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凯兰
"过来坐。"当凯兰走进她的圣地时，妮阿拉心不在焉地说，"我马上过来。"这位女巫正在检查置于黑木支架上的大型陶瓷球体，珍珠质感的表面被她用手细细抚过，仿佛在寻找瑕疵。"你比说好的时间来得更早。"
凯兰瘫倒在平时上课用的长沙发上，小心避开摊在地板上的红白巨猫——它的尾巴正轻轻甩动。"抱歉。"
她瞥了他一眼，听出了语气中的异常："听起来你在生气。遇到烦心事了？"
凯兰摇摇头，不想分享与内尔的争论："只是意见不合。没什么。"
妮阿拉从球体旁飘然而至，在他对面落座。她打了个手势，那个护送他来的罩袍身影便转身蹒跚离去。
"我猜他们想要行动，希望追捕尽快开始。年轻人总是缺乏耐心。"
凯兰注视着那个披袍生物消失在古老修道院的入口处。
"它们是什么？"他朝仆人离开的方向点头问道。这是憋在心里好几天的疑问......同时也想转移话题。
妮阿拉轻啜着饰有蓝色缠枝花的瓷杯："你觉得它们是什么？"
"我认为是您创造的产物，就像岛上的动物。"他想起最初对这些生物的印象——仿佛在学者院见过的发条玩具。没有意识的自动机械。
妮阿拉放下杯子，用绣花布轻拭嘴角："它们不是。"
"那......我不知道了。"
妮阿拉抿着嘴唇凝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仿佛作出了某个决定。
"可以说，凯兰，它们正是我开启伟大事业的缘由。是它们给了我灵感。"
"它们启发了您？"这些沉默的怪东西怎么可能做到？
"是的。"妮阿拉起身飘向俯瞰大海的露台。她反剪双手凝视玫瑰色的海面，那只巨猫起身踱到她身旁，用硕大的脑袋轻蹭她的肩膀。
"你觉得带你来的那个存在多少岁了？"
"我......毫无头绪。"
“他比这片海洋更古老，”她说道，声音飘渺。“比群山更古老。比此刻所有活物更古老，除了远古者本身。甚至可能比它们还要古老。”
凯兰忆起那双在波涛深处黑暗中缓缓睁开的巨眼。维兰曾向他讲述过远古者——那些沉睡在世界隐秘角落、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可怖存在，以及凯兰如何曾短暂惊扰了其中一位的安眠。正是此事最初引起了猩红女王的注意，或许也引来了德米安及其盟友们。想到这些披着斗篷的沉默生物竟可能比他曾在碎海之下遭遇的存在更为古老，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它们从何而来？”
“是我找到了它们，”妮娅拉转身背对晨曦，“在海底峡谷崖壁上的一座废墟城市里。那座城市甚至并非由它们所建，而是某个早已湮没无闻的异族所筑。它们沉睡之处曾建有庙宇，我相信它们一度被奉若神明。是我唤醒了它们，并将它们带回此地研究。”
“它们怎会如此古老？”凯兰低语道，被她的话语深深震撼，“又为何效忠于你？”
“它们效忠于我，因其内在早已空无一物。经过万古沧桑，它们的意志已然萎缩。但曾几何时，它们曾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妮娅拉说话时，将一缕银发缠绕在指间，似乎在纠结该从何说起。
“让我们从头讲起。导致帝国与明瑟鲁斯毁灭的大灾变发生于千年前，凯兰。而巫王殒落还要再早一千年。当梅内卡尔建城时，人类最早刻在龟甲与洞穴壁上的文字不过数千年历史。我们这个物种的文明史有多长？五千年？一万年？这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碎片——若将你迄今的生命比作整个世界的历史，人类存在的时间仅相当于你走进圣所到坐下这片刻光阴。你能理解这种浩瀚吗，凯兰？那些逝去岁月的无边无际？”
他沉默地摇头，竭力掩饰困惑。妮娅拉的演说随着讲述愈发激昂。
“我们并非首个发展出语言、艺术与魔法的种族，也非首个建造城市与帝国的生灵。千百个种族先我们而来，或许千百倍于此。但时光如此漫长，它们文明的遗迹早已化为尘埃。唯有最近期的上古种族留下过存在的痕迹——其他种族皆已湮灭无迹。在霜冻之地有种叫做怨灵的生物——”
“我见过它们！”凯兰打断道，“一群怨灵袭击过我随行的商队。”
“那你便知它们堕落到何种地步。但它们曾一度统治这片土地，从山峦肌理中雕琢出辉煌王国。如今却与野兽无异。”
“发生了什么？”那场恐怖伏击深烙在凯兰记忆中——他记得怨灵溃烂的皮肤与炽红的眼睛，记得它们在长草中穿梭屠戮商人的场景。那些东西曾经竟似人类？
