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林秋
"通往古老王座的密道就在这扇门后,"简低声道,她听见他手指划过木门的沙沙声。
林秋循声上前伸手探去,在黑暗中盲目摸索。指尖触到某样柔软温暖又带着粗砺感的物体......是他的脸颊,她意识到这点时尴尬地缩回手。
"抱歉。"她轻声说,突然庆幸走廊里全然无光,这样她脸上涌起的红晕便无人得见。他们正处于巴拉万宫最深处,远离蛛魔族占据的厅堂,此处的黑暗浓重如墨。她知道他带了火把,但尚未点燃。
"无妨。"简说着握住她的手,引导她触碰明显古老而布满凹坑的木制表面。
她克制住抽回手的冲动——在陕州,这般抓握是极其无礼的举动。但正如她此行多次领教的,故乡习俗与北地大相径庭。
林秋任由他带着手向下移动,直到触到似乎是巨大铁块的东西。
"门被闩住了,"简轻声说,"我一个人抬不动。但能让它稍微移动,或许我们可以合力抬起。"
林秋挣脱他的掌握,沿着铁条边缘摸索。确实,这东西像是横贯在木门上。但有个疑团萦绕心头......
"为何要从这边闩门?"她问道,内心已对答案生出恐惧。
简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蛛魔族必定是畏惧门内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
"通往奈斯瓦涅斯古女王王座的路径。若蛛魔族发现了那个殿堂,或许是被所见之物吓到了。"
"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没有。但蛛魔族很迷信。我向你保证,里面没有任何能伤害我们的东西。"
林秋不确定是否完全相信他,但还是找到铁条底端站稳身形。"好吧。准备好了?"
"好了,"他应道,"记住:抬起后千万别松手。要轻轻放下。"
铁条起初纹丝不动,随后林秋感受到虚空之力冰冷的能量流过全身,铁条便被平稳抬起。
"慢点,再慢点。"简声音紧绷地说着,两人小心地将铁条放置在走廊石地上。
"很好。"他说道。她听见他的手再次贴上木门,在黑暗中寻找门把。随后传来门扉微启的摩擦声,但简在完全拉开前犹豫了。
"谢谢你,林秋,"他低语间带着紧张的兴奋,"过了这里我就不该再要求你同行。我想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了。"
林秋 exasperated 地叹口气:"在抵达梅内卡尔之前,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你知道吗,"从他的语气能听出在咧嘴笑,"若你追捕恶魔时有追我这般执着,它们早就束手就擒了。"随着他用力拉开门扉,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们闪身入内,他随即关上身后的门。
"稍等。"他说道。接着黑暗中响起燧石相击之声,火星迸现,很快燃起更大的火焰。
楚琳眨了眨眼,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站在一个看似曾是寝宫的大房间里。地上散落着一堆陈年灯芯草和几张毛皮毯子,还有个可能曾是夜壶的锈蚀铜瓮。房间远端有个被碎石瓦砾环绕的洞口,仿佛有人为获取下方之物硬生生砸穿了地板。
简快步上前蹲下身子,举高火把照亮下方部分黑暗。"这里原本有处暗门,"他捡起一片碎瓦扔到旁边,"但看样子他们是直接凿穿了地板。"
"谁干的?"楚琳不安地问道,目光无法从那个洞口移开。
简耸耸肩:"我猜是蛛网帮。否则为何要封死这个房间?他们不知怎么找到了通往王座厅的密道。"他的话音里透出隐隐忧虑。"来吧,"他说着坐在洞口边缘,双腿悬垂在黑暗中。将火把递给她后,他纵身跃入黑暗。这高度甚至不及他的身高,很快他便招手示意她下来。楚琳无视他伸出的双手,打手势让他退开,随后纵身跳进密道。
起初他们只能弯腰前行,但走廊很快变得开阔,两人都能舒适地直起身子。沿途空置的壁灯台雕刻成恶魔面孔俯视着他们,那些张着利齿的巨口里结满了蛛网。楚琳感觉他们正步入某位被遗忘帝王的陵墓。
"明瑟珊女王为何要在这种地方设朝?"她边问边扯开横贯走廊的蛛网。
"传统,"简举着火把在前引路,"最早时期,我的族人生活在幽魂王国的阴影下。那些生物在山中开凿出巨大迷宫,无穷无尽的螺旋通道迂回曲折,全为保护迷宫中央的国王与后宫。当明瑟珊要塞崛起后,我们沿袭了这个习俗。现在走的这条通道实际通往城旁的山脉。若奈斯瓦内斯遭入侵,女王可炸毁此隧道,她与心腹便能安然躲在山体中。"
"然后被活封在山里慢慢饿死?"
