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侦察队空手而归而结界警报仍在持续时，杰柯布强忍笑意。那低沉脉冲般的警报声更多是透过胸腔感知而非耳朵听闻，令他忍不住想起舞——可惜周围还有旁人注视。
“看来没抓到入侵者。”卡尔文说着显而易见的结论，“但结界警报还在响。”
“这都被你发现了？真聪明！”
“那么，”卡尔文脸上绽开笑容，“准首席大议员打算怎么处理？”
杰柯布竭力保持面无表情：“我不想接手那个职位。”
卡尔文的笑容转为蹙眉：“你根本没抓住重点。”
“是吗？”
“现在我知道你在耍我了。我是说咱们该亲自去找入侵者。既然能触发我心口共振的警报，对方肯定是龙族。如果不是龙族，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是毛脸族在正面战斗中也赢不了我们。”
“得了吧，你只是想捉弄令尊。他身为安保主管，若被你找到他遗漏的线索岂不是很丢脸？”
“总比我上次在达伦议员宣誓就职前藏他制服短裤那次强。”
杰柯布咧嘴笑了：“那确实有趣，他不得不穿着家居短裤出席，把所有人都惹毛了。”
“我被迫挖了一周育幼室，但完全值得。”卡尔文回以微笑，“那我们还等什么？”
“好吧，我去。就当是防止你惹麻烦。”杰柯布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我们从北隧道出去绕向东边。巡逻队已经查过北隧道，只要离开这里就不会被发现。”
卡尔文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向洞室入口，杰柯布紧随其后。他们右转进入外部隧道，再次右转。自从上个苏醒期居民迁往最新聚居地后，这条隧道就罕有人至。接连经过的隧道与洞室空空荡荡，只余消失族群的遗痕，让整个建筑群弥漫着诡谲气息。但自苏醒以来，他和卡尔文一直在此藏身——即便在平安垒，有人居住的洞穴区也难觅私密空间。
穿过空旷建筑群后，他们沿着向右弯曲的隧道向南下行。通道愈发狭窄，两人几乎无法并肩通行。在这些逼仄隧道里他感到脆弱——若遇险情根本无处召唤龙形，但他绝不承认自己的紧张，否则卡尔文会永远拿这事取笑他。
卡尔文开口：“你脸色有点发白。想回头现在来得及，我知道你打架多依赖龙形态。”
尽管心跳加速，杰柯布仍强装讥笑：“你不过是想甩锅给我。连走个空隧道都冒冷汗，以后怎么接替令尊的职位？”
卡尔文的笑声显得很勉强。"我出汗是因为我们在下坡，而且我得迈着这么小的步子才能让你那两条小短腿跟上。走快点，看谁先出汗。"
"还是你。"
"哈。害怕的是你才对，"卡尔文嗤之以鼻。"我都能听见你的心跳声咚咚响。你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我的吗？"
杰科布笑了，但听起来和卡尔文刚才一样勉强。不过两人都很识趣地没有点破。"你听到的肯定是自己的心跳，我的心跳像钟表一样规律。"
杰科布回想起他们俩因为互相怂恿惹出的种种麻烦。大部分可能都是...想到最近几次的恶作剧，他咧嘴笑了。
隧道向前延伸，最终汇入一条从安全港通往地下城其他聚居点的主干道。到目前为止他们没遇到任何人，但这在预料之中。龙族除非执行公务，很少在聚居点间往来。
他们来到一个T字路口，又有一条狭窄的隧道向东延伸。
杰科布说："我好像听到这边隧道传来结界警报的回声。我们可以继续走主路，或者从这儿下去。"
