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比奥尔
比奥尔踏着积雪与泥泞艰难前行，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胡须上结着水珠，最后几片纷扬的雪花轻柔地飘落在他周围。灰蒙蒙的云层间透出几抹蓝天。身旁的斯托罗夫脸颊通红咧嘴笑着，用长矛在滑溜的地面上保持平衡，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比奥尔问道，每说一句话都呵出白气。
“那个，”斯托罗夫指着前方，比奥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透过渐散的雪雾看见陡峭的悬崖壁垒，隐约瞥见高耸的雪顶山峰。
“脊背山脉，”他轻声道。
“没错，我从未因看到一堆巨石这么高兴过，”斯托罗夫低声笑道。
比奥尔同意了，因为见到骨背山脉意味着他们即将抵达旅程终点。自从离开温暖的瓦森深渊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艰难。寒意愈发刺骨，东风仿佛裹挟着冰封海的冰碴砸向他们，而后昨夜飘起大雪，在白茫暴风雪中狂舞。今晨醒来时，他发现覆在身上的积雪深及拳头，不禁庆幸有海豹皮斗篷和羊绒毯护体。胡须与眉毛凝结的冰霜簌簌作响，但在深雪中跋涉半日后，沸腾的血液融化了脸上的冰霜。此刻他竟汗流浃背。
前方车队在泥泞雪地里艰难行进，许多原本乘车的孩童如今跟着车辆徒步。部分因为超载车辆屡陷雪泥，更因走动能让孩子保持体温—只要他们跟得上队伍。比奥尔看见少年布雷卡仍用夹板绷带固定伤手，正与矮壮同伴哈雷克并肩前行。他们在伊尔斯卡及其龙裔族人开辟的通道上行进，这些龙裔运用加尔达符文之力融出宽阔路径，尽管进程缓慢。利克-莉法并未援手，只是跨坐马背，苍白光洁的面容凝望前方，眉头紧锁。
号角声乘着飞雪寒风从前传来，宣告午间休憩进餐的短暂停顿。
队伍应声止步，车轴吱呀作响，马匹踏蹄喷鼻。比奥尔又多迈十几步，来到一辆货车旁。
"比奥尔。"有人唤道。他看见比约恩裹着毛毯瑟瑟发抖地探出头来，少年眼眸首次恢复清澈明亮，正是比奥尔记忆中的模样。
莫非塞德尔魔法已从他血脉中消退？
"见到你真好，比约恩。"比奥尔展露笑容。
"我饿了。"比约恩虚弱一笑。
“我也是，”斯托罗夫说着，和父亲一起加入他们。“克拉卡，快开个木桶，不然我就要啃自己的脚趾了，”他喊道。
“排队等着，”克拉卡尖声回敬，但比奥尔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微微抽动。他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克拉卡笑。她站在车夫椅上跨进货车，在一排堆叠的木桶和板条箱中翻找。选定一个后试图拽出来，但木桶纹丝不动，她咒骂起来。
“来，你需要条强壮胳膊帮忙，”斯托罗夫说着爬进货车—虽然比奥尔看见后轮因他的巨体重陷进了泥泞中。
克拉卡朝斯托罗夫啐了句脏话，但任由他拽出木桶扛上肩头，轻若羊毛卷。他跳下货车放下木桶，克拉卡也过来用腰间的北欧短刀撬开桶盖。
“比亚恩，他更像他自己了，”在克拉卡撬松桶盖时，比奥尔对她说道。
“是啊，”她说着瞥了眼比亚恩。眼角泛起细纹，隔着厚羊毛亚麻衣料揉了揉手臂。
“我先前很担心他，”比奥尔说。
