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这全是你的错！"希阿拉厉声嘶吼。
即使狰狞地向我喷吐恶言，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艳丽而致命。银甲在升至中天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全是我的错？"我反问，"不。是你和你的丈夫酿成这一切，是艾斯琳酿成这一切。"
“你本该乖乖扮演自己的角色！人类自有其位置，那就是侍奉精灵。而现在，你竟自封为某个失落王室血脉的继承者。可笑至极。”
“我不是在自封任何名号。我就是高等王朝的继承人。或许你才该恪守本分回归正轨，因为我绝不会退让。”
“妄想！你绝非我的对手。纵使你学会掌控些许魔法，我却已钻研此道数百年。”
“若你杀我，也会害死自己的儿子。做好准备了吗，希阿拉？”
希拉停下动作，偏了偏头。当她抬起左手时，冰晶凝聚于指尖。右手仍紧握着剑柄。"哦，布琳。托林的死固然令人遗憾，但我想我会学会释怀的。"
冰爆在我四周炸开，尖锐的冰棱从地面迸发。冰棱击中我的盔甲时我侧身闪避，在皮革上划出沟痕，但并未受伤。作为回击，我释放出火焰直扑希拉的面门。她在纷飞的冰屑中消失，但我根本不信她会就此退场。
我凝神感知魔法波动，确信能捕捉到她再现的瞬间。片刻寂静之后—风雪骤起。我旋身格挡，果然预料到后方会出现冰袭，但希拉现身时竟是持剑猛扑而来。
我后跳闪避，她的剑尖仍刺穿了我的胸甲。血肉撕裂的刺痛感席卷全身。即便如此我还是扭身反击，向她倾泻出火焰洪流。受伤的奥尔温笨拙却凶猛地介入战局，她挥动战斧，但希拉手腕轻抖就将女战士的双脚冻结在地。紧接着行云流水的一刺，剑刃没入奥尔温腹部又迅速抽出。
惊骇中我伸手释放火焰，击中了希拉的后背。她尖啸着转身，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我抬手试图格挡或击碎冰系魔法，但希拉的攻势无可阻挡。刺骨寒意攫住我的同时，震耳欲聋的冰裂声骤然响起。
冰层漫过腰际时剧痛撕裂我的双腿。我嘶喊着试图压制冰势，坚冰重重挤压着盔甲，巨大压力让我感觉双腿即将断裂。我喘息着试图将空气灌入灼痛的肺部，指间凝结的冰棱使我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希拉对我露出讥诮的笑容："可怜的布琳。要让你慢慢冻死吗？"
精灵女王举起长剑，将剑尖抵在我的喉咙上。看来她是那种喜欢玩弄猎物的类型—不过得知这一点我并不意外。
必须让她不停说话。想办法周旋。
但我已无计可施。周围似乎没人注意到我陷入危局，尽管可怜的奥尔温正试图挣脱腿上的冰层且刚被刺中胸膛，但我知道希阿拉瞬间就能了结我。奥尔温根本来不及救援。
"真令人失望啊，希阿拉，"我拖延着时间，"还以为你会用更有创意的方式杀我。冻住再捅上一剑？太老套了。"
奥尔温猛力挥动战斧，禁锢她的冰层应声碎裂。或许这计划可行。只要我能持续吸引希阿拉的注意力，说不定就能撑到她来救我。只要希阿拉没注意到奥尔温……
她眯起眼睛："或许我可以对你的尸体做些有创意的事。"
我从齿缝间吹出口哨："没想到你是个狂热恋尸癖，不过个人癖好自由。你在奸尸，你丈夫则在和吉纳维芙偷腥。"
她面色涨红，眼中燃起怒火："我会好好享受这一刻！"她厉声道。
我猛然抬手做最后尝试，试图震碎她制造的冰晶。冰晶向后迸裂化作水花。与此同时，奥尔温终于挣脱腿间冰枷。但希阿拉的利刃破空而来，直取我的面门。我闭目待死，那刀锋却突然划出弧线刺中我的肩膀。
希阿拉猛地抽气向前倾倒。长剑脱手坠地，当她跪倒时，鲜血从唇间汩汩涌出。托林持剑立于其后，剑刃浸满鲜血。我瞪大双眼望着他，又看向希阿拉铠甲后方不断扩散的猩红。
托林杀了她。
为了救我。
我吞咽着喉间的硬块："托林……"
他没有表现出听到我说话的样子。当希阿拉在地上抽搐翻滚时，托林跪倒在她身旁，温柔而沉默地抚摸着垂死女子的头发。
我们做到了。我们成功杀死了一位冬之君主。奇怪的是我注视着她时竟毫无感觉。对这个死去的女人既无恐惧也无快意，只有不安的麻木。
还有对托林的担忧—他为了救我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该死，"奥尔温低声说。
这个词几乎概括了一切。
"女王死了！"有人喊道。
我环顾四周，等待看会有什么反应。我本希望冬之精怪会逃走，但他们似乎正在村庄另一端重新集结。至高庭的幸存者们慢慢聚集，逐渐向我靠拢。
火焰刺痛了我的感官。嘶嘶声充斥耳际—这是火焰从天而降前我得到的短暂而安静的警告。当烈焰如雨般倾泻而下时，双方的精灵都在尖叫逃散。我踉跄后退，低头寻找掩护。托林移动并举起了剑，但仍守在他倒地的母亲身旁。
奥尔温一手捂着胸口，蹒跚地走到我身边。虽然她现在摆脱了希阿拉的冰封，但我觉得这位维京女子尚未完全恢复对行动的控制。"是夏之庭，"她低语道。
“在哪里？”
火焰在村庄中心盘旋炸裂，点燃了草地和茅草屋顶。五道身影显现。我认出他们的黑色盔甲，更糟糕的是，我怀疑这些不是普通的夏之精灵。他们都像被希阿拉冻结并撕碎的戴伊王子那样黑发金眸。但当其中一人向前迈步时，我的心仿佛直坠胃底。
