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科尔班
“是你让她叫的吗？”拉斯问科尔班。
“不。她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科尔班答道。
众人皆望向风暴，它嗥叫的余音正逐渐消散在暮色中。
“我们在狩猎。她知道的，”加尔说。
“不过时机正好。”拉斯咧嘴一笑，“我差点吓得尿裤子，埃隆肯定知道下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莱茵的战团在他们下方如黑色河流般铺展开来。暮色渐浓，就在科尔班注视时，点点火光接连亮起，那是为抵御黑暗而点燃的火把与营火。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科尔班抬头看见人影从林间走出。他伸手去握剑柄，但加尔按住了他的手臂。随后他认出是卡姆林，达斯紧跟着他，还有另外几人，其中就有猎巨人者贝尔德。
“我们赶跑了一小队斥候，”贝尔德对拉斯说。“他们逃跑时背后中了几箭。”他朝卡姆林和达斯点头示意。“暂时来看，这片区域已经肃清了。我已经在山道入口布置了哨兵。”
“很好，”拉斯说。“科尔班，法雷尔，把你们的袋子倒空。”
他们将一堆毛皮和铁器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随后各自拖起一张毛皮披在肩上，开始用皮扣固定。
谢谢你，妈妈。科尔班抬起头，狼皮如斗篷般披挂在身，狼头高耸宛如风帽。风暴对他低吼，他轻啧一声令其安静。他弯腰从杂物堆里又拽出一件物品—一只皮护手，末端镶着三根铁爪。当他将护手套上左前臂并握拳时，铁爪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们把袭击我们的狼剥皮处理了，”科尔班对面前的战士们说。“这里还有三张皮。”
他将一张狼皮和护手扔给科拉伦，后者迅速将其绑在左臂上。她发出低吼并用铁爪凌空挥砍，引得拉斯的几名战士哄笑起来。
“现在你有了三根铁爪代替匕首，”科尔班对她说。他很享受对方回应的那个凶悍笑容。
“我听说风暴和我们小队在坎布伦战士中间已经声名显赫。显然他们在流传关于变形者、换生灵、与阿斯罗斯交易的传说，说我们是由狼群抚养长大，说狼群至今仍与我们并肩而行—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
“我也略有耳闻，”贝尔德咧嘴笑道。“我能要一套吗？”他问道。
“请自便，”法雷尔回答。
“想着或许能帮这些传说加点料，”科尔班说。“谁说得准呢？也许明天早上愿意打仗的人会比现在少些。战士嘛，总是迷信的群体。你们觉得呢？”
拉斯赞许地点了点头。
科拉伦踏步上前：“就让他们的噩梦成真吧。”
科尔班僵硬地蹲伏在一块巨岩后。天色已暗；只有一弯残月从破碎的云层后隐约可见。寒气刺骨。好在他身上披着的巨狼皮能抵御严寒—刚披上时风暴曾对着狼皮反复嗅闻，直到习惯了他身上的气味。其他披狼皮的人也经历了相同过程：贝尔德、法瑞尔、拉思和科拉伦。否则他真担心在混战中风暴会攻击他们。之后他们用泥土和血混合成糊状，在脸上涂抹出旋涡状纹路以掩盖肤色。
你看起来更像熊而不是狼。"科拉伦对法瑞尔说。
多谢夸奖。"法瑞尔答道。
这可不是赞美。
