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古德瓦尔
古德瓦尔醒来时头痛欲裂。
“我在哪儿?”他喘息着说,声音干涩嘶哑,呼出的气息酸腐难闻,难闻到他自己都扭过头试图躲避这股恶臭。
转头是个糟糕的主意,感觉像有一群巨魔被困在他的颅骨里,正拼命捶打着要出来。阵阵恶心感顺着脖颈脉冲到腹部,他的胃猛地抽搐起来。
“桶在那边,”一个声音说道,带着睡意的沙哑和含糊。
古德瓦尔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躺在黑暗房间的草垫上,墙壁倾斜。一道锐利的光线从缝隙刺入,尘埃在其中漂浮。
不,不是墙壁,是屋顶。
他意识到自己在哪儿,昨晚的碎片记忆涌入思绪牢笼—盾牌之舞,与埃斯特里德一同摔倒,与维尔雅喝酒。喝了很多酒。然后回到这里《死去的勇士》酒馆寻欢,虽然他不记得这事到底发没发生。但从自己赤身裸体来看,或许确实发生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内侧,决定再也不这么干了。
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进来死掉了。
一丝记忆微光闪现,有种必须来《死去的勇士》的直觉。
嗯,显然。这里的欢愉不错。
但不止如此,接着他想起来了。
哈康。斯卡尔克告诉我王子常来这里,尤其早在酒馆向顾客开门之前。
他在昏暗中瞥见自己的马裤,慢吞吞地套上。刚站起身,脑袋就撞上屋顶横梁,他咒骂着,几乎因这新增的痛楚哭出声来。
"嘘,"维尔雅嘟囔着,"我正睡着呢。"
他朝她皱眉头,尽管根本看不清她藏在乱蓬蓬红卷发后的脸庞。羊毛毯子下露出她苍白的肩膀。
"想回来就回来呗,"她伸展着身体拍打床垫说道,一条光腿伸向他,脚趾勾扯着他的马裤,"给你算便宜点。"
"先撒尿。"他嘟哝着,膀胱胀得发痛。舌头粘在上颚动弹不得。
还得找哈康,再把嘴里那死物腐烂的臭味清除掉。喝点什么或许管用?
古德瓦尔摸到软皮鞋和束腰外衣,费了好些工夫才穿整齐,随后寻找武器腰带。腰带被扔在角落,剑身半埋在干草堆里。他将皮带甩上肩头,跌跌撞撞走向通往楼梯井的门。踩踏木阶时发出吱呀声响。来到堆满麦酒、蜂蜜酒和食物箱桶的小房间,右手边是通向院子的门。他眯着眼踉跄走进天光,清晨的达尔镇万籁俱寂,唯有客栈后院运河的潺潺水声划破宁静。找到茅房—不过是个放着大桶的棚屋,小解时忍不住呻吟出声。
"舒服多了。"他喃喃自语。现在能清醒思考了,得喝杯麦酒漱净嘴里的腐臭,再看看有没有哈康的踪迹。若找不到恐怕还得回维尔雅那儿。他暗自轻笑:真是艰难人生啊。
溜回客栈时听见椅子刮擦声,右侧通往饮酒厅的敞门里传来熟悉的嗓音。
是哈康。
他驻足聆听。
“罗格,给我和兄弟上点麦酒,有吃的也拿些来。”
“麦芽酒总是有的,大人,”另一个声音说道,声音苍老而刺耳。“食物则是另一回事。您在想吃什么?”
“鸡蛋、燕麦饼、培根。昨晚我在盾牌比赛中获胜庆祝了一番,我发现喝了一夜麦芽酒后,没有什么比一顿鸡蛋和培根餐更棒的了,你不同意吗?”