简轻笑:"不。王座厅另有通往外界的密道,可供女王逃生。"
"看!"楚琳突然倒吸冷气,一股寒意窜过脊背。前方火把摇曳光晕之外,通道转弯处正渗着幽蓝微光。
"到了。"简简短说道,加快脚步。楚琳紧随其后,暗自希望除了手里剑外能有更多防身之物对抗这地底封存的未知威胁。
"四风之神啊..."转过弯时她轻声惊叹。他们立于几乎与巴拉万大殿等宽的巨厅入口,穹顶更是高耸入黑暗。楚琳无法判断王座厅向山体延伸多深——九层高台之上,横贯厅堂的冰墙将后方空间彻底封死。正如简所言,这不同于她在奈斯瓦内斯见过的黑冰,整面冰墙浸润着淡蓝幽光,虽不知这光芒是源于冰层深处之物还是冰体本身。
在通往高台的宽阔台阶下方,底层散落着数十尊雕像。这些塑像透着诡异——虽身着精美铠甲华服,姿态却迥异于寻常雕塑。他们非是昂首肃立流露从容,多数人伸着手臂仿佛在抵挡恐怖来袭。那些由神匠以超凡技艺雕琢的面容,清晰刻写着惊惶、愤怒与恐惧。
"它们为何如此?"楚琳穿行在怪诞雕像间轻声问道。
"他们目睹死亡逼近,"简伸手轻抚石制少女的面颊,"当终结最终席卷而来时,即便最勇敢的人也难以坦然接受。"
"他们曾是活人?"楚琳低声细语,凑近端详战士盾牌上奇异的螺旋纹章。
“我族的众多伟大英雄皆安息于此殿。我曾与他们相识,他们也认可我。若非当初与女王争执,浩劫降临时我本应在此。”
他们即将抵达通向高台的阶梯底部,赵琳的视线不由自主从雕像移向上方浑然天成的冰墙。“你打算如何解救婴儿?这定需要某种法术吧?”
简踏上残破阶梯时摇了摇头:“当我完全恢复记忆时,想起上次站在此殿未能参透的关窍。虽不识此特定巫术,但我知晓类似的封存咒法。它们几乎都有个共同特性——破除咒语时无需施展魔法。巫术本就罕见,不能指望解救者必然掌握法术天赋。”
“那你准备如何破冰?”
简几乎登上高台顶端,他转身面向赵琳,举起始终握着的火把:“用这个,”说着又轻触腰间剑柄,“还有这个。幸而昔日国王因我狩猎英勇赐下此剑,并准许我携入巴拉凡神殿。否则就只能用石头凿冰了。”
他在原地驻足片刻,俯瞰那些蜷缩的石像,神情难以捉摸。而后叹息摇头,重新面向冰墙。
当简靠近冰墙时,赵琳看不见他的身影。她在阶梯底部等候,不确定是否该上前,直到上方持续的寂静让她心生不安。
“简?”她向上呼唤,却无回应。
不安如潮水涌来,赵琳两步并作一步冲上阶梯,直至站定高台顶端。只见他立于冰墙旁,手掌紧贴冰面。
“怎么了?”她快步上前问道,“为何不回应我?”
“她不见了,”他指尖抚过泛蓝冰面,声音恍惚,“消失了。”
这时赵琳才注意到:光滑冰面上竟有个凿开的凹洞。深度不过数拃,刚容探手而入……但确实足以容纳初生婴孩。
如果里面曾有过婴儿的话。
简转身面对她,失望与困惑交织:“她去哪儿了?”他喃喃低语,紧抓她的手臂仿佛需要借力站稳。
“我记得这地方!”
