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身下的床铺在晃动，起伏不定仿佛酩酊大醉，这种晃动感让我阵阵作呕。"比约恩，"我含糊地呼唤着，试图伸手触碰他。
却发现双臂无法动弹，粗糙的绳索正紧捆着我的手腕。
我猛地睁眼，日光如匕首刺入眼帘。起初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但当我疯狂眨眼后，视线逐渐清晰，显露出龙首战舰的船身，以及环伺四周的靴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哈拉尔德带着部下抵达洞穴的时刻，比约恩真实立场被揭穿的瞬间，还有四周因我的诅咒而倒毙的尸骸。
以及斯坦恩将烟雾吹向我脸庞时，揭露她真实阵营的画面。
"很高兴看到你终于醒了，芙蕾雅。"哈拉尔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翻身仰头，迎上他灰白的目光。"我在哪里？"
"在龙首战舰上，"他带着讥讽的浅笑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随后耸了耸肩，"我们正在海峡中，返回诺德兰的路上。"
"放我走，"我咆哮着挣扎坐起。但龙船的颠簸和斯坦恩的迷药仍让我头晕目眩。那位吟游诗人此刻正坐在船尾，紧裹斗篷，目光凝望着大海。
“我想我们都清楚，释放你是不可能的，”哈拉尔德回答道。“你只会让对比约恩的怒火驱使你带着新发现的魔法跑回斯诺里身边，而斯诺里则会利用你来对付我—无论你是否情愿。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特别擅长强迫你就范。”
“我不需要斯诺里来诅咒你，”我嘶声说道。“我只需要自己的舌头。”
哈拉尔德久久地注视着我，表情是深思而非惊慌。“确实，”他终于开口。“但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做。我看见了你杀死我战士时的表情。当你诅咒他们的灵魂坠入海姆冥界之时—他们本该在英灵殿获得安息。你或许会把刀插进我的肋骨之间，但诅咒我意味着拥抱那个让你…恐惧的自我。既然如此，我倒是要提醒你：我是唯一从未欺骗过你的人。”
我的皮肤像有千百只蜘蛛在爬行，他的话让我重新感受到所作所为带来的恐惧。不是杀戮本身—虽然那已足够糟糕—而是永恒诅咒灵魂的行为。那些从未对我兵刃相向的男女，只是遵从他们国王的命令。最可怕的是，我真正的怒火根本就不是冲他们而来的。
是比约恩。
想到他时我的心脏骤然抽搐，我挣扎着稳住身子，目光掠过长船上的人群，最终落在他熟悉的身影上。他坐在长凳上，手肘支着膝盖，肩膀耷拉着。
“叛徒！”我嘶吼着扑过去。“我他妈要挖出你的心脏！”
即使双手被缚，我仍挣扎着爬过长凳扑向他。唯一重要的是让他体会我承受的痛苦，让他明白背叛带来的刺痛。
但突然有人拽着我的腰带猛然后拉，我的下巴重重磕在长凳上。
吐着血沫扭头，我看见托拉站在身后，手指紧抓我的腰带。“闭嘴，赫尔之女，否则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退开，托拉！”比约恩怒吼着伸手想帮我，却在斯卡德将箭矢对准他面门时猛然僵住。
我的目光在长船上扫视，这里除了神裔战士外再无他人。在场的只有划桨的奴隶。
刹那间我明白了原因：海拉的诅咒对拥有魔法之人无效。树根攻击了托拉、斯卡蒂和比约恩，但他们都能用魔法击退攻击。
但哈拉尔为什么还活着？
我深入记忆回溯那个时刻，当看到树根破土而出时，体内力量震颤的感觉再度涌现。然而没有任何根须靠近过诺德兰的国王。
这究竟为何，我完全无法解释。
"冷静点，比约恩。"哈拉尔做着安抚的手势，"我向你发誓不会伤害芙蕾雅。我何时违背过对你的承诺？"
比约恩脸上的紧绷稍缓，我却愤怒得想要唾弃，憎恶着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
"事态如此发展皆因你的选择。"哈拉尔说，"她对你心怀怨恨，这使她对诺德兰构成威胁。但与其像其他人建议的那样处死她，我打算给她明辨事理的机会。"
“你是说，你需要时间说服她为你而战。”
"我确实如此希望。"哈拉尔耸耸肩，"芙蕾雅拥有非凡力量，能以世间无人能及的方式保护我的子民。但我绝不会强迫她做任何违背意愿的事。"他的目光扫向我，"以我的荣誉起誓，在诺德兰你将享有自主权，芙蕾雅。"
"就像比约恩曾经享有的自主权？"我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会成为你的囚徒，哈拉尔。我不是能被洗脑到认贼作父的孩子。"
