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学校的圣诞耶稣诞生剧里，老师从未选我扮演天使。这份荣耀总是落在那些戴着闪亮光环的书呆子孩子身上——他们还有更光鲜的父母用金属箔片制作道具。
正因无人需要我，我观察着并构筑自己的幻想：天使不是穿着裙装在云端蹦跳的宠坏小鬼，而是强大、骇人且暗黑的存在。
并且强大到足以拯救我。
在耶路撒冷儿童之家度过第三个圣诞节后，我每晚都祈祷天使会来接我。祈祷他们愿意接纳我。每晚都无人回应，除了始终活在我脑海里的J。除非我试图追问他的真实身份，他就会对我上演沉默戏码。
有次J整整一周不理我作为惩罚。
我惊慌失措地四处乱撞，以为他抛弃了我，连老师都联系了儿童之家。自那以后，我吸取了教训。
最终J让我停止向天使祈祷，我照做了。但在内心深处，我从未放弃被天使从凡人生活中拯救的希望。
后来反叛者从天花板坠落，为时已晚。我已长大成人，不再是人类，也不再相信天使会接纳我。半个天使终究不够好，就像我从未被选入耶稣诞生剧。
现在又到平安夜，我不想再躲藏了。
是时候直面真实世界。
仿佛被摄住心魂，我踮脚走下楼梯前往大厅，被罗布·杜根沙哑忧郁的嗓音吸引，那声音直搔我的灵魂。
砰。
一股铜锈般的甜味扑面而来；反叛者在大厅里。接着反叛者发出笑声，随后是伊薇沙哑的轻笑。
我咬紧牙关窥视水晶伦敦地图。《狂怒天使》在痛苦史诗般的鼓点与管弦小提琴中爆发。
反叛者（展开灰紫色斑驳的翅膀）将槲寄生和冬青挂在横梁上，点缀狼皮毯与狐狸毛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肉桂香。
反叛者很快乐：他的满足感通过我们的羁绊刺痛着我。
伊薇双臂环住反叛者的肩膀随节奏摇摆，爸妈像苏丹般倚靠在玫瑰坐垫堆里，用高脚杯啜饮蛋奶酒。
反叛者的家人。
我交叉双臂抱住自己。
在耶路撒冷的圣诞节，孩子们会举办"最糟圣诞节"比赛。我们讲述真实故事，因为没人需要编造。
胜者奖励？
向新来的孩子讲述最毛骨悚然故事的特权。杰德曾钟爱这个传统。
我想念杰德。我想念...
人性。
我胸口发紧。呼吸过快却无法控制。该死，这就是反叛者在箱子里或杰德恐慌发作时的感受吗？
我的心狂跳不止。汗水从额头滴落恐惧像被老虎逼入绝境般席卷全身。
伊薇咧嘴笑着，如蛇般缠绕反叛者。她热吻着他，将他拉入舞蹈。当歌曲在深情的嘶吼中达到高潮时，伊薇拽着反叛者在玫瑰石英伦敦模型上旋转，仿佛他们已征服人类世界。
"看，爱即痛苦，我的天使。"伊薇在槲寄生下停顿。
我跪倒在地艰难喘息，看着伊薇用指甲划过反叛者的翅膀，而他的哀嚎湮没在她的吻中。
我本已放松警惕，安于训练日常，但这个试图谋杀我的贱人正在热吻——伤害——反叛者，因为她只知道毁灭性的爱。
我怎会忘记，哪怕片刻——这里是女巫的巢穴？我不是来受训的客人，而是囚徒。可我却渴望释放那被禁锢了二十一年的力量，贪婪地渴望着死亡的滋味。
瑞贝尔递来了死亡，我如饥似渴地吞食。
想起瑞贝尔对我与粉发吸血鬼对峙时的惊惧神情，我不禁瑟缩。回忆处决小尖牙的场景，我的双手仍在颤抖。但那些都是阻止我寻找妹妹的幻象。
迷雾散去，心跳渐缓，我终于能重新呼吸。
我紧握杰德的项链。无论她已归于天使怀抱或非我族类...都不重要。我会救她，就像天使从未拯救过我那样。
过去一周每个深夜，我都注视着瑞贝尔溜出侧门，如鬼魅般掠过林间。
达德曾问我是否信任瑞贝尔。但每个清晨，我都在思忖自己昨夜究竟释放了何等存在。
最后瞥向瑞贝尔时，他正瘫倒在玛和达德面前，脑袋枕着达德的膝窝。达德的手指梳理着他的发丝，玛则轻抚着他羽翼旋绕。瑞贝尔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攥紧拳头：看来瑞贝尔不会惦念我...
