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凯兰
"我不能留在您身边！"
"你必须留下，凯兰。"妮阿拉平静地说，"如今世间正有巨大势力在运作。我需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
"我看见了未来！"凯兰喊着再次站起身，"城市化为废墟，天空支离破碎。我们必须阻止那些恶魔降临这场灾难！"
妮阿拉表情变得冷硬。"我们该如何阻止？先知告诉过你这场灾变从何而来吗？说过如何避免吗？"
"没有，可是——"
"那我们就该留在岛上。继续你的功课。这样若预见的景象成真，你才能有所准备。"
"如果等待，可能就来不及了！"凯兰向妮阿拉倾身，双手紧握，"求您了，祖母。若您不愿与我们同行，就把您打造的匕首给我，让我带去给赛因·德卡拉。她也是位强大的女巫。"
妮阿拉挥手否定："不可能。面对背叛者时，我需要这件武器。"
"所以您打算消灭他们？"
妮阿拉皱起眉，似乎对自己刚说的话并不满意。"我是至强存在之一，他们也是。若他们真意图给世界带来毁灭，我们的冲突将不可避免。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何时？"
"女巫！"
当塞纳库斯的声音响彻长廊时，妮阿拉脸上掠过惊愕。她起身旋踵，正好看见圣武士大步穿过入口，手按在白铜剑柄上。
"你怎么脱身的？"她抬手制止灰烬使者——当圣武士现身时，那个裹着尸衣的生物已开始向他滑行。
"你的囚笼困不住我。"他回答，随后目光落在凯兰身上，"她囚禁了我们。"
"我知道，她说塞拉偷了东西——"
"一个娃娃。那女孩在废墟里发现了娃娃。"
"住口！"妮阿拉厉声喝道，凯兰看见她急速编织出复杂咒术射向塞纳库斯。
巫术在触及圣武士时消融瓦解，化作虚无。妮阿拉倒吸口气，愤怒转为惊骇。
"你...你究竟是什么？"她麻木地问道。
塞纳科斯无视她，继续对凯兰说道。“那女孩说玩偶里有个灵魂。是这位女巫其中一个女儿的魂魄。她说女孩被谋杀了，这样她母亲就永远不必看着她衰老死去！”
“别听这疯话，凯兰！”妮阿拉喊道，声音颤抖。
“这就是你母亲逃离此地的原因，”塞纳科斯继续说着，一边大步向前一边仍对凯兰讲话。“她不想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够了！”妮阿拉猛一挥手，绿色火焰如河流般喷涌而出。凯兰曾见过这种法术——正是在古道伏击中奈尔被变形怪物威胁时他召唤出的那种。
火焰撕裂空气，嘶嘶作响噼啪燃烧，却在触及圣武士的瞬间消散。塞纳科斯穿越厅堂时完全无视火焰，目光紧锁女巫。
“阿玛的圣武士，”妮阿拉说道，带着憎恶吐出神名。绿色火焰渐熄，但她并未放下手臂。随着又一道法术微光，她迫使某物从长桌升起，疾射过房间落入她等候的手中。正是那柄黑金属匕首，镌刻在刃上的红色符文正灼灼燃烧。
“住手！”凯兰恳求着，向妮阿拉迈步。“两位，请停止这场疯狂！”
祖母猛地转向他，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你竟把纯净者带进我家？”
“这不是我本意！”凯兰喊道。“您必须相信我！”
当塞纳科斯几乎触及女巫时，一道巨大身影从睡椅后的蜷伏处猛然立起。红白相间的猛虎踱步上前，隔在圣武士与女巫之间，长尾划破空气，双耳紧贴硕大的头颅。猫科动物发出远雷般的低吼，这声音让凯兰涌起原始的恐惧。
圣武士拔剑时脸上只有冷峻决意，但他确实后退了几步，与猛虎拉开距离。
“你的孩子们可曾接受你对她们的所作所为？”塞纳科斯质问女巫，此时猛虎缓缓逼近，颈间粗厚触须蜿蜒扭动。
听到纯净者的话语，妮阿拉脸上布满暴怒。凯兰看见她编织出又一道复杂法术网络，硬化金光骤然显现，如铠甲般覆护其身。
“你竟敢跟我谈论弑童？”她尖啸着，周身汇聚的法力令厅内空气震颤。长桌上的一排玻璃烧瓶应声迸裂，狂风骤起，将书籍扯下书架，纸页如落叶纷飞。“我见过你们神殿里的勾当！有多少人惨死在你那恶神名下的刀锋之下？”
凯兰冲破环绕女巫的汹涌法力，拼命想要阻止这一切。
“妮阿拉，听我说！”他说道，但她置若罔闻。
他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臂引起注意，她却旋身挥动匕首。利刃擦过他的手背，在指关节下方划出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她哭喊着，随后他便被巨力抛飞，向后翻滚。