吼声从大殿另一端传来,赵琳在简脸上看到的惊愕想必也映在自己脸上。他们从冰墙转开视线,回望明瑟斯那些受诅咒的石像英雄与引领他们来此的隧道入口。
此地已非仅有他们二人。
二十余名斯凯恩战士涌入殿内,手持刀斧散布于雕像之间,身披幽魂皮革制成的斑驳灰甲。他们正是维里根所说的“剥皮者”,每张脸都刺着狼、熊、山猫等凶兽纹样,如城门外所见那般静默伫立。其中有个异类——那人面容无纹身却布满灼痕,衣着更似南方风格。当察觉此人以近乎饥渴的炽烈目光紧盯自己时,赵琳不禁微微战栗。
霜地之王正穿行于雕像间,不时驻足端详明瑟斯人临死前的痛苦表情。身旁跟着白蠕虫部的年轻萨满拉斯克,面色苍白如幽灵般沉寂。
“与我初临此地时别无二致,”赫罗伊洪亮的声音在巨殿中回荡,随即抬眼望向高台上的赵琳与简,“当然,除了冰中婴孩已不在此处。”
“她在何处?”简警惕地走下台阶问道。赵琳紧随其后,同时引动虚元之力,暗自思忖若国王下令攻击该如何应对。闯入圣地或许在斯凯恩诸神眼中已犯下重罪,她虽不意外,但仍存侥幸。若国王决意取他们性命,赵琳深感难以从此殿生还。
赫洛伊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当时有个风暴铸炉祭司从冰层里割下了那东西。我至今还记得它吸入第一口气时的哭喊声。我本想把那玩意儿摔在石头上砸碎,但祭司带着它离开大殿消失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简追问道,赵琳听出他嗓音里的绝望。
赫洛伊干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向国王索要答案。"
"求您了,北境之主,"简恳求道,"我必须知道。"他们刚走下台阶,正逢国王与萨满从雕像群中现身,此刻双方相隔仅数步之遥对峙着。赫洛伊比赵琳最初猜测的要年轻;她怀疑他甚至还不到三十岁。那双坚毅的眼睛和举手投足间的自信,让他在远处看起来更年长。他也比赵琳见过的其他斯凯恩人要清瘦些,是精悍型的力量而非魁梧的肌肉,但她能感觉到他懂得如何使用腰间佩剑。与他那些剥皮战士一样,他剃净了胡须,苍白的脸上没有刺青破坏容貌。
即便没有通过掌控虚无来提升感知力,赵琳也明白这是她平生面对过的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赫洛伊用难以捉摸的表情审视着简,随后将目光转向墙壁。"正是那东西指引我走上了这条路。"他抬手轻触眉间的黑骨冠。
"十年前,霜原的老国王——渡鸦部族的首领陷入了疯狂。他的梦境不断浮现冰封之前这座城市的景象。不知怎的,他意识到这些幻象正从此地渗透出来,于是凿穿了寝宫下方的岩石,发现通往这里的隧道。他找到冰封中的孩童并顶礼膜拜,试图让斯凯恩人背弃古神追随他,因此各氏族联合起来推翻了他。"赫洛伊顿了顿,目光环视广阔的空间,仿佛正在重温那个时刻。"我在这些台阶上斩杀了渡鸦部族的勇士,但当时夺得黑骨冠的是幼熊阿格曼杜。带领我们来到此地的祭司从冰中割下孩童,命令我们永远不得提及这受诅咒之地发生的事。"
"这位祭司,"简轻声问道,"是谁?"
赫洛伊毫无笑意地咧咧嘴。"我厌倦了你的问题,吟游诗人。现在该轮到我提问了。"他逼近一步,眯起眼睛。"你究竟是谁?"
