,而我从来没在哈蒙德的眼睛里看到这一点,那时不行,现在也不行。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做你的誓约者而不是他的,因为你的命运就是成为国——”
“够了。”盖尔蒙德说了一句,随后平静地坐着,琢磨着接下来该说什么。老战士的话让他心中同时充满了突然的骄傲和隐藏的愧疚。与忠诚相矛盾的情绪,将他的思考往各个方向拉扯得四分五裂。随着脑海中的骚乱平息,他开始因愤怒和痛苦而颤抖。“谢谢你对我坦白。”他说道。
施泰因诺尔弗点了点头。
“现在我也要跟你说清楚,以后不允许你对我或任何人说这样的话。哈蒙德并不只是一个誓约者,他还是我的兄弟。”盖尔蒙德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危险,“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你在他身上看到过什么,或者是你发现了他有什么欠缺。你永远都不会明白,在我父亲的大殿里,我曾和他肩并肩地战斗过。”
老战士顿时有些目瞪口呆。盖尔蒙德知道,施泰因诺尔弗曾经听过兄弟俩如何在满是老鼠的稻草里生活的故事,但并不了解全部的真相。
“你并不懂得我兄弟的渴望和愤怒。”盖尔蒙德说道,“你也不曾真正了解我。”
施泰因诺尔弗的目光垂向下方,点了点头。他显然感受到了,在不付出永久代价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他能为自己的目的所尽的最大的努力了。
过了一会儿,史凯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的脸颊像他的头发一般红,施泰因诺尔弗从他的手里抓过水袋。男孩退缩了一小步,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手中抓着一些夏天残留下的干枯母菊。他似乎察觉到了他不在场时发生了些什么,并且这些事情是他最好不要去过问的。施泰因诺尔弗走到火边,把石头再次收回水袋里。然后用手握住了盖尔蒙德受伤的手臂。
“尽量不要叫出来。”他说道。
盖尔蒙德艰难地咬紧牙关,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或是抱怨,尽管痛苦在让他迷失。施泰因诺尔弗把热水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亚麻布尽可能地把伤口擦干,一些伤口重新裂开,流出了污浊的脓水和血液。施泰因诺尔弗挤压伤口,直到流出的血变成纯黑色。接着他煮了些母菊敷到伤口上,随后包扎绑紧。
“我想你的手臂应该会愈合得很好。”在完成了伤口处理后,这位老战士说道。
盖尔蒙德点点头,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谢谢你。”
“如果我有带麦芽酒或者蜜酒就好了。”史凯裘说道,“可以减轻你的痛苦。”
“就算你带了,量也不够。”盖尔蒙德说道。
他们把盖尔蒙德的衣服重新穿到他头上,等后者着装完成,他们便朝着阿瓦斯尼斯出发了。在施泰因诺尔弗的坚持下,盖尔蒙德骑在史凯裘的马上,而男孩在一旁的泥泞道路里艰难前行,好在他们保持着史凯裘可以轻松跟上的速度。盖尔蒙德和施泰因诺尔弗之间的分歧依然存在,虽然两人没再谈起,但这种对立仍在持续。在两人沉默的旅行中,仅有史凯裘偶尔地来两句话茬,点评着这片土地和它的季节变化。最终,男孩问他们是否听说过一个叫古思伦的丹族人。
“我听我父亲提到过这个名字。”盖尔蒙德说道,“我想他是一位领主。”
“你为什么问起他?”施泰因诺尔弗问道。
史凯裘眯起眼看向施泰因诺尔弗。“有一艘商船上的几个人提到了这个名字。”
“那为什么你现在才想起他?”盖尔蒙德问道。
“就是忽然想到而已。”男孩伸手摸了摸挂在身上的斧头,“他们说古思伦正以丹族国王波尔希的名义招募船只和人手。里面不仅有丹族人,也有诺斯人,可能还有哥特人和斯维尔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施泰因诺尔弗问道。
“加入哈夫丹的军队,征服撒克逊人的土地。”
“是哪块土地?”盖尔蒙德问道。
史凯裘耸耸肩。“我想是所有的吧。”
盖尔蒙德瞥了一眼施泰因诺尔弗,这位老战士凝视着前方的道路缄默着,但盖尔蒙德知道他的想法。施泰因诺尔弗经常谈到拉格纳·洛斯布鲁克之子们,歌颂他们纵横大海的成就。他们逐渐地不再满足于夏日劫掠,他们开始夺取撒克逊人的王冠和土地。如果不是施泰因诺尔弗已经向盖尔蒙德宣誓效忠,他很早以前就会毫不迟疑地渡海加入战斗,并且赢得自己的房子和家园了。
盖尔蒙德低头看向史凯裘。“我从你的声音里听到了渴望,你想加入这个丹族人吗?”
