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这个时段的"醉章鱼"酒馆里,梅勒格尔的角落舒适又隐蔽。肮脏的窗玻璃与破旧窗帘减弱了比什城傍晚双日的炽烈光芒。石砌壁炉在梅勒格尔身旁熊熊燃烧,为潮湿的角落增添暖意。他中意这份僻静,在永无止境的喧嚣中,这种独处感正是他渴求的。
梅勒格尔小口啜饮着葡萄酒,用袖珍小刀修剪指甲,静坐沉思。那个半身人少年操心过头了。他很庆幸能暂时远离团队其他人享受内心宁静。他甚至为维尼尔外出巡猎感到高兴——虽然他也觉得这人迟迟未归有些反常。
过去数周已开始让梅勒格尔不堪重负。与一个大块头男人、一个壮硕少年还有个矮小家伙挤在狭窄房间里令他精疲力尽。这与他为自己规划的人生阶段相去甚远。他挠了挠带酒窝的下巴,想着要是那些人全都不回来会怎样。饮尽杯中酒后,他轻声笑了起来。
这几周教会他更多耐心,却也不断考验着他的耐性。他最不想做的就是白费力气地去寻人。他告诫自己今天要好好享用他们搞到的战利品。半盘土豆烤肉加上两瓶优质葡萄酒就是个不错的开端。即便室友都不在,梅勒格尔也并非没有伴儿。
他轻抚着桌上黑猫厚重的皮毛。这只猫堪比荒野山猫的体型,脾性也同样凶悍。骨头城街道上窜行着成千上万的猫,但无一如此特别。若真存在猫中之王,那必是它无疑。当猫腹发出闷雷般的咕噜声时,整张桌子都随之震颤。这只生物对他而言始终是个谜。这猫仿佛与酒馆同时存在,久远到无人记得它何时出现。据老板和熟客所说,"醉章鱼"店名正是源于这只威猛的猫科动物。确实,"章鱼"几乎能吃喝任何东西,包括廉价的掺水烈酒。
在所有进出酒馆的人里,章鱼只允许梅勒格尔触碰。这猫四肢摊开趴在桌上。打哈欠时它伸展着臃肿身躯,四只肥厚的爪子舒张收缩,每只都有普通猫的脑袋大小。黑色肉垫上长着八根珍珠色的长爪,锋利得仿佛能割开玻璃。
梅勒格尔微笑着回忆起某次城卫兵带着罗威纳犬进来时的情形。章鱼用粗壮利爪撕扯那狗,深可见骨,让曾经威风凛凛的猎犬变成地板上血肉模糊的一团。自那以后再无犬只敢踏入酒馆。
猫科动物翻身仰躺。梅勒格尔端详着它另一个奇特特征:这猫双眼呈乳白色,几乎与爪色相同。盗贼只能勉强辨认出瞳孔与虹膜的模糊轮廓,但据他判断,这猫应该是个瞎子。
"你可真是只又凶又疯的猫崽子,章鱼。"梅勒格尔边说边将牛肉块和奶酪投进它张大的嘴里,"但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点吗?你不会说话。"
梅勒格尔正享受着宁静时光——直到更多酒客涌进酒馆。当地居民从日常劳碌中解脱,或是从前夜纵欲中清醒时,喧闹声与烟雾便重新弥漫开来。梅勒格尔静坐着,灰色软帽斜遮半张脸,双眼却保持警觉。他皱起眉头。章鱼很快就要离开,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也将随之消逝。
在骨镇,猫儿虽算不得最讨喜的生灵,但能驱赶鼠患。多数人对它们嗤之以鼻,因这些家伙时不时就会泛滥成灾。酒馆客人偶有抱怨,却也无可奈何——至今无人能擒住那只神出鬼没的畜生。
章鱼既机敏又凶险,行动迅如闪电。它经过时行人纷纷避让,其利爪轻轻一划就足以让人肿胀如枕数日之久。梅勒格尔曾亲眼见识过一两次这般场景。
卢克踱进酒馆,一面环顾四周寻找熟面孔,一面与人寒暄搭话。
糟了,梅勒格尔暗想。"开心先生"来了。
这位金发卷曲的琴师总是神采奕奕,身着比酒馆里寻常弟兄更精致的米白服饰,对谁都展现迷人风采。众人都知他是暖场高手,乐于与他为伴——虽说卢克并非本地人这点着实古怪。不过这位诗琴手倒是将自身人气利用得淋漓尽致。
梅勒格尔缩在桌前,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求你别过来喋喋不休说些废话。他原以为只要摆出臭脸惜字如金,这年轻人自会识趣离开,可惜往往事与愿违。只要自己那份收益不少,梅勒格尔倒不介意对方靠他谋生,只是实在厌恶无意义的闲聊。余光瞥见那只绘有绛红纹路的诗琴与酒瓶正朝这边移动。
好吧,至少能蹭杯酒喝。梅勒格尔直起身子,将帽檐推回原位。
"日安,梅勒格尔。"卢克的嗓音温润如皇家外交官,"介意我同坐吗?"
