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GUÐVARR
古德瓦尔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滴落下来的鼻涕球。他正坐在一艘沿德拉穆尔河划行的斯内克战船的长凳上,刚结束摇桨轮班仍在喘着粗气。长凳紧挨着他挤了个身穿精良锁子甲的男人—海尔卡女王麾下的扈从战士。那人瘫靠在顶栏上昏睡着,整张脸已成破烂伤口,皮肉被指甲利齿撕开,渗着绿脓,脖颈处隆起红色肿块,中心有个针孔般的刺痕,是那只尾部带毒刺的恶心小瓦森所为。黑色血管从伤口辐射蔓延,如同腐朽的蛛网。昨日这战士还在奋力划桨,此刻却浑身颤抖,呻吟不止,散发着恶臭。
命不久矣,古德瓦尔心想。又是那个疯婆娘和她的宠物怪物送上黄泉路的。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结满老茧、红肿刺痛的手掌,面部扭曲成讥诮的怒容,舔舐着受伤的自尊。
我逃跑了。
这个他竭力逃避的念头,却总像嗡嗡扑向粪便的肥苍蝇般执拗地撞回他的思绪牢笼。此生他夙愿成为战士,当姨妈西格伦雅尔宣布授予他扈从战士身份并纳入荣誉卫队时,他几乎因骄傲与狂喜而心跳爆裂。
我勇猛善战,配得上敬重,他提醒自己。有辱必偿。那个獐头鼠目的渔夫维尔克出言不逊时,我不是在 holmgang 决斗圈里与他厮杀过吗?他确曾如此,但结局未尽如人意,故不愿深究。还有他那两个孬种儿子莫德和利夫,莫德胆敢侮辱我,我不是追猎他们并将剑捅进莫德肚腹了吗?
我确实做到了。
想到此处他挺直腰背,感到一丝骄傲重新闪现。
可你从她面前逃跑了,有个声音在思绪牢笼里低语。他肩膀顿时垮下,怒容再现。尽管过去四天划桨时竭力否认,但他无法回避这个事实。
“来点面包和奶酪,”阿丽尔德在他身旁问道,用手肘轻碰他的胳膊,递来一块黑面包,上面已经整齐地铺着切好的山羊奶酪。
“不要,”古德瓦尔嘟囔道。我又没问你要,你这溜须拍马的家伙,他心想—这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习惯。在古德瓦尔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对每个交谈过的人恶语相向。不过古德瓦尔更喜欢把辱骂憋在心里。部分是因为他曾目睹父亲因辱错对象而遭毒打,部分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浑然不知自己正被蔑视的样子很有趣。他倒不介意阿丽尔德的奉承,毕竟这通常只对他一人。她看他的眼神,有时让他觉得哪怕他拉的屎在她眼里都是金子做的,还带着杜松子蜜酒的香气。这让他感觉很受用,而此刻他正需要更多这样的感觉。
他的肚子在看到面包和奶酪时咕咕作响。
“好吧,”他说着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阿丽尔德紧紧贴着他,使他被迫挨近那个发臭的战士(drengr),十分不适。这艘斯内克船(snekke)里塞了二十个人,而本来容纳十二人就已满当。八人正在划桨,桨叶起落间水花四溅。另一艘同样大小的斯内克船紧随其后,也像这样挤满了人—有战士、妇女和儿童,全是格里姆霍尔特屠杀后的幸存者。古德瓦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场屠杀。那些破碎的画面却萦绕不去:他从格里姆霍尔特塔楼惊恐地逃向木码头,跳进一艘停泊的斯内克船,身后充斥着尖叫与嚎哭,每一刻都预感那个疯女人的斧头会劈进自己的后背。
不,他告诉自己,转而望向河岸与远方的土地。水流此刻渐缓,因为他们已驶出德拉穆尔河在骨背山脉中冲刷出的陡峭峡谷。四周是绵延的丘陵与平原,地势逐渐平缓延伸至大海。
“我们很快就能回到达尔了,”阿丽尔德说道。
古德瓦眯起眼睛回视阿瑞尔德,想到要面对雅尔西格伦,他的腹部和胯下便涌起一阵不适的紧绷感。
达尔,我不得不在那里面对我的姨妈,告诉她为何我没能带回那个毁了她容貌的女人的头颅。
"这难道是为了让我高兴?"他说。没脑子的白痴,他心想。
"为什么不呢?"阿瑞尔德说。"总比挤在这条船上强吧?"