男孩犹豫了,他的目光扫向盖尔蒙德身后的施泰因诺尔弗。“也许是这样吧。”
“我不怪你。”盖尔蒙德说道,“实际上,我也有这样的渴望。”
“那我们就去吧。”施泰因诺尔弗低声说道,“问你父亲要一艘船。”
“你知道他不会给我一艘船的,更不用说是为了劫掠。”
“为什么不能借船来劫掠?”
盖尔蒙德摇了摇头,不知道要怎么样解释真相,才会听起来不违背忠诚。
“这不是劫掠,你知道的。”施泰因诺尔弗在马鞍上转头直视着盖尔蒙德的双眼,“约尔国王应该也很清楚,即便他选择了与众不同的道路,他的身上仍然流着他父亲及祖父的血。你的请求与背叛无关,作为次子必须这样做,这样才能开拓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现在盖尔蒙德转头盯着前方的路,有好一会儿都没出声。施泰因诺尔弗说的是对的,盖尔蒙德没办法否认。而盖尔蒙德的梦想也是真实的,他一直都希望自己能乘船从吕加菲尔克起航,去外面的广阔世界见证自己的命运。但他的内心依然有着矛盾,他不能就这样把自己的兄弟抛下。
“我考虑看看吧。”他最终说道。
施泰因诺尔弗顿了一下,点点头,又补充道:“那就考虑看看吧。记得问问你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相信你知道的,无论你考虑多久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剩下的就是用行动去实现了。”
之后他们没再提起这个话题,继续骑马前进,一路上还吃了些烤鱼。不久他们就来到了熟悉的村庄。当太阳在他们面前落山时,他们已经穿过了阿瓦斯尼斯的农场和田地。如果他们乐意的话,本可以在这儿挑一个地方过夜,但盖尔蒙德还是想尽快见到他的兄弟。因此,在太阳落山以后,他们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路上只有一轮浅月和远处的炉火为他们照明,直至他们抵达深褐色的卡姆湾。
狭窄的海峡从阿瓦斯尼斯向南延伸了近二十海里到庞大的博肯峡湾,在另一个方向上,它通向了北方的鲸路和贸易路线。卡姆湾的另一侧是盖尔蒙德的家,它坐落于长长的盾岛卡姆岛上,这儿的古代国王曾经追溯过他们来自神的血统。岛屿外侧的大海汹涌澎湃,迫使几乎所有向北航行的船只都必须沿着卡姆湾的航路前进,潮水的流向也让船只不得不在阿瓦斯尼斯停靠,从这里获取补给和进行维修。他父亲那蕴藏着财富和力量的大殿就坐落于此。
他们靠近了卡姆湾的最窄处,从五根古老的石柱下方经过。这些石柱在离海岸线五十英寻的地方排成了宽阔的阵型。在月光下,它们全都像肋骨一样又白又细。没人记得它们是被谁立起,又或它们甚至是巨人还是神的杰作,但蕴藏在其中的力量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现在的位置据说是雷神索尔穿过卡姆湾的地方,这里有一艘渡船在载着旅行者们上岛。带着哈蒙德的先头队伍,肯定事先通知了人们盖尔蒙德即将到来,因为他们发现正有一条船等着载他们过河。