“唔，我觉得塞伊尔魔法现已离他而去了，”她边说边继续开桶。桶盖掀开后，克拉卡开始分发苹果，并从圆奶酪上切楔形块。“给，”她将一块硬奶酪楔递给斯托罗夫，“不过我不知道你缺了这么多牙该怎么吃。或许该等些粥或斯基尔酸奶？”
“他们叫我'疣牙'可不是白叫的，”斯托罗夫眨眨眼道，“我确实曾把几颗牙留在盾牌上，但剩下的牙对付奶酪应该绰绰有余。”他为证明所言非虚，狠狠咬下大块奶酪咧嘴笑了，碎渣从缺牙的缝隙中簌簌掉落。
斯克拉卡藏起笑意转过身，将更多食物分发给孩子们。布雷卡和哈雷克接过一些。“跟这位学学，”斯克拉卡朝斯托罗夫的方向挥了挥手对他们说，“想办法把牙齿留在嘴里，这样每顿饭就不会把一半食物洒到地上了。”
斯托罗夫大笑着跪进泥泞的雪水中，开始呼哧呼哧地嗅寻自己洒落的食物碎屑。“我体内流淌着野猪斯温的血脉，”当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时，他抬头说道，“在泥地里拱食晚餐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行吧，人各有志。”斯克拉卡说。
“你该下来陪我一起，”斯托罗夫对她说，“你血管里淌着蛇神斯纳卡的血，在泥地里滑行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斯克拉卡戏谑地轻踢了他一下，斯托罗夫喷着鼻息假装用獠牙顶她的脚，又引来一阵欢笑。
“不知道你有什么可笑的，”斯托罗夫对哈雷克说，这少年已笑得满脸泪痕。就连总是板着脸的布雷卡也嘴角微扬，眼底那道红色疤瘌随之颤动。“你很清楚自己体内也有野猪血脉，早该习惯这样了。”
费恩向儿子伸出手臂，斯托罗夫抓着爬起来，在泥泞中滑了个趔趄，连忙挥舞双臂保持平衡，被费恩扶住胳膊，又惹来一阵哄笑。
斯托罗夫咧嘴笑着揉乱哈雷克的头发。“做得不错，小子，”他说，“你们都在慢慢觉醒血脉中的神力。”
自利克-瑞法教会他们认知血脉中的野兽本性后，每晚用餐完毕，她都会继续教导孩子们如何掌控潜藏的力量。孩子们被分成小组，每人由一名渡鸦饲主血脉者指导，因此斯托罗夫负责教导那些体内流淌着野猪斯温之血的孩子们。
“等我哥哥卡尔夫回到我们身边时，你会做得更好，对吧，阿爸？”斯托罗夫对费因说，“他比我更擅长教导。”
“确实如此，”费因说，“不过在我看来，你已经是顶尖的教师了。”费因揉乱了斯托罗夫的红发，就像斯托罗夫对哈雷克做的那样。
某种动静吸引了比奥尔的视线，他望向队伍前方。远天有一片云团。随着距离拉近，比奥尔发现那不是云，而是幸存的腾努尔族，在这个距离看去宛如旋转的星椋鸟群。它们移动迅捷，很快便俯冲至队伍最前方的利克-瑞法身边，如同风暴中的落叶般环绕着她盘旋飞舞。
“它们有所发现。”克拉卡低语道。
比奥尔登上一道山脊后放缓脚步，刺骨的寒风几乎要将他吹回刚攀爬过的斜坡。前方小径蜿蜒向下，是一条覆冰的险道，盘绕在嶙峋的蛇形海角间，南侧毗邻云雾缭绕的巍峨悬崖。崖底巨浪翻涌，每道浪涛都比蜜酒大厅更高，永无休止地冲击着饱经风霜的峭壁，白沫飞溅，狂野不羁。持续的海浪轰鸣充斥着比奥尔的耳膜，间或夹杂着海鸥凄厉的啼叫。
“冰封之海。”他喃喃自语。
利克-瑞法骑行在队伍最前端，成群的腾努尔如乌云般盘旋在她上空。伊尔斯卡与德雷克护骑在巨龙两侧，其后跟着稀疏散开的龙裔队伍，再往后则是伊尔斯卡麾下主力—渡鸦饲主军团。队伍末端是颠簸行进在岩石半岛上的货车队。比奥尔、费因和斯托罗夫选择随货车步行。比奥尔多数时间都在与比亚恩交谈，这个年轻人似乎快要变回当初在斯纳卡维克时的模样。斯托罗夫也毫无怨言，他似乎很享受与克拉卡斗嘴的时光。
