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科班
科尔班又凝视了赛文片刻，看到情绪如同掠过月亮的碎云般扫过她的面庞。
我们做到了。我们找到你了。这一切感觉不太真实。
现在我们只需要离开这里。他移开视线，看到他的朋友和同伴们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条松散的战线。加尔离得最近，达斯、法瑞尔和科拉伦站在他身旁。
加尔转向赛文，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他的微笑温柔如水，四周遍布着尸体。
是时候带你离开这里了，"他说。
这是我今天听过最棒的主意，"达斯嘶声道。
我是在做梦吗？"赛文咧嘴笑着问道，泪水沾湿了她的脸颊。
从殿堂深处传来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现在想走可能为时已晚，"法瑞尔说。
许多人影正在起身，将自己挺直：首先是那些最靠近大锅的杰哈族战士。他们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虽然身高体型未变，但周身散发着某种气场，仿佛他们的躯壳里注入了新的力量，一种远超肉眼所能理解的强大能量。
其中一人转身面向科尔班，他听见加尔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苏穆尔。’
那人伸展身体，从头到脚泛起一阵涟漪般的颤动，如同猫科动物。他的脸庞有些不对劲—皮肤正在蠕动，仿佛皮下有虫豸爬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装束—件硬化皮革制成的胸甲，其下衬着锁子甲外衣—然后像科尔班撕开面包般轻易地将它撕碎。
周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进行着类似的仪式。
那个叫苏穆尔的人微笑着，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游走，手指抚摸着、探索着，皮肤苍白近乎透明，暗色血管在皮下搏动交织。接着科尔班看到了他的眼睛：完全漆黑，没有虹膜，没有瞳孔。苏穆尔猛地仰头发出长嚎。
整个殿堂都回荡着这声音，其他人也随之应和。成百上千人。科尔班捂住耳朵试图阻挡声浪；这声音如同雾气般渗透他的感官，侵入他每一寸肌体，将他淹没在痛苦之中。
此刻更多人正在起身，那是散布在殿堂周边的杰哈尔战士。他们与最初那些人截然不同—相貌普通，神情恍惚，面带困惑。近处一人盯着加尔皱起眉头。
加里桑？"他问道。
加尔死死盯着他。
‘阿卡？’
这名杰哈尔战士抽剑向加尔迈进一步。"我猜你还跟着那个疯子老爹吧。
到底谁才是疯子？看看你追随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阿卡顿住动作瞥向巨釜方向，看见剑友们变异的身影。他脸色瞬间惨白。
你们已经成了黑日邪神的奴仆。
‘不，这不可能……’
立刻撤离！"有个声音喝道。是梅卡尔。他持剑而立，紧盯着那个曾是苏穆尔的怪物。更多同类生物围绕那怪物转向梅卡尔。
它们开始奔跑。起初动作笨拙，踉跄跨过地面，但迅速变得流畅自如，如同新生的幼兽—整个进化过程被压缩在几次心跳之间。
其他杰哈尔战士挡在路径上。苏穆尔撞飞的第一个人在空中旋转着跌落；遇到第二个时稍作停顿，以远超人类的力量将对方提离地面。随着凶暴的扭扯声、骨裂与撕裂声，苏穆尔将那人撕成两半。血雨肉块泼洒而下，他将残肢朝不同方向甩去。
他们被恶魔附体了！"梅卡尔高喊，"卡多什姆孽物就在你们中间！
这话语似乎打破了苏穆尔血腥行径带来的震慑。周遭未受污染的杰哈尔战士纷纷拔剑，与图库尔及其小队汇合，共同迎战新的敌人。
科尔班看见图库尔咧开了嘴角。
这是他们等待了一生的战斗。
双方交锋，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卡多什姆是毁灭性的强大存在，而杰哈尔族则围绕它们跳起娴熟的死亡之舞。科尔班看见图库尔用战斧劈进怪物的肋骨，同时将长剑刺入其胸膛，直穿心脏。那怪物瘫软了一瞬，剧烈颤抖着，随即反手将图库尔击飞至空中。当怪物从自己胸口拔出长剑扔开时，科尔班惊得张大了嘴。
