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比奥尔
比奥尔盯着站在房间入口处的男人,高瘦,穿着淡蓝色的束腰外衣,衣边有精细的平板编织,腰带上挂着短剑和手斧,手臂上戴着金环和银环。
“罗塔,你在这里做什么?”利克-里法说。
罗塔!神罗塔?老鼠罗塔?但是……他死了。
罗塔耸耸肩,仍然微笑着。“我想为你准备一个合适的欢迎。”他做了一个精致的鞠躬。
“但是你死了,”利克-里法说。
“关于我死亡的谣言被大大夸大了,”罗塔说,笑得更开,露出闪闪发光的白牙。
“你什么时候逃出监狱的?”她问他。
罗塔的微笑消失了。
“在古德法拉之前还是之后?”利克-里法逼问,声音中带着一种让比奥尔不舒服的尖锐。“在我被囚禁之前还是之后。”
一阵沉默,然后利克-里法向前迈了一步,她的拳头紧握。罗塔后退了一步。
“不要对我撒谎,”利克-里法咆哮道。
“我认为,如果我们要完全准确的话,那是在古德法拉期间,”他说。
“你应该来找我,为我战斗,”利克-里法说,声音中仍然带着那种尖锐。
如果她吃了你,罗塔,我不会感到惊讶,比奥尔想,确保自己脚尖轻点,准备跳开。
“我确实考虑过,”罗塔说。“我甚至想。”
“那你为什么没来?”利克-里法说,声音中带着愤怒,但还有别的东西。伤害?失望?
罗塔的笑容逐渐消失、枯萎。“我那时……害怕了,”他说,“看看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奥娜和乌尔弗尔。”他念出“Afhjúpa”的同时挥手拂过面庞。空气在他周围泛起涟漪般的光晕,随后他的脸开始变化、扭曲—胡须萎缩消失,俊朗的颧骨凹陷下去,皮肉绽开破洞与裂痕,脓液渗出,下颌收缩,双唇如泄空的酒囊般松垂。
“他们将我锁在岩石上,把毒蛇悬于头顶,施咒让毒液昼夜不息地滴落灼烧我的躯体。”他声音发颤,泪珠滚落脸颊,唾液从破损的嘴角垂成长线。“每分每秒都在痛苦中煎熬,”他嘶声说道,面部与身体不住震颤,“蕾娜。”他再度挥手拂面,空气又一次波动,这次他的脸变回了大门初启时那般英俊整洁、蓄着短须的模样。
“我本想赶来助你,斩杀那些懦夫……”他的话音渐弱,化作含混不清、泛着白沫的低吼。“奥娜和乌尔弗尔,”他战栗着深吸一口气,“我渴望复仇,却又害怕失败,怕他们再次将我禁锢。”他再度露出笑容,“而战事平息后,我发现斯克尔德、乌尔德和薇尔丹尼那三个婊子竟守着你的寝宫—你清楚她们有多恨我。”
“你杀了她们的姐妹,活剥其皮,用鲜血书写你的《咒术之书》。”利克-瑞法耸耸肩道。
“是,是,我知道,”罗塔应道,“我没说她们恨得没道理,但无论如何,这三位可不是我想直面的人物—尤其在她们那对诅咒般的父母对我施暴之后。”他浑身一颤,“这些年来我始终避开奥斯库特雷兹,全是拜那三个婊子所赐。”
“我吃了她们,”利克-瑞法微笑道,“至少其中一个吧。伊尔斯卡和德雷克杀了另一个,真是我的好孩子。至于斯库尔德…”利克-瑞法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了。”
“那两个贱货死了正好,”罗塔说。
“但你本该来找我。我需要你,”利克-瑞法说道,虽然她声音里那丝暴戾之气已然消散。
“我很抱歉,”罗塔说着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请相信我是真心想来的。恐惧是可怕的东西。不过,”他又咧嘴一笑,“往好处想,你现在自由了。所以结局好,一切都好。”
“还没结束呢,”利克-瑞法说,“乌尔弗里尔还活着。”
“什么?”罗塔的脸因恐惧与憎恨而扭曲。
“我编写了自己的《加尔德拉之书》(Galdrabok)。在奥斯库特雷兹地底黑暗中度过的三百年,可有的是时间消磨,”利克-瑞法低吼道,“可惜它落入了错误的人手中。”
罗塔把话咽了回去,发出一声扭曲的声响,随后深吸一口气。“沉湎于过去的错误无济于事,”罗塔说,“我现在就在这里,这次会与你并肩作战。我们将永远终结乌尔弗里尔。”他犹豫地对她笑了笑,“我想念你,姐姐,”说着他靠近利克-瑞法,张开双臂,“而且你看,我为你准备了温馨的归家之礼。”
利克-瑞法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原地。罗塔缓缓地、轻柔地伸手环抱住她。起初利克-瑞法僵硬地站着,但随后她也以同样缓慢的速度抬起手臂回抱他,仿佛沉溺在这个拥抱中。
“我也想念你,”比奥尔听见她轻声说。
比奥尔坐在长凳上吃喝,费因和斯托罗夫坐在他身旁。记忆中他从未被如此丰盛的食物和麦酒填满过。但渗透全身的满足感还源于—他正坐在鼠神罗塔面前的长凳上。他的神明。他血脉的源头。
罗塔的血脉在我体内奔流,而他正坐在那里,与巨龙利克-瑞法一同吃喝谈笑。奇怪的是,这感觉恰到好处,仿佛比奥尔在不知不觉中等待这一刻已有一生之久。他向后靠在长凳上放声大笑,无人觉得这有何不妥—因为所有人都在欢笑着,麦酒流淌,乐声回荡在阴影笼罩的穹顶殿堂。比奥尔唯二看见没有笑容的面孔是克拉卡和比亚恩。克拉卡正俯身对着比亚恩耳语,而比亚恩在她说话时始终圆睁着严肃的双眼,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
一阵翅膀扑棱声,某个腾努尔族人落在正吸溜鱼汤的斯托罗夫桌前。这似乎是常与利克-瑞法交谈的腾努尔,因此比奥尔认定他是其首领。这位腾努尔收拢双翼沿餐桌中央行走,检查每碗餐食,时而凑近细看时而嗅闻,苍白额头的皱纹随着检查愈加深刻。粉红无毛的皮肤上,暗色血管如蛛网般凸起。
"你怎么回事?"斯托罗夫对腾努尔喊道。
腾努尔停止检查,转身凝视斯托罗夫。