随即撑身而起，潜行登阶。从卧室抓起夹克，闪身潜入伊薇的房间。
自我偷用后伊薇藏起了手机，但身为乌托邦的婊子岂能没有看家本领。
伊薇会把私藏塞在哪儿？
我睥睨着满室猩红绸缎与闪粉。床底、床头柜、衣柜都太过显眼。忽而唇角轻蔑一勾——奖杯陈列柜。我打赌伊薇觉得这很反讽。
这座奖杯将由我夺得。
滑开玻璃柜门，将奖杯倾倒在床铺，直至露出流线型iPhone。
我咧开嘴："泰晤士河畔金斯顿的奖杯神偷。"
将手机塞进口袋时，指尖触到柳条天使像的尖锐棱角——那束缚我与瑞贝尔的契约信物。我掏出人偶，军靴碾碎。
自由的光芒比数周来任何时候都炽烈。
伊薇的竖铰链窗向外敞开；冰封地面遥不可及。花窗玻璃旁常春藤缠绕，我将腿荡入浓密藤蔓：我可不是等待救援的公主。
自被拖入超自然世界以来，我第一次踏上征途。
独自一人。
一双惊恐的碧色眼眸透过蓬乱刘海仰视着我。
砰——公寓门的防盗链骤然绷紧。
"去叫你妈妈，艾琳。"我微笑。
"妈咪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
"那你开门做什么？学点基本常识，免得羽毛阿姨因为你喊'陌生人'发怒变身绿巨人。"
抽气声。砰然巨响，门被摔上。窃窃私语。
我叹着气倚在B座塔楼十一层的涂鸦墙上。角落堆满废弃针头和脏尿布。混凝土楼梯间弥漫着尿臊味。
我回到这圣诞归处，或者说仅存的类似归宿——吉泽姆的家。
当破旧门扇旋开时，我强忍闯入他们凡人世界的冲动。
直到看见吉泽姆。
她套着污渍斑斑的浴袍塌肩而立，颈间搭着毛巾；苍灰面颊上疤痕狰然。黑发如死蛇盘踞肩头，眼眸同样了无生机。
恍若太阳湮灭。
艾琳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穿着带绒毛翅膀天使的粉色睡衣，紧攥《圣诞前夜》。我嗤笑出声——儿时吉泽姆想给我念这故事，我曾把书砸向她脑袋。
"上床去。"吉泽姆轻抚艾琳的头发，目光始终锁在我身上，"待会就来给你念书。"
"那圣诞老人呢？他会不会...如果我睡觉，他今晚会来吗？"艾琳问道。
我挑眉，但吉泽姆毫无笑意，只将女儿推向卧室："立刻上床。"
随后她把我更深地推进弥漫尿骚的走廊，反手关上门："你想干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眨眨眼："也祝你圣诞快乐。再说我们从来不信什么圣诞老人鬼话。"
她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确保艾琳明白。”
“我不明白。”
吉泽姆叹了口气，轻抚我的肩膀——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心头一痛。“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明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看来，你家的小家伙没认出我。”
“孩子长得快。而你...看起来不一样了。”吉泽姆深深吸了一口烟，叹息着吐出烟圈，放松地靠回墙壁。
我挨着她懒散地倚着墙。“记得去年圣诞节她痴迷那个昂贵的公主娃娃，直到——”
“你带她看了骑士装扮，给她讲《吸血鬼猎人巴菲》的故事，说她和亚瑟王一样了不起，从那以后——”
“她就说长大后要当'巴菲爵士'？”
我们偷笑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能假装雷贝尔从未闯入我的生活。
“你总是护着我。”吉泽姆轻声说。
“因为你也是这么对我的。”
“我找过你。”吉泽姆将烟灰抖落在双脚之间，“联邦探员来问过话。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
我身体一僵，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是个厉害角色？”
“说你是个杀手，”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掉了托本，又杀了比西。”
“那他们怎么说杰德？”我不敢直视吉泽姆的眼睛。
吉泽姆耸耸肩，这个动作似乎让她很吃力。“说她肯定是地盘争斗的牺牲品。”
“那你怎么看？”