它们杀不死。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殿堂，科尔班看见童话传说中的龙蜥悍然踏入战局。
我们赢不了这场战斗。必须撤离。
他猛地转身寻找母亲赛雯和周围的伙伴们。
撤"他喊道。
就在这时某个东西猛撞过来，将众人掀飞到不同方向。
科尔班翻滚着踉跄起身。一个卡多什姆跌进人群，被数名杰哈尔战士包围—劈砍、削切、突刺，而后旋身撤离。它身上十余处伤口都在渗血，但那血液也异常诡异：暗黑粘稠如同半凝固状。这怪物陷入狂怒，疯狂挥击试图抓住周围迅捷的身影。它仰头嘶吼，挥舞双臂时一拳击中某个杰哈尔战士，将其凌空击飞。
一支箭矢钉进其胸膛，令它踉跄后退。
是达斯。他站在科尔班身后十几步外，正将第二支箭搭上弓弦，离弦之箭精准射中被附身杰哈尔的咽喉。怪物抓住箭杆猛地拔出。
科尔班看见法雷尔和科拉伦发起夹击，法雷尔的战锤轰碎其膝盖，科拉伦则疾冲而上将狼爪刺入其后背。这反而激得怪物愈加狂暴，下颌泛起白色泡沫。这时加尔加入战局，剑光如幻，阿卡尔与之并肩作战，两人终于形成合击之势。
科尔班从地上抓起他的剑，狼爪屈伸，向那野兽冲去。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白影—风暴疾冲而至，又猛地跃开。它骤然加速扑向卡多什姆，重重撞上其胸膛，利齿死死咬住头颅深陷其中。二者轰然倒地。那怪物剧烈扭动，肌肉剧烈痉挛，风暴却毫不松口。怪物的手指深深抠进它的皮毛，每根指节周围都渗出斑斑血迹。风暴发出呜咽，但仍死死咬住不放。
布达伊突然出现，一口咬住怪物的膝盖疯狂撕扯。
科尔班看见怪物肌肉紧绷如岩石，青筋暴起。想起那个被撕成两半的人，他发出嘶吼猛扑上前，疯狂劈砍着怪物的腹部与大腿。
风暴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它猛地甩头。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血肉撕裂的湿濡声，它踉跄后退，将怪物的头颅从獠牙间甩飞出去。
无头的躯体剧烈痉挛，双腿乱蹬双臂狂舞，颈腔喷涌的鲜血如原油般黏稠。突然它全身僵直，黑色蒸汽从每个毛孔沸腾而出，在抽搐的躯体上方聚集成形—人形轮廓，背上伸展着皮革般的巨翼，琥珀色的双眼如同灼热的炭火扫视众人。雾影发出饱含挫败怒火的尖啸，最终蒸发消散在空气中。地上的残躯骤然瘫软。
原来要这样才能杀死它们。"法瑞尔喃喃道。
头部！"加尔高声疾呼，"攻击头部！"呐喊声在人群中扩散，回荡在整个殿堂。
班，跟我来。"加尔对他喊道，随即转向紧挨在一起的西文和格温妮斯。他将她们推向出口，同时呼唤法瑞尔、达斯和科拉伦。众人疾奔而出，风暴跛足紧随，布达伊护卫在侧。科尔班看见更多雾影在厅堂各处显现，在空中盘旋—零星星散分布着。
杰哈武士正在斩首。那些雾影在蒸发消散时发出愤怒的尖啸，仅在肉身世界停留片刻便被驱逐回异界。
科尔班和他的同伴们在战斗中穿梭，经过时呼喊战友，集结他们，冲向拱门和安全地带。他看到布瑞娜仍然挥舞着火焰剑，刺入一个卡多希姆的手臂，那个卡多希姆正忙于从一个杰哈尔战士身上扯下肢体。火焰从剑刃涌出，吞没了卡多希姆。它扔下怀中的战士残骸，蹒跚着逃离，尖叫声中化为一具燃烧的肉炬。
武器碰撞的声响在他身后愈发激烈。他冒险回头一瞥，看到一个男人从人群中现身—高大魁梧，银发苍苍，手中握着一把红剑。阴影在他身后舞动，一件黑色斗篷如翅膀般飘浮。他的目光锁定在科尔班身上。一名杰哈尔战士旋身挡在他面前，挥剑下劈。老人随意一挡，剑光流转间便化解了攻势，随后那杰哈尔战士倒地不起，喉咙处鲜血喷涌。老人迈步向前，直逼科尔班而来。
跑。我必须跑。但某种力量将科尔班定在原地，让他无法逃离。相反，他发现自己转过身，举起剑，亮出狼爪，调整重心直面此人。
其他杰哈尔战士纷纷攻击老人，却全被击退，鲜血四溅。
科尔班举剑前行。周遭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一名卡多希姆咆哮着冲向他，他侧身闪避，双手挥剑斩去，只见那怪物的头颅旋转着飞向空中。它的身躯踉跄几步，随即瘫软在地，上方雾气凝聚成带翼形态，又迅速消散为缕缕残片。