当他们靠近对岸时,在北方夜空的照耀下,盖尔蒙德能够看到远处的黑色轮廓,那是他祖先们的坟墓。其中最大的坟墓属于他的祖父哈夫。登上小岛后,他们转头往南沿路走了一英里来到了小海湾的另一侧,终于抵达了阿瓦斯尼斯。
明亮的火把挂在城门上燃烧着。他们刚看到城门的时候,它便被打开了。卫兵们无疑已经得到了通知,要好好注意他们的到来。他们一进城,大门又在身后关上了。盖尔蒙德发现主干道上也亮着光,一支举着火炬的队伍从东边的大门一直延伸到了主干道的尽头。从这儿穿过城镇再爬上山脊,就到了他父亲的大殿,他父亲就是在这里统治着整片卡姆湾。
“看样子他们在等我们。”史凯裘说道,“这也许是件好事。”
恐惧开始升上盖尔蒙德的心头,但他还是勉强笑了笑。“也可能是在警告。”
“最好是等到你的迎接来了再下判断。”施泰因诺尔弗说道。
他们跟着火炬的指引穿过城镇,路过的门口和窗户里有一些熟悉的面孔,这其中有很多人都在为盖尔蒙德两兄弟祈祷。他们周围弥漫着木柴的烟味和炊火的香气。还能从几间房子里听到低沉的笑声,甚至是音乐声。
在他们准备要爬上他父亲的大殿时,盖尔蒙德注意到他们上方有动静。一个黑影出现在竖立的石柱群中。这些石柱早在他的祖先在这儿建立居所之前,便已矗立于山顶。它们不像盖尔蒙德等人在卡姆湾经过的那些石柱,这里的石柱的高度是人类的三倍,并且紧紧靠在一起,如同从大地伸出来的龙爪。他父亲的大殿有着从山脊延伸出来的长长的弓形的屋顶,比那些石柱还要高,它们的存在产生了一种介于敬畏与轻蔑之间的异样感。当盖尔蒙德和他的同伴到达山顶时,石柱群中的黑影也从中现身,进入到火光的范围里。
“盖尔蒙德·海拉海德。”他们下马时,黑影走近他们说道。
盖尔蒙德认得这声音,他认出了渥尔娃女巫的山羊头巾和猫皮外衣,尽管在黑暗中看不到她的面容,他却能想象出那个女人让人心悸的、冰冷的蓝色眼睛。“于尔萨。”他说道,“是我父亲召唤你来的吗?”
“不,他没有召唤我。”这位先知大步朝他们走来,她裸露脚趾上的银戒指在草地上闪闪发光。直到她靠得足够近,盖尔蒙德才注意到她的脸上和亚麻布胸衣上有血。希望这血是来自祭品而不是他的兄弟吧。“哈蒙德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了。”她说道,似乎没有被夜里的寒意所影响,“我知道你们会需要我,所以我一直在等着。”
“当然。”施泰因诺尔弗双臂交叉,他对这个女人保持谨慎而不信任的态度。他见过那些自称是神与人的桥梁、传达神谕的巫师们,他对这些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早就知道哈蒙德会受伤,你为什么不在他去打猎之前警告他呢?”
先知冷冷地笑了,害怕的史凯裘躲进了施泰因诺尔弗的影子里。
“我只是知道有人需要我的帮助。”她说道,“但我并不知道理由。”
“就算是这样。”施泰因诺尔弗并不服气地说道,“国王需要一个女巫能有多少理由?”
“我相信我父亲很感激你在这里。”盖尔蒙德说道,希望能让这位老战士冷静下来。他也曾经怀疑过一些先知和巫师,他们的预言总是模糊不清和自私自利,但他毫不怀疑于尔萨的力量。“我的兄弟怎么样?”