“如我所说，它们衰亡了。若认为人类历史会永远进步倒令人宽慰。或许偶有挫折，但尘埃落定后文明终将前行。”妮娅拉在空中划出上升银线，“魔法、数学、艺术、哲学——不断精进，直至黄金时代。”她凝视闪烁的银线微笑道，仿佛憧憬如斯未来。“但现实从未如此。”她挥手抹去银线，“这几乎是每个种族的宿命。”她又划出另一道弧线，攀升至顶峰后坠回原点。“多数种族如怨灵——始于野兽，终于野兽。中间辉煌的纪元，不过是深藏兽性意识中的褪色种族记忆。”
“你认为人类也会如此？”凯兰凝视着悬在眼前的璀璨弧光低语。
尼亚拉再次抹去她绘制的图案。"我没有。我说的是大多数种族，凯兰。少数远古种族将法术掌握到如此境界，以至于它们实现了每个意识到自身终将死亡的智慧生物的伟大梦想——它们使自身获得了永生。"
"就像你所做的这样，"他轻声说道。
女术士抿紧嘴唇。"是的。虽然最近我开始怀疑，那个让我永葆青春的咒语其实存在缺陷。"她举起手凝视着，仿佛在寻找什么。"我相信自己又开始衰老了。"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过没关系。事态终于发展到紧要关头了。"
银光再次从她指尖迸发，在空中勾勒出新的图案。这个图案像前一个那样上升，但到达顶点后仅略微下降就趋于平稳。
"这就是少数掌握永生奥秘的远古种族的历史。它们能永世长存，但为实现这一壮举付出的代价永远限制了它们的发展。根西雅基族就是如此。"
"根西雅基族？"这个名字触动了凯兰的记忆。
"它们是延续到我们时代的另一支远古种族。只有极少数成员获得永生，都是它们族类中最强大的法师，而这代价是整个种族的牺牲。残存的少数无法维持真正的文明，随着新物种出现，它们退隐到阴影之中，潜伏在兴起的城邦与帝国边缘，秘密吸食幽魂与人类的精气。一千年前我们发现它们披着人皮混居在我们中间时，就把它们灭绝了。"
变形怪！尼亚拉说的是沿蜿蜒小径袭击他们的怪物！而她以为它们全都灭绝了……说明她现在并未与制造灾变的德米安及其他法师结盟。凯兰对此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刺痛。
"而我这里的仆从是另一支获得永生的远古种族，远早于根西雅基族。它们的名字已湮没在历史中，但我称它们为灰烬族，因为它们就像冰冷余烬，曾经必定是个燃烧得极其炽烈的伟大强盛民族。"
她凝视着他的面容，表情变得严肃，但他不知她在寻找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吗，凯兰？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
他困惑地摇摇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正在设法让我们免于重蹈所有前代种族的命运。它们最终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如果我不能完成我的伟业，人类也将面临同样的结局。"
"你的伟业是什么？"他低声问。
她紧紧抓住他，指甲陷进他的皮肤。"改变我们！将我们提升到历史车轮之上，这样当车轮转动时我们就不会被碾为齑粉！"尼亚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
"升华，凯兰。我说的是升华。"
凯兰向后靠去，思绪纷乱。升华？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吓了一跳，因为一个灰烬族成员悄无声息地滑过他身旁，俯身对尼亚拉耳语什么，兜帽边缘轻拂过她的发丝。她聆听着，面色随着耳语逐渐阴沉。随后那生物直起身后退了几步。
尼亚拉快速眨眼，仿佛在努力消化听到的消息。当她最终转回面向凯兰时，脸上带着不安的神情。
"凯兰，"她缓缓说道，"你的同伴们出了些状况。"
"什么？"他惊叫着站起身。
她挥手示意他重新坐下。"他们都安然无恙。但被带到了岛上我用作监狱的牢房。"
他缓缓坐回长榻，身体却因紧张而不停颤抖："为什么？"
尼亚拉叹息道："我警告过他们，凯兰。不要离开小屋探索岛屿。但其中一人——那个小女孩——偷偷溜走并偷走了对我至关重要的东西。我的仆从发现后，按照我对此类情况的指示将他们全部监禁了。"
"她还不懂事，"凯兰急忙辩解，几乎语无伦次，"她年纪太小，我保证她绝无恶意——"
当尼亚拉抬手时他顿住了。他觉得她看起来很难过。
“我知道，凯兰。但这件事已经证明我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他们可能会意外毁掉我几个世纪的劳动成果。我会让仆从们尽快把他们送回文·伊布拉斯，而你要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