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瓦格
瓦格用一把罗基亚在格里姆霍尔特庭院边缘的一个储物仓里找到的铁锹铲着土。奥卡·碎颅者正挥舞着她的长柄斧,劈砍着坚硬的土地,其他人则把土铲走,帮着她为那具从塔里搬出来的尸体挖一个浅坟。尸体现在用斗篷包裹着,放在血迹斑斑的台阶脚下。
我正在帮奥卡·碎颅者挖掘坟墓,她是整个维格里德最声名显赫也最令人畏惧的战士之一。自矿井那场战斗后,瓦格总觉得仿佛行走在萨迦传奇之中,此刻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其他人正从河岸搬运石块,半巨怪埃纳尔将人高的巨石扛上肩头,如同扛着一袋谷物。他们排成长队从河边走向奥卡挖掘的地方,将岩石堆在新掘的坟墓旁。斯维克正在搅动悬于火堆上的黑色大锅,粥香飘散引得瓦格腹中咕噜作响。
滕努尔维斯利用她修长的手指刨开松土,但不时会停下手仰望天空。
尸撕者利克-瑞法—巨龙之神,据说已从世界之树下方的囚牢中获得自由。短短数日间,瓦格的世界天翻地覆:发现自己身负污血,狼神乌尔弗里的血脉在血管中奔流,得知所有血誓战士皆如此。但此刻听闻只在萨迦传说中提及的神祇竟挣脱束缚翱翔天际,他实在难以相信,也不愿相信。当河妖斯佩特从河中跃出宣告利克-瑞法获释的事实时,某种东西在他腹中蠕动舒展。虽无法证实,但瓦格从骨子里感受到这是真的。昨夜他梦见了龙翼与灰烬,血誓团其他人似乎也都做了相同的梦。
奥卡停下挖掘向后站定,倚着她的长斧,让瓦格、罗基亚以及昨天他们骑马进入格里姆霍尔特时见到的那个始终守在奥卡身旁的男人—利夫,共同清理浅坑中最后残余的松土。瓦格听别人这样称呼他。他看起来不像战士,更像…迷失之人。或许是因为悲恸。裹在斗篷里的尸体是他的兄弟。
瓦格下意识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利夫的肩膀。
“失去兄弟,是件艰难的事,”瓦尔格对着利夫那双红肿而充满疑问的眼睛说道。
利夫猛地一点头,动作短促而僵硬。“你也失去过兄弟吗?”利夫说。
挚友托维克的形象猛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忆起尤尔萨在他与瓦尔格同坐时刺向托维克,忆起斯卡尔克冷眼旁观的模样。
忆起托维克称他为兄弟的瞬间。
“是的,”瓦尔格答道。虽无血缘之亲,但托维克是他的挚友,是能企及的最好的兄弟。
约库尔停下铲土的动作看向瓦尔格,花白胡须间挤出低吼:“托维克的仇必报。”
“嗯,”瓦尔格低应一声,目光重回利夫脸上,“还有一位妹妹。”芙蕾雅的面容在他思绪牢笼中浮现,为她复仇的誓言如同利爪黑羽的乌鸦,蜷踞在他的灵魂之上。
哥哥,你已忘了我吗?芙蕾雅沾染墓土的声音嘶哑响起。
“为何离开我们,劈颅者?”勒基亚将瓦尔格从被往昔纠缠的思绪中拽出,“我们这些你曾立誓同进退、共浴血、必要时刻共赴死的人。”
奥尔卡灰绿色的眼眸转向勒基亚,那颜色如暴风雨肆虐后的海面。
沉默蔓延着,勒基亚承受着奥尔卡眼中的风暴—瓦尔格心想大多数人早该在这样的注视下溃退移开视线。
“我已饮够鲜血,见惯死亡,”奥尔卡最终开口。
勒基亚点头,环视庭院,目光落在那堆尸山上—其中大多由奥尔卡和她的长柄斧造就。
“但看起来,鲜血与死亡尚未厌倦你。”
奥尔卡转身大步走向利夫兄弟的遗体,弯腰将其抱起返回,跪地将尸身安放墓中。她望向身旁面色惨白、脸颊肌肉抽搐的利夫。
“在我们为你兄弟垒起坟冢前,可有话要说?”奥尔卡问他。
利夫抬头看向她,又转回目光凝视裹在斗篷里的兄弟轮廓。瓦尔格能闻到烧焦血肉的气味。
"我会想念你的,莫德·维尔克森,"利夫说道,声音颤抖如耳语。继而加重语气:"我的兄弟,我的挚友。一个从不惹是生非的好人。从不主动寻衅。"
利夫抽出腰带上的短剑,用拳头攥住刃口缓缓划过。
"血仇,"他低吼道。"古德瓦尔必须死在我手里,兄弟,还有任何胆敢阻挡我的人。我以血立誓,以此为证。"他伸出手攥紧拳头,鲜血从指缝间渗涌而出。