卡尔文用手指抹过新隧道的墙壁，沾满了灰色灰尘。"很久没人来过这里了。"
"看来是的。你记得以前见过这条隧道吗？"
卡尔文摇头："不记得。可能是个捷径。我们该去看看。我打赌侦察兵就是因为灰尘太多没检查这里。"
"也许他们是对的，"杰科布用手肘碰了碰朋友，"反正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结界警报...我们去探查一下，如果几英里内没什么发现就原路返回走常规路线。"
杰科布走进隧道，朋友几个大步就追了上来。走廊在漆黑中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他真希望当初记得带上荧光菇。没有光源，他们看不了多远。
走了一英里半，当杰科布开始考虑折返时，他们穿过隧道的一个轻微弯道，前方逐渐显现出荧光菇的亮蓝色光芒，照出一个开阔的洞穴——大到看不见远端岩壁，这意味着宽度至少有二百码。
"这洞室快赶上村庄集市了。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这样的集市场所？"卡尔文踉跄一步，停了下来。
"我见过能整个装进这个洞室的小村庄，"杰科布回答，"我在想为什么那条支线隧道看起来那么古老。我是说，我们的巡逻队应该检查过这里吧？"
"总听我父亲抱怨龙族议会拨给安保部门的物资不足。议会觉得有结界就不需要安保。可能他们认定这里不值得调查，更别说巡逻了。"
"也许这能改变他们的想法，"杰科布边说边走进宽阔的洞室，"让我们看看他们判断得对不对！当然，要是你不太害怕的话。"
"害怕的是你，不是我。"卡尔文加快脚步。
刚跨过入口，杰科布就瞪大眼睛愣住了。整个洞穴里排列着网格状的方形石屋。他注意到那些门既没有化成粉末也没有腐烂。估计这些建筑有几百年历史，却依然完好无损。或许没人使用的情况下，用菌丝胶合剂制作的家具能保存更久。
"居民都去哪儿了？"卡尔文打断他的思绪，"我看到陶器，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家具。但这怎么可能？"
他说得对。杰科布也注意到了。"我们检查整个洞穴吧，说不定还有人住在某个角落。"
这可能性不大，但这次卡尔文罕见地没有反驳。他们挨家挨户地探查，从住宅到商铺。大多数建筑里还留着设备，但全都损坏了。几间最大的房屋甚至挂着窗帘，不过也都破败不堪——因年久失修而撕裂，但用窗帘代替百叶窗得花费多少财富？
"我们应该把所有找到的布料都带走。这里没人需要，我可以当交易品，"卡尔文摩挲着半套破损的黑色窗帘说道，"谁会连布料都留下？哪怕是碎布头？"
"问得好。我们去把西边洞穴检查完。"
卡尔文咧嘴一笑：“说不定我们能找到更多布料。无论如何，咱们把这地方搜个底朝天。”
杰柯布突然停住脚步，皱起眉头。
“怎么了？”
“偷拿他们的东西总觉得不太尊重。我的意思是，他们显然走得很匆忙对吧？连布料都落下了。”
卡尔文意味深长地嗤笑：“反正他们现在也用不上了。天呐，只有首席议员的儿子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杰柯布朝他胳膊捶了一拳，随后伸手向西指去：“您先请，小偷先生。”
“无主之物不算偷。”卡尔文咕哝着走进一座较大的石砌建筑。这里窗户稀少，或许曾是个仓库...