"没有牙齿。"他皱眉道。
斯托罗夫张着嘴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
"我倒想分你一颗牙,"笑声渐歇时他抹着眼角说,"可惜我脑壳里的本钱也不够用。"他咧嘴露出牙缝,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缺口。
"滚下桌子,你这肮脏的小老鼠。"坐在斯托罗夫身旁的男子说道。他名叫奥列夫,是德雷克船员之一,新加入饲鸦者部落。他举着牛角杯痛饮蜜酒,身体微微摇晃。
腾努尔展开双翼,但斯托罗夫伸手制止。
“等等,”斯托罗夫说道,“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利克-里法的手下,”他说,“在我看来,你和我们一样有资格享用这场盛宴。”
“你是牙掉光了连脑子也丢了吗?”奥列夫口齿不清地冲着斯托罗夫嚷道,显然已经喝高了,“不过是只长翅膀的老鼠罢了。”
斯托罗夫的动作快得让比约尔看不清—他猛地从长凳上转身,拳头狠狠砸中奥列夫的下巴。那人向后飞离长凳,双脚朝天,还没落地就已失去意识。
斯托罗夫耸耸肩,恶狠狠地瞪着奥列夫的同伴们。
“还有谁想议论我缺牙的事?或者指点我该和谁说话?”
无人应声,于是斯托罗夫转回身面向桌上的坦纳。
“你叫什么名字,小维森?”斯托罗夫问那只坦纳。
“坦布尔斯特。”坦纳答道。
“好吧,稍等一下,坦布尔斯特,”斯托罗夫说着跨过长凳,俯身靠近奥列夫一动不动的身躯。随着一声脆响和撕裂声,斯托罗夫直起身子,朝坦纳扔去某物。坦布尔斯特用长手指接住,低头看见掌心躺着一颗牙,上面还粘着一丝鲜红的肉屑。
坦布尔斯特抬起头对斯托罗夫咧嘴一笑,随即把牙齿塞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
比约尔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长凳上翻下去。
一只手搭上比约尔的肩膀,他转头看见罗塔正俯视着自己。如此近的距离下,罗塔比比约尔想象中更加高大。威压感与亲和力同时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比约尔不由自主地仰头对这位神祇露出笑容。
“我的血脉在你体内奔流,我能感受到。”罗塔对他说。
“确、确实……”比约尔喃喃道,突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大人?神祇?还是……鼠神?
“叫我罗塔,”他说道,深深凝视着比奥尔的双眼,抓住比奥尔肩膀的手握得更紧了。罗塔闭目良久,头偏向一侧,仿佛在聆听某种低语。随后他猛然睁眼,目光如炬。“因你的血脉,你历经无数磨难,承受诸多痛苦,”罗塔说,“因为你是我的后裔。”
比奥尔点头,骤然忆起诸多往事—恶毒的言语、鞭笞与烈火,恐惧与痛苦。他感到喉头因情绪激动而发紧,泪水模糊了双眼。
“我为你们承受的所有苦难感到抱歉,只因不幸流淌着我的血脉,”罗塔轻拍比奥尔的肩膀,手臂上的众多环饰叮当作响。“但此刻我在此处,必将尽力弥补。”
大厅陷入沉寂,罗塔移开视线,比奥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利克-瑞法正从座位起身,俯视着众人。
“在此相聚甚好,”她说,“欢宴甚好。见到吾兄甚好。”她望向大厅另一端的罗塔,对方报以微笑。“但须铭记,吾等肩负使命—要纠正自古德法拉以来世间种种谬误,在这破碎的世界重拾吾辈与子嗣血脉应有的地位。”她稍作停顿,“更要诛杀我那遭双重诅咒的兄弟—乌尔弗里。”
“正是。”比奥尔头顶传来罗塔的低语。
满厅人群爆发出欢呼—食鸦者、龙崇拜者、腾努尔族。比奥尔甚至看见一些孩童也在欢呼,哈雷克 among them,唯独布雷卡坐在朋友身旁阴沉着脸。
“然任重道远,”利克-瑞法道,“吾等人手不足。此刻我便要改变现状。”她张开双唇,开始吟唱。
“Komdu til mín, börn mín sem búa til. Börn úr föndri mínu kallar móðir þín til þín. Komdu til mín. Komdu til mín. Komdu til mín,” Lik-Rifa sang, repeating the last few words over and over. The hall filled with the sound of her voice, growing in volume, becoming louder than a hundred horns, swirling and rising until it filled Biórr’s senses, nothing else existing. He could almost see the words leaving the chamber, a thousand tendrils twisting and turning in an endless procession through the open doorway and on, out into the world.
歌声渐逝,唯余炉火噼啪声划破寂静。
“您做了什么?”伊尔斯卡从靠近利克-瑞法的座位发问。
“她召唤了自己的子嗣,”罗塔答道,“那些由她创造并培育的瓦森族;吾妹正在召唤它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