“他会活下来,他会康复的。”她说道。
史凯裘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盖尔蒙德也受伤了,你能看看他吗?”
这名渥尔娃女巫转向盖尔蒙德,低头看了眼他的手臂,随后走得离他更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盖尔蒙德不知道她的年纪,有时候她看起来比自己的母亲还年长,有时候又显得很年轻,但她那双眼睛却永恒不变。“没有这个必要了。”她说道。
盖尔蒙德不知道她的话意味着什么,是代表自己会痊愈;还是代表自己会毁灭,没有什么能阻止自己的死亡。但施泰因诺尔弗抢在他提出疑惑之前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问道。
于尔萨依然注视着盖尔蒙德的眼睛,后者也一样注视着她。“因为他的命运和他的兄弟是绑在一起的。”她说道,“他们的生命线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多次交织,只要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也会没事。”
施泰因诺尔弗嘲笑道:“那如果其中一个人死了呢?”
现在这位先知把尖锐的凝视转向了这位老战士,后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在我看到他们的死亡之前,我看到的是他们伟大的成就。”她说道。
施泰因诺尔弗咳嗽了一下,点点头。“至少我们在这一点上想法一样。”
“谢谢你,于尔萨。”盖尔蒙德说道,“感谢你在这儿。”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但在下山之前她又补充了一句:“总有一天,埃吉尔会将你吞噬,但他也会把你吐出来。盖尔蒙德·海拉海德,前往鲸路航行的时刻已经到了。”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消失了。
史凯裘的脸色苍白。“她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施泰因诺尔弗问道。
“就你让盖尔蒙德去要一艘船那事。”
“她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吗?”施泰因诺尔弗拽住男孩的肩膀,把他拉到身边。“现在听我说,这些预言者说话的时候,其实是想让你们去弥补他言辞上的漏洞。但你绝不能给他们提供额外信息,否则他们的预言就会变得更加完整。真正的先知才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她只不过说了她知道的事情罢了,任何像盖尔蒙德这个年纪的国王之子,都应该指挥一艘船了,做出这种推断是很正常的,你懂了吗?”
史凯裘点点头,却还是眉目紧锁。
“很好。”施泰因诺尔弗松开了男孩的肩膀,“现在去照看下马匹吧,给它们吃点东西再喝点水。”
史凯裘再次点头,然后牵着缰绳,领着他们的马向马厩走去。
“你真是这么相信的吗?”盖尔蒙德问道,“认为她说的话没什么了不起?”
施泰因诺尔弗嘟囔了一下,随后解释道:“我相信我刚刚跟那个男孩说的话,但那个女人也确实让我害怕,我一直都不喜欢被吓着。”
“‘当你告诉我有人无所畏惧的时候,我会说你是个傻瓜。’提醒你一下,这可是你以前说过的。”
“看来我一直都是个傻瓜。”
盖尔蒙德笑了,然后低头看了看受伤的胳膊。“你也许是个傻瓜,但我还是得好好谢谢你。我会请医生来观摩下你的包扎工作,希望不会冒犯到你吧。”
施泰因诺尔弗笑道:“当然不会,是我坚持要这样做的。”
盖尔蒙德点点头,转身准备去面对他的父亲,但老战士却拦住了他。
“让这个傻瓜再多说两句吧。”他说道,视线越过盖尔蒙德,跳到了屋子的门上,“他可能会怪你,会对你生气,训斥你。但不要在意这些,今晚好好休息,你挽救了你兄弟的生命,这份荣耀已经足够弥补任何他推到你身上的错误了。”
盖尔蒙德吸了口气,再次点头。“今晚该好好休息的是你,因为你几乎救了我们两个人的命。”
“我希望明天早上有人能奖我一个臂环。”施泰因诺尔弗说道。
盖尔蒙德轻声一笑,领头走向了大门。在开门之前,他昂首挺胸振作精神。接着他便和施泰因诺尔弗两人踏进了他父亲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