奥卡赞许地咕哝一声。她蹲在墓穴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搬起旁边堆着的石块放入墓中。利夫举起另一块石头,随后瓦尔格、勒基亚和众多血誓战士都开始帮忙为死者垒起坟冢。
完工后利夫抬头望向奥卡。
"多谢,"他说着,泪水划过脸颊。他环视瓦尔格和众人:"多谢,"重复道,随即朝河边走去。
瓦尔格坐在石阶上吹着麦片粥。
劈颅者奥卡就在近旁,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麦片粥,小精灵维斯利蹲在她膝头,正用双手捧着自己那碗滚烫的燕麦粥啜饮。她咂咂嘴展开双翼,扑棱棱落到地面放下空碗,伸手去够台阶阴影处的陶罐。小精灵拔开罐塞探手进去,掏出颗沾满血垢的牙齿—上面还挂着几条碎肉—扔进嘴里嘎吱作响,颚骨不断研磨。
瓦尔格放下自己的粥碗,突然没了胃口,别过头去。
庭院里,半巨魔艾纳正与一群孩童嬉戏—这些孩子是奥卡在储物棚里发现的。艾纳脸朝下趴在地上,假装成沉睡的巨魔,孩子们像爬最心爱的大树般在他身上攀爬嬉闹。艾纳打着哈欠缓缓坐起,咂嘴声响亮地自问该煮多少个孩子当开胃小菜。孩子们顿时像发现藏身干草垛的鼠群般尖叫着四散奔逃。
瓦格听到利刃出鞘的摩擦声,目光立刻回到奥卡身上—她已抽出北欧短刃刺破拇指。他着迷地看着她挤出一滴血落入碗中,又朝同个碗里吐了口唾沫,随即用短刃搅拌麦粥使血唾交融。她擦净武器收鞘入匣。
"斯珀特。"奥卡呼唤道。河面轰然炸开水花,瓦森生物振翼飞出,嗡鸣着掠过庭院停在她面前,翅膜收叠没入甲壳节肢之下。那些节肢逐渐收窄成尖细的长尾,油黑的毒刺如凶器般弯曲覆于背甲。它用昆虫般的短腿窸窣爬近奥卡。此刻脱离河水后,瓦格看清它约莫有他手臂长短。
"吃吧。"奥卡用靴尖推了推混入血唾的麦粥,斯珀特翕动鼻翼。
紧接着蓝黑色的长舌探入碗中,伴随吸溜吧唧的声响大快朵颐。
格洛尼尔大步走来,埃德尔、斯维克、苏利克和勒基亚紧随其后。
"要商议的事太多…实在太多了。"格洛尼尔在奥卡面前停步说道,他仰望着无云的天空,仿佛在搜寻龙翼的踪迹。"力克-瑞法解封了?"这句话里的颤音比任何噩梦都令瓦格恐惧。格洛尼尔摇头坐在奥卡身旁的台阶上。"我必须即刻出发追捕斯卡尔克和我失踪的部下。但首先,"他沉声道,"我兄弟是如何死的?"
奥卡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双唇扭曲地抽搐着。随后她长吁一口气,肩头的紧绷感如同帆布上消散的风般骤然褪去。
"我们在山间建了农场,开启新生活,想平安养大儿子,"她说道。
"你的儿子,"格洛尼尔摇着头说,"我有个侄子。他叫布雷卡?"瓦尔格从未听过首领嗓音里流露出这般温柔。
"是啊,"奥卡点头,"布雷卡。"念出这个名字时她唇角泛起笑意,"他十岁了,是个好孩子。爱沉思。对这世道来说太过善良,这都得怪索克尔。"她沉默片刻,陷入自己的思绪。
"维斯莉想念布雷卡,"小精灵细声细气地说。
"当时怪事频发,"奥卡继续说着,无视了精怪,"邻近农场遭袭,被奴役的乌尔夫赫纳战士出现在村落附近,有个雅尔还在鼓吹战争。索克尔和我决定该离开了。我去弗洛亚树寻求智慧,却发现她已死去—白蜡树被砍倒,树灵如同遭雷击的枯枝般消亡。就在那时,我听到了惨叫声。"她浑身战栗,"赶回农场时只见烈焰滔天,索克尔倒地不起,布雷卡被掳走。"她抚过前臂一道白色疤痕,手落向腰侧撒克逊短刀的刀柄。抽刀翻转时,可见刃身与刀柄皆如奥卡前臂般修长。这是把精良兵器:厚实的单锋刀身,刀背断裂式设计渐窄为锋锐刀尖,白蜡木刀柄缠绕雕花绳纹,黄铜刀首缀着穿过销钉的皮绳。
瓦尔格感到血液仿佛凝冰。他认得这柄刀,低头看向自己腰带间横悬的那把撒克逊短刀。
“我在索克尔找到了这个,还有这个,”奥卡说着,另一只手碰了碰斜挎在腰带上的塞克斯刀,随后抬眼迎上格洛尼尔的视线。“从那天起到现在,我一直在寻找把它们落在索克尔的男人,好物归原主。”奥卡嗓音里的狠厉让瓦尔格的血液泛起战栗。
“他叫德雷克,”奥卡说。“我在达尔追上了他,但事情还没了结我们就分开了。”她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他是龙裔。”
格洛尼尔闻言眨了眨眼,周围响起一片低语声。