我认出了眼前的正是一位精灵王。他高大魁梧，金色的眼眸锐利而古老浓密的黑发从面部向后梳理，点缀着几缕繁复的发辫。我的追随者是春之精灵；植物会被焚烧。而冬之庭掌控的冰霜太容易被融化。更何况我们都已精疲力尽，不过是残存之众。
但或许这本就是计划。
也许我们高等法庭的叛徒并非与冬之法庭合作。或许他们一直以来都为夏之法庭效力，只是在等待冬之法庭与高等法庭相互争斗至两败俱伤时再发动突袭。
"啊，托林王子，"夏之王说道，"真是令人愉快的惊喜。那位是您亲爱的母亲吗？"
托林脸上掠过多种情绪，最终凝固成冰冷的面具。血液在我耳中轰鸣。
"肯卡尔德国王，"托林回应道，"看来您依旧毫无智慧可言。对您这般尊贵身份的人而言，这可真是可悲。"
国王嘴角抽动露出一丝浅笑："你应当谨言慎行。即便有你们那位高等法庭的小公主在场，我也有足够兵力将你们全部歼灭。她人在何处？"
我向前迈出一步，准备让他清楚知道我的位置和实力。
"您说得对。您确实有实力终结我们，"托林说道。
听到他的话，我骤然止步。托林几不可察地对我摇了摇头。
国王掌心腾起爆裂的火焰。房屋炸裂时木梁发出呻吟，白热火焰在破碎的残片上嘶嘶作响。村落里的精灵四处逃散惊声尖叫。我无法继续隐藏，只得闪身冲入开阔处，将火势引向自己。
但未等我移动多远，奥尔温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痛。他俯身贴近我低语："你必须活下去。必须离开！"
肯卡尔德瞬间转向我，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原来你在这儿。"
当火球向我们呼啸而来时，空间泛起涟漪。奥尔温启动了传送魔法。我转身寻找托林时，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或责难，只有深重而持久的悲伤。未等我冲向他或解释什么，奥尔温猛然将我推开。
血迹斑斑的冰原向我扑面而来，但在撞击地面之前，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
当头部撞上硬物时，我喉间迸发出尖叫，颅骨传来阵阵剧痛。我痛得蜷缩身体仰面翻滚。灰蒙蒙的天空无边无际，蓬松的云朵如羊群般聚集。这般景象静谧而美好。
可是托林在哪里？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我能感觉到他不在这里。我的脉搏飙升，速度快得惊人。我应该回到他身边，但若回去，便是重返战场。回到托林说过我们无法取胜的战斗中，而他说那句话时……是在试图警告我远离。
我不能抛弃他，但我必须活下去。
仿佛我在与自我交战。是回到必败之战，还是就此远离？他肯定也逃走了吧？
良久，我躺在石地上，任寒意透过衣物渗入肌肤。最终我坐起身，慢慢解开皮甲搭扣。明知在陌生之地卸去防护并非明智之举，但甲胄突然令人窒息。周身都在作痛，我必须确认自己是否受了重伤。
可若真受了重伤，我又能如何？
我小心站起扯下外衫，将黑色背心缓缓卷起。肋侧与腰际淤青斑驳，髋骨上方凝着暗红血痂，但似乎没有紧急伤口。我长长舒了口气。
但我的头颅—思绪如同被颠簸搅乱，总是不由自主地聚焦于某件事物，又突然跳转到其他零碎念头。
身后亮起火光，伴随着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当我扭头望去，呼吸骤然停滞—火焰之翼再度显现，可为何偏偏在此刻此地？我向前迈步，只见周遭尽是饰有花卉纹样与陌生文字的废墟。高耸石柱伸向天空，其中半数已坍塌成厚重的大理石堆。
奥尔温将我送到了何处？
我伸展意识试图连接周围元素，隐约听见轻柔如女子低吟的絮语环绕，但极目所及之处，唯有被遗弃的荒芜。
除我之外，空无一人。
空寂与毁灭交织。
无论如何感知，大地毫无生命迹象，唯有空气与挥之不去的灰烬焦味。
胸腔阵阵发痛。托林是否安好？他定然无恙，否则此刻我已丧命。
片刻之后，我在古老破碎的乱石间徘徊，驻足于一尊掉落在地的女性面部残破胸像前。我蹙眉俯身，发现她颈座底部镌刻着文字。我蹲下身，用手指描摹着那些字母。
埃勒里。
我的思绪在时间长河中回溯，在纷乱的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我认得这个名字。
终于想起来了。
高等宫廷的公主。浩劫幸存者。当初高等宫廷秘辛初现时，路易塞赫曾向我提及过她—我那隔了数代的曾祖母。这片废墟必定是高等宫廷的遗迹，而奥尔温将我传送至此。
可是为什么？为何不把我送回路易塞赫身边？或是艾登那里？哪怕是凡人界也好？
她既将我送来此处，必有缘由，但究竟所为何故？
我缓缓起身，凝神定气。
我们之中出了叛徒，大批追随者与支持者已然殒命。我不知托林此刻身在何方，甚至无从推测他接下来的去向。强压下因不确定他踪迹而升起的恐慌—这场革命尚未真正展开似乎就已分崩离析。
但我此生从未轻言放弃，现在也不会开始。
***
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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