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生涯
四十年后…
森林逐渐合拢,树冠交织成网,唯余几缕金芒照亮地面。潮湿木料与陈年苔藓的气味取代了松香与芳甜,空气变得阴冷窒闷。自口哨镇边界追踪足迹深入永郁林六英里以来,黑暗魔法的侵蚀迹象愈发明显—伟大森林的生命力正在邪术蚕食下不断衰朽。
阿舍小心翼翼地跨过并避开散落的树枝以隐藏自己的行踪。回首望去,他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坐骑赫克托—那匹纯种马的黑色皮毛已被绵延一英里的树林完全遮蔽。他厌恶将唯一的伙伴独自留在后方,但深知以猎物的敏锐感知,赫克托必然会暴露他的行踪。尽管追踪的是人类足迹,阿舍更未忽略伴随目标同行的巨大爪印。哨声镇的居民正是目睹了这些爪印,才立即前来寻求他独到的专长。
然而这般谨慎的行进并未延缓狩猎进程。历经数十载在维尔达最危险的男女导师指导下锤炼出的敏锐感官与强健体魄,此刻穿行林间不过如同闲庭信步。阿舍继续推进,心知自己才是永寂沼泽此刻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又行进一英里后,阿舍察觉到周遭野生动物的绝迹。地面保持着原始状态,鸟鸣声渐次消逝,直至诡异的寂静笼罩整片森林。这位游侠收紧厚实的绿色斗篷以免被勾挂,翻身越过倒下的树干时,他停顿片刻,伸手抚过木材上三道爪痕。痕迹硕大无比。他从木刺间扯下一撮缠绕的兽毛凑近鼻尖,那独特的狼腥味毋庸置疑—无论操控它的黑暗魔法使其产生了何等变异。
从圆木跃下的高度有限,但阿舍仍保持潜行姿态,一手滑入斗篷内侧稳住所负箭囊。当双足陷入泥泞时,箭矢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继续俯身推进,习惯性地蹲伏检查腐植层下的足迹。不久后熟悉的死亡气息窜入鼻腔。阿舍本能地将左手按在腰侧剑鞘中的佩剑柄上,手指扣住双手握柄,直至圆头剑柄末端的尖刺嵌入手套。片刻权衡后他改变策略松开机栝,转而探向背负的符文剑。金属滑出剑鞘的声响令人心安—自有记忆以来这声音便日日相伴,已逐渐从对战斗的恐惧转化为胜利的预兆。
几缕穿透林冠的光线映照在短剑上,凸显出沿剑身延伸的符文。这种符文是早于精灵族存在的古老文字,整个维尔达大陆仅少数人知晓。古老的附魔形式赋予符文剑不可思议的耐久度,以及足以切开狮鹫毛皮的锋刃。若没有这些符文,艾什尔的任务将会艰难数倍。
游侠单手掂量剑重,感受着剑刃与剑柄间完美的平衡。剑身长度略短于他的手臂,在掌中旋转时操控自如。这把沙漏状的长剑由纯希尔维尔铸成—整个维尔达最坚硬也是最昂贵的矿物。它出自伊连城最伟大的铁匠达纳加尔之手。这位矮人离开铁砧熔炉时脾气极为暴躁,但由于曾遭遇山丘巨魔的不幸事件,艾什尔幸运地让这位铁匠欠下了人情债。
剑尖引领艾什尔踏入一片不见天光的林间空地。腐臭足以令常人作呕,但老游侠毫不在意,更关注于散发死肉与秽物恶臭的源头。艾什尔能感知空气中沉滞的重量,仿佛有种第六感在警示环境有异—某种非自然的存在。黑暗魔法正在他前方的空地上凝聚,那里是森林腐化的核心疫区。
他已锁定猎物。
艾什尔拉紧露指手套,露出镶嵌在右手食指银戒上的黑水晶碎片。这枚宝石残片是他最古老的持有物,虽仅是整体的一角,仍维系着他与魔法世界的联结。这种联系自他有记忆起便如呼吸般自然。尽管童年记忆如雾朦胧,有部分意识始终认定—正是这枚黑水晶造就了他对魔力的敏锐感知。