“快跟上来，站太久当心蛋蛋冻僵！”斯托罗夫在呼啸狂风中扭头对比奥尔喊道。
“总担心你的石头会冻住，”比约尔嘟囔道。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比约尔回头瞥见队伍末尾的二十余名龙信徒正翻越山脊。他将斗篷裹得更紧，继续艰难前行。前方某处传来号角声，整支队伍骤然停驻。
“比约尔，发生什么事了？”比亚恩从克拉卡的马车后方喊道，他的声音在持续的风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
“不知道，”他低声应道，继续穿行在战士、孩童和马车之间，直到在蜿蜒小径的拐弯处获得更开阔的视野。
利克-瑞法勒住马缰翻身下鞍。她独自向前行走，用尖锐的言辞和扬起的手势阻止了伊尔斯卡与德雷克跟随。她沿着覆冰小径跋涉百步、两百步、更远，直至化作浪花飞沫间移动的黑色尖刺。巍峨峭壁矗立眼前，坡面上散布着碎石嶙峋的patches与被狂风摧折的歪斜树木。利克-瑞法在峭壁前停步，凝望云雾缭绕的峰顶。
利克-瑞法周身的空气开始波动，如同热霾翻涌，继而她的形体开始剧变—身躯膨胀，颈项伸展，双翼抽生延长，蜿蜒的长尾猛烈摆动。她不断巨大化，龙形态的威仪让比约尔再度震撼。海沫浸润的鳞片湿滑闪亮，比约尔发觉她比从奥斯库特雷兹深渊破浪而出时更令人胆寒。虽仍有纵横交错的疤痕遍布身躯与颈部，但已无脓疮结痂，苍白的鳞皮下也不再凸现嶙峋骨形。她看起来充满力量。
当比约尔与众人驻足凝视时，利克-瑞法猛然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蛇形长颈高昂，巨颚张开，发出震彻骨髓的惊天咆哮。比约尔脚下的土地为之震颤，崖壁岩石与碎石哗啦啦倾泻而下，轰隆坠入海中激起滔天白浪。
“纳斯特兰德，”利克-瑞法咆哮着，声震群山，回响不绝。当吼声最终消散时，比奥尔看见利克-瑞法的颚部翕动，听见她的声音在风中起伏呜咽，更像是一位吟游诗人在炉火旁吟唱的萨迦歌谣。
"蠕虫之厅，抖落汝身之岩壳，回归吾之怀抱，"巨龙反复吟唱，她的声音在悬崖峭壁间回荡，随风起伏。比奥尔逐渐察觉到脚下传来震动。即便是利克-瑞法庞大的身躯也相形见绌的悬崖开始闪烁波动。岩壁爆出漫天尘埃，如同猛犬抖落水珠，随后大地与岩石剧烈爆炸冲入空中，巨型砾石和岩板被抛向天际，如雨点般坠入大海，砸落在利克-瑞法周围。恍若世界末日降临，比奥尔被掀翻在地，周围人群纷纷跌倒，马匹嘶鸣扬蹄，货车吱呀作响。浪沫与尘埃交融成迅速展开的幕墙，遮蔽了利克-瑞法的身影，席卷海角，吞没了整个旅人队伍。比奥尔挣扎着以手撑地跪起，转身却只能在潮湿的昏暗中看见朦胧黑影。
尘埃云团缓缓沉降，狂风将其撕扯撕裂，海浪仍在咆哮。比奥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浪沫与灰尘。
利克-瑞法矗立在崖壁前—虽然那已不再是崖壁。黑花岗岩巨门巍然耸立于巨龙面前，较之龙躯更高更宽，边缘镶着熠熠生辉的银边。门周岩壁正在移动，无数雕琢于壁面的石蛇蜿蜒扭动，每条皆如塔楼般宽阔，它们长着花岗岩利齿的蛇首昂起嘶鸣，毒牙毕露。所有石蛇皆先高耸入云而后俯冲低伏，向利克-瑞法躬身行礼。
巨龙转头俯视伊尔斯卡和其余队伍。
"欢迎来到我的家园，"她低沉浑厚的声音轰隆隆响彻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