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维尼尔砸碎一张桌子。又砸烂一把椅子。
看到乔治欧的手指摆在酒馆桌上时，他彻底爆发了。当盗贼讲述与托尼奥和麦肯奈特的遭遇时，维尼尔在震颤中涌起愤怒与愧疚。他的怒吼震得墙壁发颤，不止米莱格一人缩起脖子——弗里达逃跑时维尼尔刚好赶到，杂色姐妹中的希斯和海泽因恐惧而后退，酒馆其他区域早已清空，没人敢激怒这个壮汉。
过去这一天已经够糟了。尽管麻烦缠身，维尼尔原本期待着回家喝杯酒洗个澡。不料先在酒馆门口撞见丑妇，又得知朋友带来的更糟消息。一个麻烦现在变成了三个。
看着米莱格耷拉的肩膀，维尼尔的信心更是跌落谷底。他没解释自己去过何处，为何像刚从血窟爬出来；只想弄清事情真相。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再吐气，但这毫无帮助。
“托尼奥离开多久了？”他问。
“可能一小时？或许不到？”米莱格说。
“有头绪吗？”
“没有。”米莱格垂着下巴回答。
维尼尔摇着头坐下。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多灼热的困境。在边荒地带来敌狩猎是一回事，完全找不到敌人踪影则是另一回事。
凝视着桌上的断指，苦痛在他胸腔翻涌。年轻的友人因他而遭受折磨。卢克的血迹犹在眼前——又一个因他而无辜逝去的生命。
空虚感将他吞噬，发红的皮肤逐渐恢复古铜色。生命力仿佛正从他体内流失。这一切都源于酒馆里的一场斗殴，但远不止如此。他不过是枚棋子，皇族的棋子。大半生来他目睹皇族——无论善恶——如何将人命当作棋局。至今他都能避开这些，但现在无能为力。他感到自己毫无价值。
维尼尔凝视战友，明白米莱格也怀着同样的疑虑。他抓起酒瓶仰头痛饮。
“明天黄昏是吧？”他说，“阿尔门城门？我会到场。”
米莱格沉默良久，看向维尼尔：“接下来一天可能发生很多事，维。我们得先找到那孩子。考虑到他的特殊性，我觉得他们不至于杀他。”
希斯上前一步：“两位还需要我们帮忙吗？”
维尼尔看向她，又望向点头的米莱格。“好吧，姑娘们。”维尼尔说。
两人像地精般咧嘴狞笑，不知为何显得欣喜若狂。他们打量维尼尔和梅利葛的眼神表明，这两人无论如何都会死缠烂打地跟着他们。
名为章鱼的猫不知从何处跃上桌面。诡异的是这只硕大的猫竟像嗅到猫薄荷般，不停抽动着鼻子闻那些断指。
"梅利葛，把猫弄走。"维尼尔说道。
当盗贼试图拿走断指时，黑猫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低吼。章鱼的白瞳骤然放大，仿佛眼前是场鲜鱼盛宴。它叼起一根断指跳下桌子，窜门而出。维尼尔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黑兹清了清嗓子："既然猫对那根手指感兴趣，说不定能带我们找到那孩子。我们会跟着它。别担心跟丢，我们经常见到这只猫。再说，我了解猫的习性。"
"那快去！"梅利葛催促，"趁还没跟丢赶紧出发。几小时后回来汇报，不管是通过猫还是其他渠道得到线索都行。"
女人们冲出门时，黑兹将匕首抛还给维尼尔。两个男人留在原地理清思绪。
"上楼回房吧，梅。"维尼尔说，"我收拾干净再告诉你这些天的经历。说不定那时左撇子就回来了。照今天这状况，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可不是嘛。"
登上楼梯后，房间里死气沉沉，既没有乔治奥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也闻不到左撇子煮热咖啡的醇香。冰冷的炉灶静立一旁，没有任何能温暖维尼尔阴沉心情的新鲜事物。
他站在房中看着梅利葛来回踱步。往常那两个少年总会碍手碍脚地挡路，今日却不见踪影。皮革封面的典籍、羊皮纸、墨水和羽毛笔整齐堆在屋角。维尼尔来回踱步，仿佛期待能找到他们去向的蛛丝马迹。最后他烦躁地简单洗漱，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坐下。
"那么，"梅利葛终于开口，"这些天你究竟去哪儿了？"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事情是这样的。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肯定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盗贼皱起眉头，将帽子甩在桌上坐下："别卖关子了。"
当维尼尔沉浸于叙述时，房间似乎明亮了些。随即他想起负责记录的半身人不在场，便稍稍压低了嗓音。
"长话短说，梅利葛。我离开酒馆去找德雷斯拉，穿过死亡殿堂时被一群流浪汉伏击。正当我像扔烫煤块般撂倒他们时，却被浸毒吹箭射中了。接下来这部分你会听得冒火——我......"