游侠抬起手,指尖传来熟悉的刺痛感。一团柔和的光球在他掌心诞生,随即飘离,越过他的头顶。随着光球升高,其光芒愈发强烈,直到将那骇人的场景照得清晰可见。残缺不全的男男女女尸体散落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有些是新死的猎物,惊骇的面容上爬满嗡鸣的苍蝇;另一些则已是白骨嶙峋,彻底腐烂。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艾什迈出的下一步带着迟疑—要想穿过这片空地而不踩到散落的骸骨根本不可能,有些枯骨仍隐藏在破碎的衣物之下。
树木疯长成参天之势,从地面望去犹如耸立的黑暗之塔,所有枝干都彼此交融。光球在二十英尺高处停驻,映照出令人不安的景象:一条粗壮多毛的纺锤形巨腿正缓缓缩回上方的黑暗深处。看来受魔法影响的不止那头恶狼。
"你不是胆识过人就是愚不可及…"带着鼻音的话语从艾什前方的阴影中传来,漂浮的光球始终无法照亮声源。"你定是那个猎人。"
当阴影在眼前凝聚成形时,艾什将剑握得更紧。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时竟显露出四条腿的轮廓。巨狼颤抖着甩动黑色皮毛,舌头舔过沾满暗红血渍的钝牙。低沉的咆哮自喉底震荡而出,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带着致命杀意死死锁定艾什。
从狼身后现身的枯瘦身影与其嗓音同样可悲。血污的破布裹着形销骨立的男子,秃顶的脑袋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然而他的双眼却别有玄机—那种被艾什只能形容为"青春"的火花在隐隐闪动。
"我打赌是哨声镇那群蠢货派你来猎杀狼人!"干瘦男子沿着林缘缓缓绕行,发出低沉笑声,而巨狼则朝着相反方向移动。
艾什久未开腔的嗓音沙哑粗粝:"那不是狼人,不过是你折磨致病的可怜野兽。"
“恐怕这片森林里的病态存在,远比你知道的要多啊,游侠。”
上方传来数十条腿肢爬过木头的窸窣回响。
亚瑟更加留意到那男子倚靠的长手杖,开始将线索串联起来。这根手杖比他们两人都要高,顶端装饰着鹿角头骨。杖身某处无疑镶嵌着水晶,固定在木料中,汲取着这个可悲男子试图掌控的魔法真髓。从他苍白的面色判断,亚瑟能看出这种掌控对原本应是年轻人的他造成了何等摧残。
"你话不多啊。"枯瘦男子评述道,"我还期待能听到些正义凛然的演说。这几个月来,我听过太多人临终的遗言与哀求。"黑色的舌头飞快掠过他干裂的嘴唇。
亚瑟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腰间悬挂的脏污红布条—每逢这种时刻他总会这样做。当布条覆上双眼时,他想到的不仅是即将获得的力量,还有随之而来的安宁。他松开手,对自身能力与即将降临的黑暗预判充满信心。对游侠而言,黑暗是最可靠的盟友。
巨狼持续在他左侧迂回徘徊,而枯瘦男子正从右侧逼近。头顶爬行的声响愈来愈近。他们无需交流便形成了包围之势。那根手杖是关键所在,必定如此。
"喜欢我的手杖?"枯瘦男子察觉到亚瑟凝视的目光,"从商人货车后面找到的,那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运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它在呼唤我,它需要我!"
亚瑟见过太多具有侵蚀性的遗物,对这件的来历毫无兴趣。游侠深吸一口气。他目睹过的流血事件—其中大多由他亲手造成—远超常人一生所见。巨狼与巢穴里的其他生物都必须死,但若这年轻人尚有赎罪的可能,自己是否该给他机会?