吉泽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光脚的脚跟碾灭。我瑟缩了一下。“要是觉得你会伤害杰德，你以为我还会出来见你吗？”随后她用力抱住我——自我孩提时代后她就再没这样抱过我。我强忍着不丢掉哈克尼区人的体面哭出声。“我看到那些照片就知道——”
“天，你看到了...？”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我竟忘了自己旧生活的毁灭全被录了下来。
“有人会告发你的。社交媒体上全是你的事。”吉泽姆缓缓退向公寓门口。透过门缝我能看见屋内的灯光，那是《圣诞前夜》的世界，相信着不带死亡污点的美好魔法。“而接手生意的帮派，”她打了个寒颤，手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毛巾，“那群杂种让比西看起来都像只病猫。绝不能让他们抓到你。”
“我也不会让他们动你。”我忍不住压低声音吼道。这是吉泽姆，我们是孤儿双侠。从小我们就互相照应，因为除了彼此我们一无所有。“我会保护你。”
她的笑容带着苦涩：“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吧？”
在她摔上门前我抓住她的胳膊：“你这是要说客栈客满？”
吉泽姆陷在哭笑的煎熬中不能自拔：“或许你只是想赢得今年最糟圣诞奖，羽毛？”
我眼眶发酸。吉泽姆从未将我拒之门外。无论我做过什么，她总会在那里帮我重整旗鼓。
情急之下我开始语无伦次：“这奖我拿定了。我受之无愧。那么，要听鬼故事吗？”
吉泽姆摔上门时目光冷峻，但我没错过她的低语：“你已经够吓人了，姑娘。”
我茫然望着紧闭的门扉，任由泪水滑落。
昏昏沉沉地，我踉跄着走出B座塔楼，踏入被泪水模糊成冰白色的雪世界。我抓住冰冻的铁链，跌坐在秋千上。
随着秋千摇晃，我瑟瑟发抖。
该讲那个见鬼的故事了，紫罗兰甜心。让我们在恐惧中忘却。
我还有J，我紧握着他的话语，像护身符般缠绕周身。他的声音在颤抖，仿佛承受着与我相同的痛苦。
我屈起双腿，仰头闭眼，拒绝面对这个我不愿回忆的世界。秋千越荡越高。
曾经有个弃婴。无人知晓谁将她遗弃在人间，但她拥有强大力量，发誓终有一日长大成人，要在魔法世界夺回属于自己的地位，实施复仇...
突然，有嘴唇贴上了我的脖颈，手臂环住了我的腰际，将我禁锢。有人按停了秋千，用一个吻将我拽回冰雪世界。
我猛地睁大双眼。
那家伙的头发是赤褐色，梳成我记忆中的偶像团体时髦造型。他的皮肤是古铜色，颧骨高耸带着贵族气质。那件黑色长款羊毛大衣和皮手套，分明昭示着他是浪漫男友的绝佳人选。
他美得惊人。
难怪那晚我不顾一切要与他在一起。这混蛋简直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菲尼克斯...自从那夜他试图杀我、刺伤吉泽姆并夺走我初吻之后，岁月竟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的瞳孔呈现炭灰色而非纯黑。难道这就是我当初没察觉他非人类的原因？吸血鬼都这样伪装自己吗？
菲尼克斯皱起眉头，似乎期待我更强烈的反应。他倾身逼近，像是要偷吻，但我猛地掰开他环在我腰间的胳膊，踉跄着向后躲去。
他悠然追来："你闻起来真迷人。专属于我的圣诞礼物。可为何如此忧伤？"他绽出那个我曾觉得无比可爱的酒窝微笑。
此刻我只想把这漂亮贱人的脸踩进雪地里。
我耸耸肩："因为有个神经病觉得我们该互诉衷肠。"
快跑，你不是对獠牙族这么说过吗？趁这混蛋还没蛊惑你的心智，立刻行动。
凭什么？我可是女猎人，记得吗？
但这却是我第一次没有瑞贝尔陪伴独处。独自面对吸血鬼。
而菲尼克斯绝非戴着口套的幼年吸血鬼。
菲尼克斯拂过自己浓密的波浪卷发："我确信你悲伤是因为无人需要你。"见我瑟缩，他笑容更深："除了我。你也渴望我，只要你肯放手。你渴求死亡，用愚蠢行为追寻它。但我能赐予比死亡更深刻的体验。放松，任其将你吞噬。接纳我。"
菲尼克斯的双眼在雪地映衬下如灼燃的炭火。他迅疾逼近，我尚未绷紧身体就已感受到他呼在颈间的气息。当他的舌尖触到我的皮肤，我瞬间僵直。
我抗拒这一切，但僵立不动只因我确实渴求死亡。
只是并非他想象的方式。
轻叹声中我用手肘顶开菲尼克斯，他踉跄后退发出惊喘。
"快滚行不行？"我踹向旋转木马，它开始缓缓转动。
快跑啊，漂亮的羽毛，快跑...
暴怒的咆哮响起，随即有手扯住我的头发向后拖拽。我失声惊叫，脖子被强行扭转。指节深陷在颈窝处。
要来咯，不管你准备好了没...