此刻他们与二十余名拉思部族的猎人—都是熟悉地形的老手—分散在莱茵战团上方的山坡上。众人静待信号。科尔班感到眼皮沉重。他太疲惫了，自邓塔拉斯之战后他就长期失眠。每次醒来都是同样状态：浑身冷汗，惊惧交加，残缺的梦境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战争梦境中总有长翼巨兽在天际搏杀，几乎像大清洗时期贝恩-埃利姆与卡多什姆交战传说。大概是盖尔那些疯狂臆想引发的噩梦。他皱眉看向蹲在身旁的盖尔。
搓搓手，"盖尔低语，"信号出现时必须迅速行动，你会冻僵的。
做不到，"科尔班举起绑在左臂的临时狼爪，"这样会把自己的胳膊砍掉。
啊对，"盖尔说，"记住拉思的嘱咐，班。速战速决。你和风暴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事关重大，盖尔。"科尔班喃喃道。
‘我知道。但你同样重要。’
就因为我是那个什么塞伦·迪斯格莱尔？我连发音都念不准，怎么可能是天选之人？他瞥向盖尔，真希望关于埃利昂和阿斯罗斯的传说从未出现。他觉得这些事在两人之间筑起了隔阂。他到底何时才能接受这一切都是臆想？
加尔抽出长剑，抓了把松土沿刀锋涂抹。"照做。能防反光—月光、星光、火光都行。
科尔班点头效仿加尔。
山谷飘来喧哗声，叫喊夹杂着更高亢的尖叫。拉思说过会安排佯攻莱恩战团的前阵。那便是他们的信号。
来了。
科尔班与加尔交换眼神，随即双双绕开藏身的巨岩，半滑行地溜下山坡。风暴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
帐篷沿巨人之道铺开；正下方许多营帐散布在堤岸与连接山坡的草甸上。科尔班俯低身躯，左手执剑右手握爪，抵达坡底时心脏狂跳，恐惧在腹腔翻涌。
控制住，驾驭你的恐惧—他命令自己。
篝火勾勒出人影轮廓，至少十余人全都站着，望向山谷传来厮杀声的方向。
科尔班听见嗡鸣，见火堆前一人踉跄，肩头插着箭杆。
敌人。"科尔班低语，与风暴同时扑出，劈砍、刺击、撕咬。加尔向左突进，弯刀划出弧光。人影在他们面前倒下，砸进火堆溅起火星，焦糊毛发与血肉的气味弥漫开来。
科尔班利爪撕扯长剑突刺，风暴就近将某人扑倒在地，凄厉惨叫戛然而止。面前男子踉跄后退时笨拙地拔剑，满脸刻着惊惧。科尔班低吼追击，用铁爪架住软弱无力的劈砍，同时将剑捅进对方腹部，在其倒地时补上一记胸口的横斩。
周遭再无可站立之敌。
快走，班！"加尔喊道。他正冲向通往巨人之道的堤岸。上方战士混乱奔走，篝火间歇腾跃，勾勒出混沌剪影。"他们需要看见你，"加尔高喊，"只留下尸体毫无意义。
他说得对，我们是一种需要像疾病般传播的恐惧。他俯低身子冲上路堤，猛冲撞向一名战士，将其撞倒在地，在对方倒下时挥爪撕向面部。斯登和加尔分别从他两侧冲上道路，加尔深深劈入一人胸膛，斯登则低伏身躯发出咆哮。科尔班看见有个战士转身逃跑，只因瞥见了她的身影。
整条道路上人群杂乱涌动，兵刃出鞘，人们恐惧地望向黑暗。科尔班看见篝火旁又一人踉跄倒地，箭矢从胸膛穿出—是凯姆林或达斯所为。他左右扫视，听到零星的喊杀声，兵器交击声从道路两端传来。拉斯的计划是让每位披狼皮的战士在不同地点发动袭击，辅以数人护卫并制造混乱。他们不应久战，只需足够时间击杀数人、重伤更多，并确保狼皮被敌军目睹。
这边走。"加尔说着领他沿道路深入群山。科尔班低身疾行，利爪沿途挥斩。斯登并肩奔袭，人们纷纷避逃。
道路沿线开始出现其他身影：战士们集结成队，面色冷峻，兵刃平举严阵以待。
他们在重整阵型，该撤了。"加尔急道，"快！"他指向夜色中的路堤。科尔班应声疾奔。
他沿路肩飞奔，斯登纵跃在前，加尔的脚步声紧追其后。正当科尔班要滑下路堤时，眼前景象令他骤然止步。