"哨声镇的居民要求解决此事,杀死恶兽。"亚瑟瞥向低吼的狼群,"交出手杖离开。用你剩余的生命做些善事吧—如果它还没把你彻底榨干的话。"
“愚蠢的老傻瓜,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力量,游侠?”那个干瘦男人停在剑锋所及范围之外。
“因为如果你不照做,我会杀了这头狼并夺走法杖。”
干瘦男人发出嘶哑的笑声:“但在黑暗中…你不过是猎物罢了…”
无声的信号已然发出。巨型蜘蛛的腹部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随着它庞大的身躯凌空扑来,光球瞬间湮灭。亚瑟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被怪物团团围住。数十条节肢在扭曲的橡木间窸窣爬行,而恶狼正扑向他的咽喉—那张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他整个头颅。
永夜之眼药剂在他血管中永恒流淌的力量此刻苏醒了。黑暗让他的思维格外清晰,赋予他全新的视觉。亚瑟侧身避开狼袭,在怪物合围之际精准感知着每个生物的位置。狼群掠过时散发的腥臊瞬间放大,与蜘蛛的酸腐气息、它们足下翻腾的腐肉恶臭交织弥漫。曾经这种感官冲击令他作呕,如今却甘之如饴。亚瑟能听见每头野兽的心跳,包括那个干瘦男人,雷鸣般在他耳中擂动。他紧闭双唇,竭力避免尝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秽物。
每块肌肉都带着数十年生死搏杀积淀的本能作出反应。他挺剑前刺,将率先发难的蜘蛛钉穿。濒死的惨嚎刚响起便戛然而止。亚瑟攻势不绝,经年训练让他寸步不退。振腕甩飞剑上挂着的蛛尸砸向扑来的恶狼,伴随着野兽的哀鸣确认了撞击成效。他单足为轴旋身,利剑恰好劈中第二只蜘蛛,锋刃斩断两条硬化肢足贯穿躯干。攻势未老,左腿已将第三只蜘蛛踹进最近树干钉死,同时剑光横扫,两只蜘蛛应声断成四截。战靴下的蛛怪疯狂扭动,很快便在剑尖下停止了挣扎。
目不能视的干瘦男人竟为这场屠杀喝彩:“你比多数人撑得久嘛!”
亚瑟能闻到他呼吸中散发的生肉气味。
恶狼随即扑来。亚瑟灵活地再次转身,利刃划过被钉住蜘蛛的腹部,肠脏四溅,随即滚至腾空恶狼的身下。他听见野兽头槌撞树的破风声,怒意更盛。剑锋四次疾闪终结了三只蜘蛛的性命,腥臭血液污染了空气。
亚瑟听见干瘦男子双唇分开的声响,却无只字片语出口。对方显然已注意到遍布骸骨的地面上再无细长节肢匆忙爬行。
狼爪深陷泥泞,声响在亚瑟耳中格外刺耳。他稳住下盘调整呼吸,将符文剑归鞘后抽出双手巨剑。十指紧扣剑柄,感受着刀锋的重心平衡。
恶狼裂颌猛冲,腾空跃起。亚瑟单膝跪地将钉刺剑墩埋入土中,剑锋直指隐没的天穹。当恶狼全身重量坠向剑尖时,他双臂紧绷发力。浸透鲜血的宽刃从狼口贯入,自颅顶穿出,瞬夺其命。
亚瑟翻转狼尸,踏住兽胸抽出长剑。他能感受到这头美丽生灵僵卧黑暗之中,已被干瘦男子的恶念彻底扭曲。
此人罪愆再无救赎可能。
亚瑟高抬空着的手,又一颗光球在掌中凝结升空,照亮屠场。干瘦男子惊慌四顾,满面骇然。
"不…不可能。"他视线最终锁定亚瑟:"你究竟是什么?"失去爪牙的干瘦男子毫无防备,比以往更显可悲。"我只是想让他们注意到我…"
亚瑟默然不语。游侠侧步旋身,剑光模糊间先断法杖,余势未消掠过对方面门,将鼻梁之上尽数削离。
随着法杖断裂,黑暗魔法对这片区域的控制将会消失,让树木得以逐渐恢复往日的辉煌。如果让魔法侵蚀再进一步发展,势必会引起费尔加恩的林地居民和利里安王国的注意。
阿舍内心贪婪的一面曾希望自己任由侵蚀蔓延;毕竟利里安女王为他的技能支付的报酬会比哨声镇总督出的价更高。但当他注意到那个孩童被残杀的尸体时,便试图抹去自己曾有过这个念头的记忆。
想着即将到手的酬劳,他打量着那个枯瘦男子的遗骸。总督恐怕很难相信这具看似老者的可怜尸体会是造成多起死亡的元凶—尤其当他们早已认定威胁来自一头巨兽。阿舍最后一次举起阔剑,挥向恶狼的脖颈,将头颅从躯干上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