他眼神骤然阴沉—这是我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真实情绪，但转瞬即逝。"比约恩此生从未当过囚徒。你自己问他。"
我内心有一部分想要追问，想给比约恩一个机会说出他的真相。但我的每一个直觉都在尖声警告。这个男人谋杀了萨迦，掳走了比约恩—尽管这段时间他显然未被当作囚犯或奴隶对待，可究竟是什么样的毒药被灌入他的耳中，竟让他相信哈拉尔德不是他的敌人？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层层叠叠的谎言，更低声提醒我：哈拉尔德所有关于保证我安全的陈词滥调更是谎言。当赫尔魔法显现时，我亲眼见过他眼中的狂喜。他想要利用我，我很清楚。利用我来增强他的力量，扩张他的统治，而无辜的斯卡兰人将会倒在诺德兰人的利刃之下。
我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他们所有人的安全。
深吸一口气，我猛然起身跃起，望见远方的海岸。我能成功。
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恐惧充斥心间，但我仍奋力蹬腿，尽可能远离长船后才浮出水面。喘着粗气仰头确认海岸方向，随即翻身仰泳前进。
身躯下沉，浪涛扑面而来，迫使我在水中直立踩水。胸腔被恐惧填满，但长船正在降帆划桨。若不能回到岸边，他们必将抓住我。
猛吸一口气再次仰面，无视海水冲刷脸庞，朝着海滩全力蹬腿。
再快些。
双腿不断搅动，但很快就需要换气。
我踩着水大口喘息，同时试图挣脱手腕的束缚。双腿早已疲惫不堪—斯坦努恩给我下的药仍在侵蚀我的力量。
或许这样最好"，当我沉入水下时良知低语，"或许让拥有你这种力量的人消失对世间更有利"。
但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冲破水面吸了口气，再次沉入水中。"蹬腿"，我对自己嘶吼，"用力蹬"。
又一次换气时，海浪仿佛感知到我的需求，推着我向海岸靠近。
我能逃掉的。我一定能逃掉。
这时一双手箍住我的腰，把我往上拽。
"为了逃离我值得赔上性命吗？"比约恩吼道，湿发紧贴在他的脸颊两侧，"为了逃离我值得爬回斯诺里身边，让他利用你达成目的吗？"
"值得！"我喘着气吼道，双腿胡乱踢蹬着他，又试图用膝盖楔入两人之间逼他松手，但他却在水中猛地转身，让我背对着他。"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对不起！"他在浪涛中奋力维持两人浮力，因为我已停止挣扎，打定主意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拖着他一起沉没。"但所有人里最该理解不顾一切保护家人的—就是你啊！"
"斯诺里才是你家人，"我尖叫道，一个浪头打来呛得我咳嗽，"莱夫是你家人！斯卡兰德是你家人！我才不管哈拉尔德往你耳朵里灌了什么毒药，是他把你从家人身边偷走的！"
"不！"他箍得更紧了，"是他把我从他们手中救出来的！"
"全是谎言。"眼睛被海水灼得生疼，因为龙首船已经逼近。我失去了逃生机会。"他谋杀了你母亲！"
"他没有！"比约恩将我转过来面对他，眼眸发亮，"是斯诺里想杀我母亲。想杀我们母子俩，因为伊尔瓦说服他必须这么做才能让莱夫继承一切。但我母亲从大火中逃出生天，带着我逃到诺德兰，哈拉尔德在那里保护了我们。芙蕾雅，我母亲还活着！"
震撼如涟漪般传遍我全身。"可那个幽灵…萨迦明明是幽灵。"
"都是斯诺里的操纵手段。我在菲雅汀对话的就是我母亲，我说服她相信你能改变命运，后来她又让哈拉尔德也相信这点。她现在好好地在诺德兰活着。"他把我搂得更近，尽管海水冰冷，他的体温仍渗透进我身体。"让我带你去见她，芙蕾雅。在审判之前听听她的说法。她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我不想去。不想听任何解释。只想紧紧攥住对他所作所为的熊熊怒火。
“求你了。”他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下颌紧绷。“我知道自己无权向你要求什么，但请为我做这最后一件事。我需要你明白。”
“我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啐道。
可当那些手伸下来将我拖进船舱时，我却没有挣扎。帆篷升起时我始终沉默，望着斯堪兰在船尾渐渐消失。我只是凝望着前方浮现的诺德兰海岸，嶙峋、粗粝、灰暗。
是的，那里会有我要的答案。
但也将是我开始掌控自己命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