“四天前我们刚和一个龙裔交过手,”格洛尼尔说。
奥卡身体骤然绷紧:“黑头发,脸上横着疤,像被熊掌拍过那样?那是索克尔给他留的印记。”
“不是,”格洛尼尔说,奥卡顿时泄了气,瓦尔格说不清她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我们对付的是个年纪更大的秃头男人,留着白胡子。”
“他在哪?”奥卡追问,“我必须和他谈谈。”
“在地下埋着呢,”格洛尼尔说,“那是场恶战。是瓦尔格送他下去的。”
奥卡犀利的目光立刻转向瓦尔格,维丝莉和斯佩特,以及周围所有血誓战士都跟着看过来。
“侥幸得手罢了,”瓦尔格不自在地嘟囔着。他捂住仍在抽痛的肋骨—那是龙裔用奥纳之爪击中的地方。
“不是侥幸,是勇气,”约库尔说。
“没错,那是狼一般勇猛的一击,”格洛尼尔说道。这话让瓦尔格胸膛发胀,可他仍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为奴多年的记忆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赞誉。他握紧塞克斯刀抽了出来。
“这把塞克斯刀,”他说,“刀柄上有同样的绳结纹饰。”他举起刀柄转向奥卡展示。她凑近细看,对着武器皱起眉头。“它属于和我们交手的那名龙裔。”
“它们可能出自同一炉火,经同一双手雕刻,”凑近观察的勒基亚说道。
“那么这个龙裔德雷克,他偷走了你的儿子?”格洛尼尔对奥卡说。她的目光在瓦格手中的战刃上停留片刻,随后抬起与瓦格对视,才重新看向格洛尼尔。
“正是,”奥卡点头,“我在达尔发现了更多被偷的孩子,全都受过污染,这里还有更多。”她指向正重新爬满埃纳尔全身的孩子们,“你们怎么找到那个龙裔的?他腰间的战刃与我这对是孪生兄弟。”
“我们受赫尔卡女王雇佣追踪杀害她子民的元凶,”格洛尼尔说,“她以为是瓦埃森。结果发现是龙裔在掳人,奴役他们挖掘罗塔的密室—虽然还有巨魔和斯克雷灵族帮凶。那里有关押过孩子的痕迹。”他扯着绳结般浓密的灰胡子,“三百年未见龙裔踪迹,如今突然出现两个,还带着同匠打造的战刃。若你的…朋友们所言非虚,”他瞥向韦斯利和斯佩特,“龙神利克-瑞法已挣脱奥斯库特雷兹的根缚。”
“黑暗勾当,”奥卡眯起眼睛点头,“来此途中我经过一座誓言之石。上面献祭过雄鹰,碎裂的石面上刻着利克-瑞法的图腾。我认为这些事如同蛇结般环环相扣,”她指尖轻抚战刃柄上盘绕的蛇形雕纹说道。
“唔,”格洛尼尔皱眉低哼,随即短促有力地吐了口气。“先解决斯卡尔克,”他沉声道,“在我踏上猎杀龙裔和他们撕碎尸体的母亲这条路之前。关于斯卡尔克你还能提供什么线索?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奥卡闭眼片刻,捏了捏鼻梁。"我们在塔里,"她说。"利夫和莫德,还有我。在山里撞见霜蜘蛛后被铁链锁着,被几个狗娘养的战士和符文法师斯考克审问。"她皱眉道。"德雷克和赫拉卡女王的儿子哈康之间有交易。哈康允许德雷克把偷来的孩子带到这里。这让斯考克很意外—要我说,那家伙可是赫拉卡女王的走狗。"
"确实是,"格洛尼尔表示同意。
"斯考克受伤了,"另一个声音说。是静静坐在附近台阶上的利夫。
"他受伤了?"奥卡皱眉问。
"嗯,"利夫微微笑道。"你用斧头劈进了他的肩膀。不是那把,"他朝奥卡的长柄斧点头。"要是用了那个,他现在就该没胳膊了。他念动咒语让法杖燃起火焰时,你扔出了手斧。击中肩膀把他打得从门口滚下楼梯。"
"他的法杖?"格洛尼尔问利夫。
“掉在塔里了。现在已成灰烬。”
"哈,"斯维克哑声笑道,露出冷酷的笑容。"很好。没了法杖的符文法师更容易追杀。"
"他逃到码头系着的蛇船上,正拼命往达尔划呢,我估计,"奥卡说。
"看到沃尔了吗?"格洛尼尔问。"看见他带她上船没?"
"没有,"奥卡摇头。
"维斯利看见有个穿锁子甲的女人,面相凶恶。她扛着另一个人,那人颈部和下巴有蓝色纹面,"腾努尔说道。
格洛尼尔低头看向维斯利,点头致谢。随后环视周围聚集的血誓战士。
"那我们就去达尔,"格洛尼尔低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