"从南方来的旅人。我听闻尼斯瓦内斯的宝藏,前来探索——"
"骗子。"
这声音轻柔得几乎如同耳语。
"皮囊窃贼已告知我你的真身,"萨满缓步来到简面前低语,"一个术士。"
赵琳从未见过比白虫萨满更形销骨立的人——他双颊凹陷,眼窝深陷。若非那头蓬乱白发和淡蓝眼睛,褐色长袍顶端简直就像顶着一具骷髅。
"术士?"简重复道,随即发出不安的轻笑,"那我的法术在哪儿?"
萨满没有回答,却伸手触碰简颈间的铁项圈。赵琳看见简全身僵硬,握剑的手微微抽搐,深知他极度渴望拔剑出鞘。但当萨满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暗色金属时,他克制住了自己。
她想起简在赫拉斯城外路上曾告诉她的话:
'只有两种方法能取下它——用钥匙,可能还留在盐堡某处;或者由比给我戴项圈的术士更强大的法师解开。既然那位法师是赛因·德卡拉,我大概还要戴着它很久。'
少年萨满抿起毫无血色的嘴唇,眉头紧锁仿佛正竭力抬起某物。
项圈应声弹开。
刹那间无人动弹。赵琳看见简脸上刻满惊愕,随后光尘开始在他头顶盘旋……却又如出现时那般骤然消逝。
"怎么——"简喘息着跪倒在斯凯恩国王面前。他看上去在拼命挣扎试图起身,某种无形力量却将他牢牢压制。
赵琳紧握住虚空之力,源自本我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她正欲纵身扑向萨满。拉斯克此时分身乏术,面部因竭力压制简起身而扭曲变形。
她却动弹不得。
仿佛有千钧锁链缠绕四肢——连喉头也似被冻结,当她试图尖叫时,唇间只逸出细弱呜咽。
简勉强单足踏上石阶微微起身,全身因用力而颤抖,但萨满面沉如水,太阳穴青筋暴起,简顿时痛呼出声再难寸进。
赵琳拼命挣扎束缚,桎梏却纹丝不动。虚空赋予的力量在这邪术面前毫无用处。
"画皮妖仆从向我提过你,"赫洛伊对简说道,似乎对眼前的抗争毫不在意。"他们也认得你,"他转向赵琳补充道。
他究竟在说什么?
国王身后的阴影里,某座蜷缩雕像投下的暗影中,一个身着破败灰袍的苍白孩童步入惨淡蓝光,乱发如瀑遮蔽面容。
不。
恐惧如冰水灌入赵琳四肢百骸,她发疯似的抗争着无形束缚。
背誓者缓步逼近,萨满退开让其立于简面前。它掠过挣扎的法师,朝着赵琳咧开嘴笑,黑色嘴唇翻卷露出黄浊獠牙。
赵信之女,它以无数孩童破碎的嗓音呢喃道,你离家万里。
跪地的简与魔童等高,背誓者伸手托起他的下颌。
此地不止我们。另有窥视者。
背誓者毒蛇般松开简的面庞,利爪猝然划过双目。皮肉撕裂飞散,仅余一绺残皮黏在弯曲指爪上。赵琳惊恐地看着它将残皮送入口中。暗色块状物自魔物掌心滚落,砸在石地上。
简发出的哀嚎已不似人声。
当黑色血液顺着简的面庞奔涌而下时,赵琳试图尖叫,无形之手却扼住咽喉驱散呼吸,她感到自己正坠入无边黑暗......
* * *
惊雷乍响,迸发的却是漆黑闪光。
维兰双目失明被掀翻在地,后脑撞击石面,爆炸气浪将他掀滚而过时脊骨发出碎裂声响。
他忍痛呻吟着以手撑地跪起,试图眨去蒙蔽视野的浓重黑暗。
"陛下,"他强抑最坏的猜想,"您可安好?"
"无妨。"
维兰如释重负地瘫软下来。感谢诸神。房间景象逐渐清晰——占卜银盆已碎裂,金色碎片散落满室。塞恩·德卡拉早已起身,蹲在狼藉间检视存留的较大盆体残片。
绯红女王缓缓起身环视残局,转而面向维兰。
"召集赫拉斯城内外的所有剑士。每位游侠、士兵、绯红卫兵。即刻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