"你在斯勒格地牢里醒了过来。"
维尼尔惊讶地瞪大眼睛，但想起花衣姐妹会拿着他的匕首，顿时理清头绪回到正题："没错，我在木笼里醒来，越狱时被打晕，再醒过来就在囚徒箱里。"
友人忧虑地皱紧眉头，将椅子向后挪了挪。
"后来，"维尼尔继续说，"我和斯勒格族的李齐尔对话。你肯定记得他吧？"讲述时再度激动起来的他稍作停顿。
梅利葛摆手示意他继续。
"李齐尔告诉我，他们斯勒格族如何把我当棋子去对付那个皇室小杂种托尼奥。"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我没告诉他们我砍掉那家伙胳膊又把他劈成两半，所以估计他们不知道托尼奥还活着——不过既然托尼奥和麦肯奈特还在暗中活动，他们迟早会察觉。总之斯勒格想推翻阿尔门家族，要我协助。他还说阿尔门家族因为找不到托尼奥正在悬赏通缉我，让我早作准备。"
盗贼把脸埋进臂弯趴在桌上。
"李齐尔开价十袋金币和一袋红宝石。"维尼尔说。
梅利葛猛然抬头，双眼发亮，下巴微扬。
维尼尔举起双手："想得美。"
盗贼无所谓地耸耸肩。
维尼尔嚼着些干硬的面包和辛辣的肉干，变得越发眉飞色舞。"后来哈格顿和克雷顿那两个蠢货出现想找茬，但我完全长开的身形吓住了他们。"维尼尔咧嘴一笑，"你真该看看他们转身面对我时的表情，面对我啊！那模样活像受惊的小孩！"
梅勒格尔回以微笑，随后比划着手势催促他继续讲完故事。
"结果他们想让我帮他们杀更多阿尔门人。"维尼尔起身在公寓里踱步，"斯勒格人似乎不太一样。利泽尔非常随和，他和我谈条件放了我。现在我已经准备好像宰小喽啰那样把他们全干掉。呼，真是乱套。"他用手指梳理着金色长发。
维尼尔为自己津津乐道这段经历感到愧疚，但事实就是如此。逃亡或战斗是他的选择，而他不会抛下男孩们和狗独自逃命。曾几何时他或许会这样做，但那样的日子早已过去。这个硬汉心里长出了软肋——而这次，这可能会要了他的命。维尼尔抓起装着大皮袋的背包，同时盗贼也拿了几件有用的物品。
"这么办，"维尼尔说，"你从后门走，我从前门出去。几小时后在老地方会合。如果我没到，就说明他们逮住我了。"他把刀鞘绑在粗壮的大腿上，"不知道麦肯奈特和托尼奥在打什么主意，但他们肯定需要我们帮忙。我猜是某种扭曲的荣誉问题。要是阿尔门人先抓到我，务必告诉他们。"他抓住朋友的肩膀，"找到我的孩子们，梅。"
"我会的。"
维尼尔脸色阴沉下来，露出狰狞的笑容。"就算发现我和布鲁尔试图把他们全干掉，也别太惊讶。"他将刀哐当一声插回鞘中，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