梅勒格尔摊手覆在熟睡的猫背上。对方轻巧地拉出对面木椅,章鱼睁眼又缓缓阖目。随着梅勒格尔持续揉搓猫儿毛茸茸的肚皮,这位俊朗的乐师已落座在无扶手的实木椅上,将诗琴置于桌面。
卢克后挪座椅重新获得门口视野:"昨晚可真够劲!要我说这票干得漂亮,多谢你捎上我。梅勒格尔,我从没见过谁的身手能如此了得——到底怎么在比什大陆练就这身本事?"诗琴手张开双臂比划,"那个被你制服的干瘦怪胎当时都懵了,我也看傻了,说实话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想到昨夜指刺赌局,梅勒格尔嘴角微扬。那确实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不禁暗忖要是比利普在场观战该多好。若那次这家伙押错注,怕是要气得跳脚。
"醉醺醺的窃贼从不泄密,卢克。"梅勒格尔晃着酒杯,"趁还有闲钱享乐,满上再说。"
对方顺从地推来崭新的玻璃杯。几杯下肚暖意渐生,梅勒格尔开始聊起其他得手买卖的细节。
卢克立刻竖起耳朵。
侃侃而谈间,梅勒格尔审视着对方。他向来乐于考验他人的观察力,很快发现这位琴友极擅解读人心。与总附和自己言论的年轻人相处令人松弛,尽管看似出身市井陋巷,卢克却透着良善本质。就连梅勒格尔也不清楚他的来路,但可以断定这家伙绝对知晓在场每个人的底细——这种洞悉力正是二人难得的共通之处。
"话说梅勒格尔,维尼尔去哪儿了?"卢克伸长脖子张望,"平时这个点早该听见他吹嘘荒唐冒险了。你说他到底是追到了那位黑发俏佳人,还是跟那些莫特利姑娘厮混去了?"
"按他的德行,八成是跟那些骚娘们鬼混。"梅勒格尔仰靠椅背答道。
"要真是这样,这种风流韵事我可不想听!哈!"卢克拍膝大笑,"说正经的,他今天还来吗?无意冒犯,但没他在场总觉缺了滋味。当初就是他那些传奇故事引我常来,正好能编成民谣,本打算今晚弹唱几首呢。"
从卢克瞪大的蓝眼睛里,梅勒加尔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的真诚,但他实在拿不出什么能帮上忙的东西。梅勒加尔自己也有些无所适从——维尼尔、乔治奥和莱夫蒂迟迟未归,流逝的时光开始透着不祥的意味,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我相信他很快就到,"卢克边调试鲁特琴边说,"你也知道,他绝不会放过任何能谈论自己的机会,连一天都憋不住。"
又闲谈了一个时辰后,"醉醺醺的章鱼"酒馆逐渐喧闹起来。梅勒加尔听见入口处传来激烈的扭打声。准是维尼尔。不管来者是谁,似乎都把当地人都给惹毛了。
咒骂声与愤怒的吼叫此起彼伏,许多人被推搡着退向壁炉。椅子接二连三地翻倒。常客们向来不待见任何陌生面孔,所以不管来者是谁,肯定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若是在酒馆里惹是生非,就别想在这儿混下去。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制造骚动的是谁。今晚确实有生面孔混进来了,这点毋庸置疑。
不是维尼。要是他的话早就该听见动静了,而且没人会为他闹出这么大动静。
也许是城卫兵——但他们从不敢深入骨城到这种地步。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人群分出一条通道,直通向梅勒加尔所在的角落桌位。他瞥见两个男人脱下厚重的深灰色斗篷扔向壁炉。其中一人戴着宽檐黑帽,另一个石雕般的高个子面容僵硬,仿佛曾被劈成两半又重新缝合。梅勒加尔心头一沉,同时听见卢克看到那个怪物般的男人时倒抽冷气。
不可能!