随后，两人相对而立。老人用琥珀色的眼眸审视着他。
“亮星，”男子说道，举剑颔首致意—这是一种认可。
“你是谁？”科尔班问道。
‘取你性命之人。’
科尔班听见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紧接着他的刀锋已然挥动，格挡住一记快得超乎想象的重击。他将敌人的剑刃高高推过头顶，迅猛踏前一步，狼爪般的利刃撕过老者腹部。爪刃与锁子甲碰撞迸出火星，扯断数环铁链却未能伤及皮肉。老者对他露出森然笑意。霎时科尔班急退后撤，双剑交击迸发刺目光弧，兵刃碰撞谱写出暴力的不谐乐章。
科尔班踉跄后退，老者趁势欺身逼近，撞开他的防御，枯瘦手掌扼住他的咽喉将人拽近。
我早知你会来。"老者嘶声道，"你们这些可悲造物，总为情爱赌上一切。
科尔班膝盖猛顶对方胯下，桎梏顿时松动。他踉跄后退跌倒在地，老者正欲追击，却有异物猛然撞入其肩胛—一支箭矢令他倒退半步。
达斯。
霎时加尔纵身跃过科尔班，执剑屹立在他身前。老者暴怒嘶吼，竟无视肩头箭伤发动疾风骤雨般的连击。加尔左闪右避试图引开敌人，连挡十余记劈砍后猛然反攻；双剑交鸣声不绝于耳，当两人再度分开时，老者额前添了道细长血痕，加尔肘部正不断淌血。
老者抹过伤口舔舐指尖，随即以骇人速度暴起突进。加尔双腿分立硬接一记 overhead劈砍，剑刃相抵迸发火星。二人僵持不下：老者似要将对方碾入泥土，加尔却如暴风中的橡树岿然不动。法瑞尔突然撞入战团，三人翻滚倒地。老者率先起身挣脱纠缠，法瑞尔单膝跪地尚未站稳，当胸便挨了一记重拳轰然倒地。加尔急冲上前，却被老者一记猛踢正中腹部倒飞出去。此刻，那双阴鸷的眼睛再度锁定了科尔班。
科尔班意识到自己仍倒在地上。当老人大步逼近时，他踉跄着站起身。剑刃相撞发出短暂交击声，随后科尔班被尸体绊倒，单膝跪地。老人发出胜利的低吼狞笑着举剑，却突然顿住动作，皱眉盯着自己胸口—一柄刀柄正插在那里。又一声闷响让他踉跄后退，第二把刀柄已没入他的肩膀。
妈妈。
她掠过科尔班身侧，长矛直指老人。赛文和科拉伦同时出现在科尔班两侧，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
真感人啊。"科尔班听见老人说道。
格温妮丝举矛挡在他面前。当老人猛冲而来时她全力刺出长矛，但对方只一挥剑就劈断矛杆，再挥第二剑—科尔班听见铁器击中肉体的沉闷声响。他盯着母亲，看见她身形摇晃，随后颓然倒在他面前。
他尖叫着挣脱赛文和科拉伦的搀扶，但还未冲向老人，梅卡尔已挡在中间。
卡利德斯。"梅卡尔说。
多管闲事的家伙。"老人扭曲着嘴唇嗤笑或咆哮。两人随即缠斗在一起，剑刃碰撞产生的冲击力是科尔班前所未见的。
带科尔班离开！"梅卡尔在与敌人消失于混战人群前喊道。
科尔班扑向母亲，赛文紧随其后，两人合力抬起她。格温妮丝发出痛呼，眼睫颤动，唇间渗出血沫。她面色苍白如纸，一道狰狞伤口从肩头延伸至胸膛，翻涌的血沫中夹杂着白色骨屑。
妈妈。"科尔班哽咽着吐出这个词。
赛文在他身旁低声哭泣。
科尔班轻抚母亲的脸庞，试图擦去她唇边的血迹，但鲜血不断涌出。
她睁着眼睛凝视兄妹二人。"我亲爱的孩子们。"她用最后的气息轻声道。
科尔班发出一声嘶吼，那是发自肺腑、原始而野蛮的咆哮，悲痛如决堤洪流在他体内奔涌。朦胧中他意识到赛雯正在身旁啜泣，紧攥着母亲的手，仿佛想要将生命挤回她的躯体。
别离开我；求你了妈妈，求你了妈妈。"他听见她反复哭喊着。
他伸手环抱住她，她也用力回抱着他。
快！"有人厉声喊道，马蹄声骤然逼近。科尔班感到有手在拉扯他—是布里娜—看见法雷尔将赛雯托上盾牌的背脊，科伦正坐在马鞍上，随即策马疾驰而去。
加尔弯下腰将格温妮丝抱起，将她揽在胸前，泪水纵横满面。随后他们再次向出口奔去，人群簇拥着他们。在门廊处科尔班驻足回望。
卡多什姆与杰哈战士仍在激烈厮杀；许多未受污染的战士正组成后卫阵线开始撤退。高台上的巨釜依然可见，有个身影坐在临近的台阶上。是纳赛尔。他只是怔怔望着眼前的战斗，脸上带着震惊的神色。随后人群涌向出口，一队杰哈武士裹挟着他冲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