前方战团沸腾，铁器交鸣火星四溅。数道身影在地面翻滚扭打，其中一人覆满皮毛—科尔班瞥见一抹红发闪动：是科拉伦！近处科尔班认出拉斯旗下战士正与人搏杀，却见其被长矛从后背刺穿颓然倒地。更远处可见一排战士举盾列阵，某种熟悉感掠过心头，但此时科拉伦的怒吼咆哮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他向前冲去，猛劈仍插在战友背部的长矛，将其矛杆斩断，随即挥刀砍向持矛的战士。那人惨叫着向后跌倒，双手捂脸。地上翻滚的两人骤然静止—那名战士将科拉伦压在身下，举剑欲刺。科尔班纵身前扑抓住那人翻滚，失手掉落自己的剑，只得不断用左手的利爪撕扯捅刺，直到缓缓意识到怀中的敌人已瘫软无声。
有人抓住他将他拽起—是科拉伦。她将剑递还给他。加尔就近站着，正抵挡两名敌兵。风暴正撕开某个战士的腹部，鲜血飞溅。加尔的剑刃割开一人喉咙，对方踉跄后退；与他对战的另一人拖着废垂的胳膊仓皇退避。
必须立刻撤离。"加尔说道。科尔班转身欲跑，却又看见道路上那道盾墙—此刻更近了。他猛然驻足，想起曾在何处见过这般阵势。
在邓卡雷格。盛宴厅堂，那个颠覆他世界的夜晚。那个父亲被杀害的夜晚。
他们是纳西尔的部下，鹰卫士。
他向前走去，霎时间忘却一切，甩开科拉伦拉扯他的手。
纳西尔！"他嘶吼着，声音撕裂夜幕。
加尔紧随其后，剑刃蓄势待发，目光扫视盾墙。科尔班想起与加尔交战的那个敌兵。风暴踱步在他另一侧，龇着滴血的獠牙低沉咆哮。
纳西尔，"科尔班再次呐喊，情绪让他的声音嘶哑，"滚出来面对我。"记忆吞噬了他：纳西尔将剑刺入父亲胸膛的画面。他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道身影从盾墙后迈出，是名战士。并非纳西尔—此人面容冷峻金发更浅，年岁却相仿。
纳西尔不在此地。但由我来面对你，黑日。"他又逼近一步，举起短剑。
黑日？这个词在耳畔响起，却在悲愤交加的漩涡中失去意义。他正要前冲，加尔已拦在身前，弯刀高擎。天地霎时凝滞。
一声呐喊爆发，盾墙猛然启动，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在那名毫无戒备、向科尔班发起挑战的战士身后空门大开，人群在他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就已将他包围。木盾噼啪作响地在他身前紧密合拢。科尔班听到压抑的叫喊声。盾墙持续向前推进。
科尔班震惊地站在原地怒目而视，几乎要扑向那道盾墙，但沸腾的怒火并未抹去他的记忆—若是太过靠近那些盾牌会发生什么：无数利剑会骤然刺出。他深知自己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告诉你的纳赛尔，终有一日我必取他性命，"他怒吼道，随即转身滑下堤岸，同伴们紧随其后。他们席卷过帐篷群，此刻穿行的已非战士阵列，而是随军人群—家属与商贩。科尔班与同伴们挥砍缆绳，帐篷应声倒塌，将锅具和炊架踢进火堆，所过之处恐慌蔓延，最终他们冲破重围没入夜色， scrambling 爬上山坡退回群山的庇护。科拉伦领路，在黑色巨岩间迂回穿行，踏过片片松软土壤，直至科尔班感到脚下铺满松针的柔软触感。四人于此驻足喘息，回望山谷。
点点火光牵引视线，营火从这个高度望去宛如烛焰，沿着巨人之路蜿蜒分布。在战团后方，随着科尔班经过时点燃的帐篷，火焰正在蔓延。厮杀声现已平息，但混乱似乎仍在战团中扩散，号角声不绝于耳。
最好返回拉斯，"科拉伦沙哑低语，众人继续前行。科尔班迟疑片刻，确信听到身后林间有异响，但未见动静，便再度出发。奔跑途中他却暗自蹙眉—那声响酷似猎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