"真高兴这么快又见面了,梅勒加尔,"麦肯奈特轻抬帽檐说道。
梅勒加尔强压震惊,保持着冷静神态:"可惜我不能这么说,麦肯奈特。"
卢克歪着头瞪大眼睛。梅勒加尔希望卢克能从维尼尔的故事里记起麦肯奈特的名字,识相地离开。不料这位吟游诗人只是死死盯着麦肯奈特身后那个面色冰冷的男人。
梅勒加尔又瞥了眼托尼欧那傀儡般的身影。这个面色灰白的男人确凿证明了维尼尔确实曾将他劈成两半。那为什么他还活着?梅勒加尔既不知道托尼欧如何存活,也不想知道答案。他伸出脚轻踢卢克的腿,但对方并未领会这个暗示逃跑的细微动作。
没错,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卢克。快走!
可弹鲁特琴的青年仍僵在原地,只是缩进椅子里躲避托尼欧空洞的凝视。
梅勒加尔调整帽檐,再次用眼神示意。卢克毫无反应。乐天过头会害死你的。
麦肯奈特给自己斟了杯酒。桌上的猫睁眼看向两个陌生人,背毛倒竖。它发出猛虎般的低吼,弓着身子向后蜷缩。这只炸毛的猫看起来壮如猎犬,发光的眼睛死死盯住托尼欧。白色利爪抠进桌面,发出响亮的嘶嘶声,但那个面容扭曲、半死不活的皇室成员对这颗愤怒的黑毛团毫不在意,枯槁的棕褐色眼睛始终锁定梅勒加尔。
当侦探放下酒瓶时,黑猫从两个逼近的男人之间窜逃出去。吟游诗人看着猫咪消失在门外,不由瑟缩了一下。至少这猫能活下来。卢克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
黝黑的麦肯奈特嗅了嗅酒液:"你就拿这个喂猫?难怪它要跑。这酒连狗都不喝,但干杯吧!"他举杯痛饮一大口,用脏手帕擦了擦嘴,"我有坏消息要和你庆祝,我的老门生。"麦肯奈特说道。
梅勒加尔面无表情地坐着,心跳加速,双手蓄势待发,早已规划好逃生路线。他无法相信自己正面对着数月前确信已杀死的人,而对方此刻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怎么做到的?怎么可能!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翻涌:他们抓到快腿了吗?维尼尔呢?莱夫蒂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吧麦肯奈特,不管你有什么消息,"梅勒加尔注意到酒馆的喧闹已重新升温,"我相信再糟也糟不过你死而复生这个事实。但我必须承认,我很好奇你为何特意复活来告诉我这些。"
侦探捋了捋胡须。"呵,这得意忘形的小老鼠连规矩都忘了。我教了你这么多,还是不知感恩。当然,对一个街头混混能有什么指望?首先,你那个大块头朋友在哪?这消息与他有关。"
看来他们没抓住维尼尔!梅勒加尔暗自松了口气,但未形于色。
"我不知道。"梅勒加尔说。
"奇怪。据我所知他平时都在这里。"麦肯奈特扫视着房间。
梅勒加尔只是盯着侦探。
"好吧,我先跟你透个底。"麦肯奈特用黑帽子扇着风,"你看,我们为皇家阿尔门家族的任务就是追捕你朋友将他绳之以法。他试图杀害这里的托尼奥。"他用拇指朝皇家侍卫的方向比了比,"还犯下其他危害皇室的罪行。你也知道,按皇家规矩,接到这种紧急任务绝不能空手而归。与其被押解回去,我宁愿被驱逐。宁可死也不能过皇家流放犯的生活。"
梅勒加尔对皇家规矩心知肚明。卢克仍瞪大眼睛。
快滚啊!
吟游诗人表情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梅勒加尔眯眼看他,调整帽子,又耸了耸肩。
麦肯奈特开口道:"我已确保你那位挥舞巨斧的厉害朋友不会再逃脱追捕。不如由你转告他吧。"
"何不亲自告诉他?我可不能保证近期能见到他。以他的作风,可能几天甚至几周都不会露面。"
"梅勒加尔,我可不打算让他心爱的宠物活那么久。想必他也不会习惯独自离城吧?"
如果他们抓住了琼果,那快腿儿也有危险?这就能解释乔治欧为何失踪,现在可能连左撇子也......麦肯奈特是要承认把他们全抓了吗?
空气骤然凝滞,恐惧浮上心头。他迎上侦探审视的目光。卢克咬着嘴唇直冒汗,却说不出一句话。
别出声,卢克。
但吟游诗人抓起了鲁特琴。
"来首歌怎么样,兄弟们?"卢克强颜欢笑。
闭嘴,你这蠢货!