他撞上某种冰冷坚硬之物，瘫软地跌倒在地。不管撞到的是什么似乎都微微移位，当他挣扎着稳定晕眩的脑袋时，听见某物破碎的声响。他扭头瞥见——自己撞落了妮阿拉在他进厅时正在端详的珍珠色巨球，如今虹彩碎片已铺满石地。球体内曾嵌着个暗色物体，凯兰正努力辨认时，猛虎的咆哮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别处。
猛虎挥出巨爪，塞纳科斯踉跄后退，险险躲过闪动的利爪。他挥剑划出宽阔弧线试图逼退猛兽，但巨猫仍不断逼近，在凯兰看来圣武士很快就要退无可退。妮阿拉也举着黑刃步步紧逼，金色法术铠甲表面流光溢彩。她转瞬又编织出更多法术，塞纳科斯头颅旁陡然绽开强光——圣武士躲闪分神之际，猛虎毫不迟疑。它纵身扑袭，在塞纳科斯试图以剑尖相抗时将其完全笼罩，把他狠狠压向地面。
“不！”凯兰大喊着，踉跄起身。
猛虎红白相间的皮毛下肌肉虬结，长鬃如触须般颤抖。他看不见巨猫身下的塞内卡斯……那些利爪与獠牙，定已将他撕成碎片……
凯兰冲上前去，心中恐惧即将目睹的景象，却发现猛虎已瘫软不动，顿时松了口气。
它不再动弹。塞内卡斯想必用长剑刺穿了它。
圣武士就躺在那里，头颅离巨猫静止的下颚极近，几乎能窥见森白獠牙间的咽喉。虎爪仍深陷在塞内卡斯的左肩，但他的右臂尚能活动，正徒劳地抓挠地面。剧痛扭曲了他的面容，短促的喘息间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妮拉发出无声的怒吼疾步上前，掌中涌动的秘法能量令她的银发如蛇舞动。塞内卡斯看见逼近的身影，咬紧牙关试图掀开巨兽，却因伤势过重难以动弹。
"妮拉，住手！"凯兰嘶喊着加速狂奔，但距离太远——当他才跑过半程，女术士已高举匕首对准无力反抗的圣武士。
门廊处忽现人影：奈尔从方形石柱后闪出，她抛出的匕首在空气中划出寒光。当刀刃撞上金色能量护甲弹开时，妮拉动作微滞，随即向奈尔藏身之处不屑地挥动手腕。
紫色闪电自女术士掌中迸射，石柱在轰鸣中炸裂。失去支撑的门楣与部分天花板裹挟着碎石尘埃轰然坍塌。
"奈尔！"凯兰喉头发紧地呼喊，却无法赶去救援——妮拉再次举起匕首即将刺下。
明知破不开法术护盾，他仍决意分散她的注意力。凯兰催动体内秘法能量，依照昨日所学编织术式。蓝色火焰自掌心喷涌而出，撞上金色护甲化作青烟，却成功引得妮拉转身。她高擎黑曜石匕首的胳膊凝滞在塞内卡斯上方。
"你竟对我出手，凯兰？"她面容因失望与憎恶而扭曲，"保护这个圣武士？这种邪物？可知他的同族对吾辈做过什么？"
阿玛圣徽的辉光骤然充盈塞内卡斯的双眼——他已扯下颈间的骨制护符。
"终于现出原形了，怪物。"妮拉啐道，再次举起匕首。
"不！"凯兰在绝望中再度释放蓝色烈焰。
塞内卡斯平静注视着下落的利刃。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抬手将忒西斯圣物按上女术士裸露的脚踝。
金色护盾消散的刹那，凯兰的咒术已至。
魔法冲击将妮拉掀飞撞向墙壁，匕首脱手而出。她挣扎起身发出凄厉哀嚎，蓝色火焰正吞噬流光长裙与银发。
诸神啊。
凯兰麻木地看着妮拉踉跄后退。她挥舞双臂扑打火焰却无济于事……最终化作一支蓝色火炬冲向大厅，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烙下焦痕……凄厉惨叫撕扯着凯兰的心脏。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我本不想……"
妮拉·轻旋——这位历经浩劫建造奇迹之岛的远古术士，裹着盘旋的蓝色火焰踉跄踏上黑石阳台，翻过栏杆坠落。
他的外祖母。
他做了什么？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只是想阻止她杀害塞内卡斯……
凯兰恍惚得几乎没察觉到任何宽慰，当他注意到内尔正从大厅入口处坍塌的砖石间爬进来时。她的皮肤有些地方看起来略微发黑，头发也比他上次见到时更卷曲蓬乱，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受伤。她看见他正注视着自己，便指向妮阿拉消失的方向，仿佛在示意他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凯兰僵硬地点了点头，踉跄着挪到阳台上。他将双手搭在黑色石栏上，俯身望向栏杆下方——在那里，幽暗的海水正不断侵蚀着远处下方的礁石。