古德瓦尔缓慢而无声地迈步到敞开的门口,向里窥视。
哈康王子坐在一张桌子旁,靠近古德瓦尔和客栈的后部,他的黑发用一条皮带低低地束着。另一个身影与他同坐,身着深色、有污渍的斗篷,兜帽高高拉起。阿德伦格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旁边是噼啪作响的炉火,她的背对着角落,以便能看到客栈的入口和房间的其余部分。一个年长的男人在吧台后面,正从壶里倒麦芽酒到两个木雕杯子中。他头上缠着一条脏的亚麻绷带,灰发稀疏,胡子蓬乱。
“我肯定后面有些鸡蛋和火腿,”酒保罗格说着,开始倒另一杯酒。
“我一直在等你,”斗篷中的身影说道,声音干涩刺耳。“好几天了。”
“嗯,我离开了,卡尔夫,”哈康王子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现在回来了。”他严厉地看着斗篷男人。“我要提醒你,我是一位王子,你应该以我应得的尊重对我说话。”
“尊重是赢来的,”卡尔夫刺耳地说。
哈康眨了眨眼。“而且我已经赢得了它,否则德雷克不会派你来找我。”
卡尔夫咕哝着挪动身体,古德瓦尔瞥见男人斗篷下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身躯。
“德雷克说你会证明你的忠诚。他说在你告诉我他的消息之前,你要向我展示。”
“哦,他做了,是吗?好吧,我怨恨你和他都缺乏信心。但是…” 哈康用手指敲击桌子。他向前倾身,把手放在后脑勺上,掀起头发。卡尔夫靠近过来,古德瓦尔眯起眼睛努力看。看起来哈康的一缕头发最近被剃过,只长回了一点。皮肤下有一道阴影,像赫尔卡女王的乌尔夫赫兹纳尔战士们所纹的漩涡线条纹身。
哈康有纹身?德雷克?那个名字在古德瓦尔的脑海中唤起了某种遥远的记忆,但他头脑中仍充满了混乱的思绪,无法理清。
哈康王子靠近卡尔夫,轻声说话,但由于距离近,古德瓦尔仍然能清楚地听到他。
“无疑你有个消息要给我吧?德雷克有什么话?” 哈康低语道。
卡尔夫把兜帽推回去。他是个金发男人,一条粗辫子紧紧绑着头发,短剪的胡须中夹杂着灰色条纹。他眼睛小而窄,好像永远眯着。下巴宽阔,脸庞轮廓尖锐,皮肤看起来像被符文雕刻过一般。古德瓦尔看到他的斗篷下隐约露出铠甲。
“德雷克说任务完成了。那一天即将到来。他说要确保你准备好。”
听到这话,哈康绷紧了身体,古德瓦尔听到他倒吸一口冷气,发出嘶声。
“嗯,这很重要,” 哈康说着,用手梳理头发。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她自由了?”
“是的,世界已经改变,尽管很少有人意识到,” 卡尔夫说。
“那一天即将到来,” 哈康重复着卡尔夫的话。“什么时候?”
卡尔夫更靠近些,在哈康耳边低语。
酒吧老板把两杯麦芽酒放在托盘上,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哈康王子和他的同伴。
他要出来送食物了,古德瓦尔意识到,感到一阵恐慌。
他向楼梯井后退一步,然后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穿过开着的门进入客栈,撞在了门框上。
椅子刮擦着地面,所有人都转头望向他,古德瓦尔还没能再迈出一步,就发现一柄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哈康的德伦格,她的眼神冰冷而坚硬。她从椅子上起身,拔剑出鞘,仅一两个心跳的工夫就已跨过六七步的距离来到古德瓦尔面前。
“大人?”德伦格说道,古德瓦尔完全明白她在请示什么。
“哈康王子,”古德瓦尔说道,努力抑制着让他的睾丸缩成两颗豌豆大小的恐惧,不让声音发抖。“恭喜您昨晚获胜。您真是鼓舞人心。”
哈康皱起眉头,随即眼中浮现出认出的神色。
“你就是那个把埃斯特里德打翻在草垛里的人,”他笑道。
“虽说是份 dubious 的荣誉,但没错,”古德瓦尔说。“那件斗篷也是我给您的,”他补充道。
“啊,是的,”哈康说着,一只手摸上肩头的斗篷。他眯起了眼睛。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刚才在干草棚里和维尔雅搞呢,”古德瓦尔挠着头说。“反正我觉得是搞了。昨晚啤酒和蜂蜜酒喝多了点,记忆有点模糊。”他试图不去在意那距离他喉咙不到一指宽的剑尖。
“哈,我懂那种感觉,”哈康说着笑了起来。“搞上了,嗯?好吧,算你厉害。但你在*这里*做什么?”哈康用手示意了一下房间四周。“太阳才升起不久,酒馆都还没开门。”
“刚去撒了泡尿,嘴里味道像是有只黄鼬爬进去死在了里面,”古德瓦尔说。“我正指望罗格的一杯啤酒能帮我冲刷掉牙龈上的怪味。”他看向酒馆老板,对方也回盯着他。
“给这人一杯酒,罗格,”哈康王子说道。“还有古德伦,把你的剑放下,”他命令道。她最后冷冷地看了古德瓦尔一眼,移开了剑刃,收剑入鞘,向后退去,不过古德瓦尔注意到她并没有坐回椅子。
“一杯啤酒,”罗格咕哝着走回吧台,倒了一杯拿回来。
“多谢。”古德瓦尔说道。
“我会记在账上。”罗格说着走向储藏室。
账上?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赊账!