梅勒加尔在桌下又踹了卢克一脚。
但为时已晚。
当托尼奥的匕首刺穿卢克脖颈时,梅勒加尔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皇家侍卫将瘫软的尸体按在桌上,吟游诗人的瞳孔逐渐涣散。满脸疤痕的战士在死者背上擦拭刀刃时,醉章鱼酒馆已空无一人。
年轻皇家侍卫得意的讥笑刺痛着他,梅勒加尔能感受到托尼奥的恨意。他感到走投无路,心乱如麻,甚至不敢瞥向卢克的尸体。
"哎呀托尼奥,何必呢?不过正好多留点酒给我。"侦探说着又斟满一杯,"这鲁特琴我要了,有意见吗?"
托尼奥拾起精美的红色鲁特琴递给麦肯奈特。侦探伸手去接,皇家侍卫却猛地抽回琴砸向石砌壁炉,将碎片扔进火中。
整个酒馆空空荡荡。看来平民比卢克聪明得多。
"看来是反对。"麦肯奈特厌恶地摇头,"那么梅勒加尔,我们说到哪儿了?"侦探伸手探入胸袋,"对了,抓到双头犬后出了件趣事。有个男孩送来这个。"
麦肯奈特将某物抛到桌上。梅勒加尔低头看去,惊骇地瘫软在座位上——眼前是根男孩的手指,肥胖油腻,正与乔治欧的如出一辙。这惨状让他愤怒得眼眶湿润,恨不能将麦肯奈特碎尸万段。他凹陷的双颊涨得通红,从牙缝里嘶声道:"你会后悔的,麦肯奈特。"
"哦,别在意。那孩子又长了根新的。这可是我头回见识。这样的货色能卖大价钱,你说呢?每次割掉一根,就会重新长出来。你看。"
那名残忍的男子又将几根男孩凝结着血块的手指扔到桌上。想到朋友遭受的折磨,梅雷加尔的内心沉入谷底。他感到麻木而空虚。"你真是扭曲,麦克奈特。你活不过这次。一旦维尼尔发现,他会杀了你和你身边那个腐朽的皇家走狗。我会...我总会找到那孩子...无论如何。"
麦克奈特似乎很享受梅雷加尔的痛苦。"你们救那孩子的时间不多了,老鼠。你和你那个大块头朋友都是。现在我向你保证,只要把你朋友带到阿尔曼城堡大门外,我就放了那男孩。这不代表不会有人再找他麻烦,但我会把他交还给你。我们只关心维尼尔。你我之间的账日后再算。"
这位侦探打了个只有他这类人和梅雷加尔才懂的手势。这是盗贼的承诺,梅雷加尔知道这位昔日的导师会信守诺言。
"我给你明天黄昏前的时间,让你朋友出现在城门口。如果他来了,我就带你去见那孩子。同意吗?"
梅雷加尔点了点头。他别无选择。他感到走投无路,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无言以对。
"如果他没出现,那孩子的自由时光很快就会结束。我会亲自处理。他确实能卖个好价钱。现在我要把你留给托尼奥,我得先离开。不能让你跟踪我。倒不是说你办得到,但我不愿冒险。回头见,小老鼠。"麦克奈特转身要走,却又突然折返。"还有件事。你的驴子死了。"
梅雷加尔确信不疑。他注视着敌人轻触帽檐转身离去,带着酒囊闲庭信步地走出空荡的酒馆。托尼奥站在梅雷加尔面前,双臂交叠胸前,带着志得意满的神情凝视着他。梅雷加尔只是目不转睛地回瞪,等待此人离开。
等待期间,梅雷加尔思索着究竟是他们中的谁砍下了男孩的手指。那该有多痛苦啊。当他凝视着这位曾经骄傲的战士毫无怜悯之心的面孔时,除了对方灰败的肤色外几无所见,但他能感知到某种东西仍在深处燃烧,如同在托尼奥深棕色眼眸后闪烁的憎恨熔炉。
梅雷加尔确信,复仇是唯一支撑这个年轻人活下去的信念。
约莫一小时后,托尼奥离开了酒馆。于是梅雷加尔独坐原地,从未感到如此孤独。紧锁的眉峰下阵阵抽痛。
他低头看向桌面,卢克那双湛蓝眼眸仍凝固着惊恐直直望向他。这些年来与他争吵不休的男孩的手指和拇指,此刻正零落散在眼前。
而他心爱的宠物快腿也死了。
梅雷加尔强忍泪水。他记不起上次哭泣是何年何月。他呆坐原地,茫然无措。维尼尔不知所踪,事实上根本无人可寻。他那狡黠精明的头脑首次毫无对策、没有回应、一片空白。恐慌淹没思绪,他连动弹的欲望都没有。正当他开始考虑是否将匕首刺进头颅才是更好选择时,杂色少女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