没有妮阿拉的踪影。
就像她被大海整个吞噬了一般。
凯兰一阵反胃。他从栏杆边踉跄着后退一步，强忍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他杀了人。他烧死了自己的祖母。
他回头望向室内，试图将注意力从刚发生的惨剧中转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巨型珍珠碎裂后显露出的物体上。他努力想看清那个躺在球体残骸中的东西。
那是颗硕大的琢面宝石，色泽如同暮色天穹，在翻涌的宝石深处不断绽放又凋零着紫蓝相间的光之花。凯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那脉动的色彩上移开视线。
他曾经见过完全相同的宝石……就在山腹深处的密室里，当时巫师们将新死之人的灵魂注入其中，为他们的黑暗法术提供能量。
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凯兰低头凝视着翻涌的海水，思绪如同下方的大海般波涛汹涌。他回想起妮阿拉说过的话，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成形。
"命运是位善变的女神，而现在你终于回来了，薇拉的儿子……"
"巨大的力量正在运作……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在我身边。"
"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世界……只要能够汲取足够的法力。"
"飞升，凯兰。我说的是飞升。"
"诸事即将见分晓。"
灵魂宝石。妮阿拉必定在筹划某个大型法术，而这颗宝石能助她增强力量。但若如同往昔那般，就需要发生某种惨剧让足够多人丧生……今早内尔刚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若她早已察觉第一次灾变将至，或许根本无意阻止下一次灾变。"
如果妮阿拉早就知晓先知幻象中预示的厄运即将来临？如果她对此求之不得，只为最终完成那个伟大法术和她所说的蜕变？这正好解释了她为何不愿协助他们寻找并阻止背叛者。
凯兰猛地一颤，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这绝不可能是真的。他精疲力尽，深受创伤，在经历这场疯狂后竭力保持理智。可是……
脚步声窸窣传来，他转身看见内尔和塞纳卡斯跛行着来到阳台，圣武士正重重倚靠在长刀上。塞纳卡斯面色惨白，不知从何处撕下的绸带缠绕在他肩头。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但除此之外圣武士看起来还算完整。他的眼中重新燃起纯净教派的圣光。
愤怒在凯兰心中升腾。这一切的发生都源于圣武士闯进妮阿拉的圣所，指认她是凶手……而凯兰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救这位圣武士的性命。
"她死了吗？"内尔来到他身旁倚着栏杆眺望时间道。
"我不知道。"凯兰低声说。
"她死了。"塞纳卡斯抬起未被猛虎重伤的手臂指向海滩，"看。"
一列披着裹尸布的身影正沿着小径滑向黑沙滩。凯兰想起疯狂发生时妮阿拉有个仆从就在大厅里，急忙转身查看是否还在原处。
塞纳卡斯注意到他的视线："已经不在了。女术士投海后那东西必定离开了。"
凯兰将注意力转回海滩。第一批灰烬行者已抵达水边。他看见那生物褪下黑色外袍，任其堆叠在沙滩上。袍子下的躯体呈现鱼肚般病态的苍白，四肢细长多节。即便相隔如此遥远，凯兰仍能看见古老生物脊背上凸起的尖锐骨节。
"它们要去哪里？"奈尔问道。为首的灰烬行者已涉入浪中，很快消失在海水之下。
"回到来处。"凯兰低语。
其余灰烬行者依次跟随，不迟疑也不匆忙，直至水面吞没它们的身影，这些存在再度遗弃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