古德瓦捏住鼻子。"因为雅尔西格伦不会对我满意,"他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给小孩解释。"她指望我把奥卡的头颅带回去。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在雅尔西格伦脸上开洞还杀了她爱人的女人。那个黄鼠狼屎般的尼丁(叛徒)。"那个屠杀了二十名德伦格(勇士)又吓跑另外四十人—包括我在内的女人。
"你见到雅尔西格伦时要怎么做?"阿瑞尔德问道。
他想说:告诉她我要回去完成未竟之事。我要让奥卡为她的罪行付出代价,把她的脑袋装在袋子里带回来。
但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想到奥卡浑身浴血、咆哮着挥舞长斧的模样,他口中的唾液干涸,喉咙发紧,蛋蛋都缩成一团。
"他们会找到你并杀了你,"一个女声响起,古德瓦猛地转头。是加尔德尔曼(巫师)的囚犯,这个黑发的塞德尔女巫手腕脚踝都被捆绑—根据她颈部和下颌缠绕的蓝色纹身结以及颈间的铁项圈判断。她被扔进斯涅克(战船)时昏迷不醒,四肢受缚。在河上航行四天以来,这是古德瓦第一次见到她苏醒。
“闭嘴,”伊尔萨说道,她是赫尔卡女王的侍卫,一边解开塞德尔女巫嘴上的塞口物,一边将皮质水壶的壶嘴强行塞入那女人的双唇间。女人试图吐出水时发出一阵呛咳声,但伊尔萨有着坚韧的力量。若没有足够的手臂力量,可当不上赫尔卡女王及其加尔德尔巫师斯卡克的荣誉护卫。囚犯屈服了,喝下水,伊尔萨拿开水壶,向她展示了一块干面包和一片咸猪肉。
“你该吃点东西,沃尔,”一个男人说道,语气并非不友善。他坐在古德瓦尔的对面,肩膀宽阔,金发,鸟和老鼠的头骨编进他金色的辫子里。斯卡克,赫尔卡的加尔德尔巫师。“把自己饿死毫无意义。”他弓身坐在一个箱子前,自他跌跌撞撞爬上这条船后就未曾离开过。他的肩膀缠着绷带,渗出的血污染了亚麻布。古德瓦尔记得在格里姆霍尔特塔楼的顶层房间见过这位加尔德尔巫师呼喊他的力量之言,记得他的法杖点燃时火焰的噼啪声,也记得从她手中掷出的斧头猛击在斯卡克身上,将他撞得踉跄冲出门口,翻滚下塔楼楼梯,鲜血四溅。
那么多的血,他回忆起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The Seiðr-witch looked at Skalk, such hatred in her eyes that Guðvarr had to control the urge to stand up and leap into the river, just to get further away from her.
“对你来说还有一条出路,”塞德尔女巫沃尔说道。“只要放了我,血誓团就不会来找你们。”
斯卡克挥了挥手,一个不屑一顾的姿态,嘴角抽搐着露出一丝微笑。
“你是个撒谎的女巫,”他说道。“血誓团为什么要冒死亡和毁灭的风险来把你弄回去。你不过是个被玷污的奴隶。他们能在十几个奴隶市场找到更多像你这样的。”
“你不能从血誓团偷东西,”沃尔说道。“格洛尼尔会把你的头插在尖桩上。”
“那个老灰胡子,我在矿场看到他倒下,在那之前……”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他辜负了他那盛名在外的声誉。我失望了。”
沃尔嘴角扬起一抹讥笑。“等他追上你的时候,我会提醒你这句话的。”
“哈,”斯卡克笑着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傲慢,戈尔曼。你现在…变弱了,我能看出你的力量衰退了。”她环顾四周,然后笑了,“你的法杖呢?”
他没有回答,但笑容变成了怒容。
“谁给你留下的那道伤口?”沃尔的目光从斯卡克转向船上其他人,多数人都带着各式伤痕。“你确定血誓军团还没追上你们吗?”她说,“看起来像是刚被一支战团打得落荒而逃。”
“不是血誓军团。也不是战团,”斯卡克咕哝道。
地狱来的母狼,古德瓦尔心想。还有她那些恶心的小怪物。他看向正对沃尔怒目而视的斯卡克。
连戈尔曼都逃窜了—既然连赫尔卡女王最强大的符文法师都曾败逃于她,我逃跑也没什么可耻的。
“还要多久到达达尔,斯卡普蒂?”斯卡克转向坐在船尾掌舵的白发战士。
“再一天就到,大人。”斯卡普蒂答道。他半张脸布满青紫淤伤,一边耳朵缺了块肉,发间脖颈凝结着血痂。一道旧疤横贯蒜头鼻,说话时鼻子随之颤动。
“所以,就算你的血誓军团蠢到为个奴隶追捕我,也绝不可能在我们抵达达尔前追上。”
“无所谓,”沃尔耸耸肩,“无论在这里还是达尔,格洛尼尔都会找到你,让你见识偷窃血誓军团东西的下场。”
“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斯卡克说,“等到了达尔,你脖子上就会套着新的奴隶项圈。成为我的奴隶后,你会学乖的。等我亲手打造的项圈扣上你的脖颈,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沃尔眨了眨眼,古德瓦尔第一次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恐惧。
“你是个勇敢的人,”沃尔说道,斯考克笑了。“或者是个蠢货。”斯考克的笑容瞬间枯萎。
“伊尔莎,把她的嘴塞住,她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伊尔莎扇了沃尔一巴掌,将布团重新塞回这位塞德尔女巫的嘴里。
“那是什么味道?”阿瑞尔德在古德瓦尔身旁说道。他向右看去,发现那名受伤的壮汉已经滑落,半躺在长凳上,半倚在船体的外板上。
“是他,”古德瓦尔说着,用靴子推了推那人,试图腾出些空间。他凑近了些,听到那人的呼吸微弱而不规律。伸手探向壮汉的喉咙,感受到脉搏如飞蛾振翅般杂乱地跳动。他手腕一扭,解下了别在战士斗篷上的银鹰翼胸针,悄然攥入掌心。
“他死了,”古德瓦尔说道,反正也快死了。何必占着船上的地方,用他的体重拖慢我们的速度,还用恶臭熏我。“帮把手,”他对阿瑞尔德说,站起身抓住那人的腋下将他提起。阿瑞尔德上前握住脚踝,两人合力将他抬到船舷上沿。那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古德瓦尔挪动身子挡住船上其他人的视线。
古德瓦尔闷哼一声将他翻过船舷,那人滑入水中,几乎没溅起水花便消失了。古德瓦尔坐回长凳,伸展开双腿。
“这样好多了,”古德瓦尔说道,强忍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