剧痛。纯粹而令人目眩的剧痛。
当肌肉与神经在虚弱浪潮中溶解时，我发出凄厉尖叫。最终屈服，双膝跪倒在雪地里。
突然忆起瑞贝尔曾在父亲手中承受同样痛苦。我已多年未向天使祈祷，此刻却祈求瑞贝尔来救我。
我在剧痛中战栗，如同遭受电击，虚弱到连手臂都抬不起。抬头撞见菲尼克斯布满尖牙的脸庞。
这可真是够呛的圣诞节啊。
菲尼克斯轻抚我的脸颊，皮手套触感柔软而冰冷。他将我的咽喉拖近他发亮的獠牙："我等了这么久才尝到你。"
"老天爷，你还在用这种蠢台词？"瑞贝尔把菲尼克斯从我身边拽开，将他的头猛撞在旋转木马上。
菲尼克斯咆哮挣扎，但瑞贝尔用军靴死死踩住他的喉咙。
我喘息着，呆望那个裹挟着黑色皮衣旋风的身影——砰——他拎起菲尼克斯的头再次砸向旋转木马。
难道圣诞祈祷真能应验？见到这个爱尔兰天使时，我从未如此庆幸。
我挣扎着爬向那个给吉泽姆留下伤疤、摧毁我对男性信任的混蛋。自从遇见菲尼克斯，男人都成了可随意丢弃的玩物。这样就不会被伤害或背刺。
全都因为我的初吻献给了一个吸血鬼。
我在雪地里匍匐挪向菲尼克斯。他在瑞贝尔靴下拼命挣扎，但瑞贝尔毫不留情地压制着他。
"你说得对：我渴求死亡。不如看看当我接纳死亡时会如何。"我轻轻吻上菲尼克斯。
当菲尼克斯用獠牙咬向我时，叛逆者用鞋跟碾住他的脖颈令他僵住。生平第一次，紫色死亡气息从我唇间涌出，灌入菲尼克斯口中。菲尼克斯剧烈抽搐起来。那些曾萦绕在我无数噩梦中的银刃，瞬间从他指甲中暴射而出。
但此刻它们已失去威力。
叛逆者挥动月蚀剑斩断那双胆敢触碰我的手，与此同时嘶嘶作响的灼热火焰如长鞭贯穿菲尼克斯头颅，使他如蜡烛般燃烧。当我后撤站稳时，迸溅的火花吞噬了吸血鬼的躯体，直至一道刺破星穹的闪光过后，菲尼克斯化作灰烬飘散。
我即死亡。终局。毁灭者。
你本该逃跑的。记住我曾给过你逃命的选择。
猎手从不逃窜。
我会一直读你到圣诞钟声响起：你是个成瘾者，和叛逆者一样。
我震惊地向后踉跄跌倒。
叛逆者跃过灰堆扑到我身上。他的身躯坚硬如盾，带着支撑的力量将我锚定原地。脸色苍白似雪，双手不停颤抖。他抚遍我每一寸肌肤，拍打着检查伤势，捧着我的脑袋左右转动查看脖颈。发现没有伤痕后长舒一口气，随后用指尖轻抚我的面庞，仿佛要将轮廓刻入记忆。当他缓缓摘下我的眼镜时，我身体僵了僵却任由他动作。
他赢得了这份...亲密。
我眨着眼，任凭叛逆者先后轻触我的两只眼皮。他仔细为我戴回眼镜，最后在额间落下一吻，整个人瘫倒在我身上。"你真是个傻布偶。"
我笑了："是啊，而你是个蠢货。"
叛逆者将前额抵住我的："我早该知道你有多艰难。现在是圣诞节，你却失去妹妹...你知道我从不擅长——"
"谈心？"
"我说得颠三倒四但我懂。在你发火前先说清楚，我也失去过家人。这不会让我追寻死亡，而是更珍惜生命。听着，公主，"他垂眸，睫毛在脸颊投下弧影，"我是个坏天使。我对你撒了...所有事的谎。有些事无法坦白，但若你随我回家——回我的家族——我会告诉你所有隐瞒的真相..."
我紧紧抓住叛逆者，心脏狂跳不止。
就是现在。叛逆者藏在幽深眼眸后的秘密。他深夜溜出女巫之宅的去向。
我信任并释放他是否正确。
若我判断错误，即便他摘我眼镜时让我感受到多少被爱...即便体内力量早已多么眷恋他，我都将被迫让他如紫色烟火般燃烧。那么这个圣诞夜，叛逆者只会成为又一具美丽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