“古德瓦尔,过来坐。”哈康王子朝桌边的空椅子点头示意,“与我共饮一杯。”
“我不想…打扰二位。”古德瓦尔的目光在王子和卡尔夫之间游移。
“何来打扰,不过是偶遇罢了,是吧卡尔夫?”哈康王子笑道,尽管卡尔夫阴沉的脸色让古德瓦尔明显感觉到他并不赞同这个说法。
“那便多谢了。”古德瓦尔说着在空椅坐下。
罗格抱着木箱从储藏室出来,大步走到壁炉边,开始切火腿片、打鸡蛋,将食材铺在悬于火上的铁鏊盘中。油脂嘶嘶作响时,古德瓦尔的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昨晚你跑得漂亮。”哈康举杯向古德瓦尔致意。
“不及您身手矫健,哈康王子。”古德瓦尔用麦酒杯轻碰对方的杯子,饮前让酒液在口中流转片刻,随后咂了咂嘴。这酒出乎意料地醇美。
“哈,比起狼尾巴如何?”哈康王子凝视着古德瓦尔,“你从何处来?为何到达尔城?”
“我的姑母是费卢地区的西格伦雅尔。”古德瓦尔答道。
“啊,”哈康用手指划过自己的面颊,勾勒出奥卡留给西格伦的那道伤疤,“就是那个…”
“没错。她定会复仇。我必将此事促成。”近来每当想起奥卡和格里姆霍尔特,他总会涌起前所未有的勇气。
哈康皱眉:“你是那个加尔达尔人斯卡尔克的朋友?”
“那个叛徒?不。”古德瓦尔啐道。这倒无需假装。
“那个叛徒是我母亲的顾问。”哈康王子面色冷峻。
“恕我失言,绝无冒犯之意。”古德瓦尔慌忙辩解。
哈康面无表情地持续了漫长的心跳次数,随后露出笑容。"海萨尼丁(Heisaniðing,古诺尔斯语:卑鄙的叛徒),"王子说道。他的笑容逐渐消失。"只是,我现在想起初次见你的情形。你当时正为斯卡尔克运送奥纳之爪。"
古德瓦尔感到一阵恐惧袭来,如同有拳头在他腹腔内猛然攥紧。
"我当时在追捕那个伤了我雅尔(jarl,北欧贵族头衔)面容的女人,"他脱口而出,"追踪路线往北延伸,正好与斯卡尔克的路径交汇。"古德瓦尔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他接管了我的船员队伍,强令我们护送他回达尔—这完全违背我的意愿。那就是头傲慢的蠢猪。"
哈康向后靠坐在椅中,用审视的目光长久地打量着古德瓦尔。身旁的卡尔夫挪了挪身子,古德瓦尔瞥见那人状似随意地将手搭在横置于大腿的撒克逊短刀(seax)刀柄上。
真该回楼上继续干维尔雅的,古德瓦尔心想。他感觉鼻涕流了下来,抬手抹去秽物。
"我同意,他确实是头傲慢的蠢猪,"哈康打破沉默说道,又啜饮了一口麦酒。"我认为,古德瓦尔,你我可以成为朋友。"
"这…这将是我的荣幸,殿下,"古德瓦尔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不流露出如释重负与恐惧交织的情绪。
罗格端着木餐盘出现,将热气腾腾的食物摆上桌:煎蛋与熟火腿、燕麦饼和斯基尔酸奶(skyr)、一罐蜂蜜,以及若干木碗木碟。他也在古德瓦尔面前摆放了一份。
"请自便,与我共进餐食吧,古德瓦尔,"哈康王子邀请道。
古德瓦尔无需对方再次邀请。他往盘中堆满火腿和煎蛋,从腰带抽出餐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能习惯这个,古德瓦心想。而且我觉得哈康和我能成为朋友。这是我第一次感觉置身于平等的同伴之中,找到了归属。我天生就该是王子的朋友。他不得不抑制住脸上蔓延的笑意。不管怎样,我只需应付好斯卡尔克,并确保哈康永远不会知道我与加尔杜曼有牵连。就像我姑妈说的,诡计。我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所以应该不会太难。
客栈的门被敲响,罗格瘸着腿走到门口。他抬起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古德瓦瞥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听到压低的声音,但没太在意,正忙着往嘴里塞一片火腿。
罗格退后一步,把门完全敞开。
两个男人走进来,都穿着斗篷,兜帽拉得很高。古德瓦瞥见领头者风帽下的白胡子,后面那人又高又瘦。
“您的更多朋友,哈康大人,”罗格说道,两人随即掀开兜帽。
古德瓦盯着他们俩,嘴巴张得老大,塞满了食物。
是来自格里姆霍尔特的斯卡普蒂和罗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