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之事
精灵王坐在船中央支起的华盖下，沮丧地捏着鼻梁。连日来他听着将领们与高阶守护者争论最佳行动方案。放弃入侵、从另一侧进攻、先让达卡金人与维利亚人自相残杀、与伦加尔王结盟对抗瓦拉尼斯…选项层出不穷。对埃利姆而言，筹划四十载后放弃入侵绝无可能。这会使他显得软弱无能；而他唯一确信的就是自己绝非如此。
坐在临时王座上，埃利姆的手攥住腰间的预言卷轴。他明知这些文字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根本不存在赐予预言的诸神，但古老符文确实提及两岸结盟可能带来的胜利。
"陛下…"高阶守护者瓦罗将国王的注意力拉回铺满地图的桌案，周围簇拥着精灵将领与长老。
埃利姆接过他们方才争执的话题："我们绝不会与人类结盟。他们长久崇拜虚无的神明，肆意糟蹋我们的土地，仿佛拥有神授特权。我既已宣告要夺回伊利安，就必将实现。你们畏惧他们人多势众，却忘了我们的优势！魔法站在我们这边！他们的城墙将在我们意志下崩塌，维利亚人要么臣服要么灭亡。我们要像远古时期那样向达卡金人降下愤怒之雨。连日来我已听够你们声音中的恐慌，到此为止。若有异议，我相信阿迪安的鲛人族会很乐意送你们回艾达…"
将领们面面相觑寻求支持，不少人试图与瓦罗眼神交流，但高阶守护者始终倚着桌案专注地图。难堪的沉默后，埃利姆遣散他们去整军备战。瓦罗向帐篷两侧岗哨的士兵点头示意，布帘垂落将二人隔绝在内。
“你知道外面的人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埃利姆说道，手掌托着下巴。
“我们正在犯错误，”瓦罗用恳求的眼神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正在犯错误，”埃利姆纠正道。
“这从来不是计划的一部分，”瓦罗继续说道。“我们本该有更长时间，我们本该—”
埃利姆打断了他。“我们本该有巨龙、更庞大的舰队和更多战士。我知道这些，瓦罗。但瓦拉尼斯正在重新掌控伊里安，而我女儿正身处其中。”
瓦罗抬起头，埃利姆能看出这位老友即将说出他不愿听到的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了？”他问道。
“我们是朋友，瓦罗，但记住你在对谁说话，”国王警告道。
高阶守护者深吸一口气。“阿迪兰德拉离开后，我以为你会崩溃—而你也确实如此。我知道你会强撑场面，就像任何王后公开反对并离去的国王都会做的那样，但你对蕾娜变得冷酷。我眼看着你将她越推越远，这简直超乎想象。你何时又开始在乎了？”
“你应当尊称我的妻子为阿迪兰德拉王后，我的女儿为蕾娜公主。若再以这种语气说话，你将永远失去高阶守护者的头衔。”
瓦罗并未停歇。“我出席了你的婚礼。我见证了蕾娜的诞生。几个世纪来我聆听你宣扬神祇之论，也认同若神灵真实存在也不该被崇拜。我默许并赞同这次入侵，至今依然。尽管多数人认为你足以独当国王，但我看得出你对阿迪兰德拉—甚至对蕾娜—的依赖。”
埃利姆忍无可忍。国王跃下王座，瞬息跨过营帐掐住瓦罗的咽喉。高阶守护者的脖颈与前额青筋暴起，双手奋力挣扎着想要扳开埃利姆的手指。当意识到瓦罗随时能挣脱束缚时，国王的眼中涌起了泪光。
埃利姆松开了他。“你很忠诚，瓦罗。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国王走开，手指轻抚着桌沿。“我想找回我的妻子和女儿，没错，但寻找雷娜不是我坚持前进的唯一理由。瓦拉尼斯已经再度崛起。我记得黑暗战争，绝不希望它重演。有龙也罢，无龙也罢……六千精灵还是上万精灵……在瓦拉尼斯登上棋盘后都不再重要。必须在他变得更强大之前阻止他。”