室内排列着盛满灰烬的石砌圆坑，随处可见床铺大小的石板。每个角落都设有带石凳的圆形大坑，凳面凿着若干小孔。
杰柯布问道：“厕所？”
“还有床铺，火塘。这里曾经住满了人。”卡尔文用脚尖拨弄最近火塘里的灰烬。
杰柯布在洞穴的灰暗世界中瞥见一抹异色。他弯腰试图拾起，当物件从尘灰中升起时，他吹去浮尘，扬起的烟尘扑向卡尔文。仔细端详后发现这是张纸，上面用蜡笔画着鲜艳图案。蜡笔？这是用蜡笔和白纸创作的儿童画，根本不该出现在地下城寨。
“这东西不属于这里。”卡尔文从杰柯布肩头窥视。
“还用你说？多谢指点。您这敏锐的观察力，将来必能成为安保队的栋梁之材。”
“是吧？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杰柯布蹙眉：“虽然不可思议，但我觉得像是儿童画。”
“不像啊，炭笔线条在哪儿？”卡尔文噘起嘴眯着眼，凑近端详。
轮到杰柯布露出讥笑：“就因为你娘从没见过蜡笔画，没把这段记忆遗传给你，不代表这不常见。”
“算你狠。”卡尔文吹着口哨走向下一个火塘。
杰柯布重新审视蜡笔画：右上角是用圆圈加放射线组成的黄色太阳，下方蓝天下是房屋与草坪。纸张部分烧毁，只剩半栋房屋。为何龙族流浪者会描绘阳光、天空和地面房屋？龙族已有千余年未曾涉足地表。要么这幅画年代远早于杰柯布，要么就非龙族孩童所绘——除非他们通过母系传承的记忆作画，这倒有可能。
卡尔文突然发出胜利的欢呼。杰柯布抬头看见几码外的朋友正在翻找雕菌篮。卡尔文对他咧嘴笑道：“找到些收藏品。有把可以改造刀刃的小刀，成卷的布料——像绷带那种，光滑的圆石类似安保队投石索用的，不过没刻符文...都是些实用小物件。”
“那我该去拿我那份。”杰柯布说着挤出笑容，脑海中闪过记忆碎片——母亲在古老洞穴里对父亲说：‘这儿有不少实用的小东西。’回忆转瞬即逝，却让他脊背发凉，这个洞穴与遗传记忆中的场景如此相似。
“你没事吧？”卡尔文突然僵住动作，关切地凝视着他。
“不太好。这地方让我想起些事。我母亲曾经常搜寻这类废弃洞穴。第二次德国大战期间我们苏醒时，有段时间无法前往地表补充物资，父母就这样四处搜寻。”
“是啊，我懂。我也有母亲遗传的类似记忆。”卡尔文从篮中抽出手，掌心里躺着由彩色宝石碎片串成的项链。宝石排列有着固定模式——黄、蓝、绿、红、绿、蓝、黄...
雅各布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那条项链。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脑海深处骚动，那是段近乎遗忘的记忆。他几乎能捕捉到那个念头，却总是差之毫厘。这并非关于母亲的记忆，而是带着私人回忆的温暖触感。那时他一定还非常年幼。
卡尔文将项链缠绕在手上，走到雅各布面前摊开手掌让他端详。
雅各布凝视着项链。是礼物！这看起来像是他当年为母亲打造的那条项链。连纹路都如出一辙。这实在不寻常，不过宝石的色泽种类本就有限。无论如何这不可能是一条项链——他送给母亲的那条还缀着罗马金币制成的挂坠，那是米卡曾说过的，就像他幼时自己发现的那些古罗马钱币。
卡尔文松开缠绕的手指让项链垂落，但依然紧攥着链绳。
当项链悬空摆动时，雅各布看见先前藏在卡尔文掌心的金币挂坠赫然显现。他倒抽一口气，湛蓝的虹膜向两侧收缩形成竖立的纺锤形，双眼迸发出炽烈的红光。他急促眨眼别过脸去，抬手擦拭眼眶。
卡尔文体贴地装作未曾察觉，对泪水只字未提。"这条项链你留着吧。"
雅各布仍无法转过头来，又抹了把眼睛。"多谢...我很感激。"这些宝石本身几乎毫无价值，但作为母亲的遗物对他意义非凡。"我们先回去，把你父亲叫来这个地方，让他派遣侦察队。"
卡尔文抓住雅各布的肩膀半推半拽地走向来时的隧道，对岩壁上其他通道视若无睹。视野所及的六条隧道仅是冰山一角，或许存在更多通道，但他们未再深入探查。
当重返隧道时，四面坚固岩壁带来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雅各布，宛若抵御惨痛童年记忆的盾牌。此刻地表世界突然显得不再诱人，反而充满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