瓦罗揉着喉咙：“如果瓦拉尼斯是我们全力疾行的原因，那么与人类结盟就更有意义。我们可以联手击败他，找到雷娜，甚至撤回艾达再作谋划。我们拥有不朽的优势。”
“不！”埃利姆将卷轴猛拍在桌上。“绝不结盟！我们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们更高贵！我们要攻占伊里安，消灭瓦拉尼斯，把我的女儿带回家。不是因为神祇的旨意，而是因为—我—说—了—算！”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埃利姆能听见帐外战士们的踱步声，他暗自思忖整个军队要过多久才会得知他的失态。
“我必须知道，”瓦罗凝视着卷轴，“我必须知道是什么让我的君王陷入疯狂。您随身带着它，处处不离。我曾见您倚靠着它，仿佛上面镌刻的文字能给您支撑。这些文字能做到连您的高等守护者都做不到的什么事？”
埃利姆望着最老的朋友叹息道：“长久以来，我一直对所有人隐瞒此事，连我的妻子也不例外。”这些话对国王来说并不容易说出口。“你从未见过我的姐姐娜拉娜。你会喜欢她的；她像你一样勇猛，又像阿迪兰德拉那样温柔。我幼年时，她为了成为龙骑士而放弃了王位。在黑暗战争中，她与西拉女士并肩作战，激励了无数人，最终成为英雄。”
“我听说过娜拉娜女士，”瓦罗说，“但从未听您提起过。”
“你知道她临终遗言正是《命运回响》中的词句。但无人知晓这些话语从何而来。在我们自我放逐至艾达之前，多数人相信这是神谕—这个谎言本不该由我助长。我耗费多年才接受真相，又用更久时间说服族人：世间本无神明，至少不会有神祇坐视人类将龙族屠戮殆尽……”
“您得知了什么真相？”瓦罗问道，目光流连于那卷束起的卷轴。
埃利姆将人皮卷轴摊开，用高脚杯压住四角。以鲜血书写的三行预言清晰可见，底部还烙着黑色手印。瓦罗的视线扫过卷轴每一寸，在君王身侧细细端详。
“这是何物？”
“娜拉娜死后，我在荒野沼泽腹地的洞穴中发现此物。那是化外之民的居所，那些原始人类喜好墙面涂鸦，”国王捏着卷轴边缘，“甚至在自己皮肤上作画。我永远无从得知娜拉娜为何出现在那里。龙裔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我唯一确定的是，娜拉娜在临终前读到了这些。所谓《命运回响》，不过是一位生命流逝的精灵最后的话语。她本可说任何遗言，但这正是她意识最后窥见的景象，是她弥留之际所能忆起的全部。”
瓦罗的指腹抚过卷轴，显然已被深深吸引。“您为何从未向我展示？向任何人展示？这原本足以说服众人停止崇拜阿提兰。”
“我不愿玷污对她的追忆，”埃利姆答道，竭力想忘却她临终时的面容—那与蕾娜何其相似的面容。“人类带来的死亡与暴行已足够让所有人相信神祇抛弃了我们。质疑神的存在是许久之后的事，事实上历经数百年才萌生。这甚至非我播下的种子，而是漫长岁月里神迹从未降临所结出的果实。”
“这……”瓦罗的手指停在第二行诗句上，“这就是您拒绝与人类结盟的原因。因为预言指示我们应当结盟。”
“我绝不会做任何事来佐证这些预言的真实性。那将使我前功尽弃，摧毁我们建立的一切。精灵族能比以往更强大，是因为他们信仰自身力量，而非神明。”
瓦罗从卷轴前退开。“把这些都忘掉吧，”他说，“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掌握的情报。我们的兵力不足。”
埃利姆抬手制止了进一步的争论。“我心意已决，”国王回应道，“时机来临时我会下达进攻命令，届时你必须服从。”当瓦罗试图反驳时，埃利姆再次抬手示意：“我要休息了。你们可以退下。”
当高阶守护者掀开门帘离去时，外界刺目的光线令人眩晕。“陛下不必担忧《命运回响》的可信度。毕竟这预言述说的是不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