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琪亚拉
我不畏惧死亡。我畏惧的是我留下的未尽之事。有太多事情琪亚拉尚且不知。我本应告诉她，向她解释她的真实身份，但我希望她能在无知的幸福中多活片刻。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的生命将走向终结……而这一切，恐怕皆因我而起。
奥罗拉·阿代尔致未知收信人的信件，诅咒纪元48年
又一句诅咒从我的唇间迸发。裘德必须待在这里，待在我身边，这样我才能保护他不受他自己伤害。
"别想着断开连接，琪。裘德很快就会找到我们，"杰克断言道，同时拽了拽我的手。他的声音坚定果决，生动的蓝眸中翻涌着决意。尼克的死亡是个警示—他定会引以为戒。
空气中弥漫的金属气味堵塞了我的鼻腔，这股气息席卷了整个营地。即使男孩们有所察觉，他们也没有指明。看来我那被污染的能力奏效了。
我稳住身体，封闭心神，依靠米卡叔叔曾经教导我的方法。
米卡叔叔。
我脚步踉跄，记忆缺失的碎片猛然浮现在脑海。那个拯救我的男人。那双安全而熟悉的臂膀。米卡饱经风霜的面容如梦似幻地悬在我上方。当铜锈味将我惊醒时，他的面容曾模糊不清，如同我拒绝承认真实的幻影。但此刻他清晰的五官在我脑海中重演，已不容否认。
也许终究是这阵风影响了我。米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迷雾之中。
一声咆哮撕裂空气，关于米卡的思绪顿时如尘埃般消散。
我缓缓转过头。"该死，"我低嘶道，紧接着又蹦出几句更粗俗的咒骂。原本就在颤抖的双膝几乎彻底瘫软。
尼克。
或者至少是他的某种形态，正在林间空地上方悬浮于我们面前。
他那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已变得与那些戴面具的生物别无二致。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那是他曾经用利刃划过自己喉咙留下的—已经发黑溃烂。当他步步逼近时，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僵硬笨拙，与我熟识的那个敏捷战士判若两人。
"尼…尼克？"杰克呜咽着，只能勉强吐出挚友的名字。我加重力道攥紧他的手以示警告。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顶着尼克面容的怪物又一次发出低沉的嘶吼，那声音非人而异样。此时我死死拽住杰克，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在他手上留下淤青。
"看他的衣服。"帕特里克沉痛地说。确实，几缕破碎的亚麻布条挂在他高大的身躯上—正是朱迪和以赛亚为他下葬时穿的寿衣。这更证实了我们认识的那个少年早已逝去。
"那不是他，杰克。"我低声劝慰，尽管知道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全部心神都聚焦在尼克身上—他最久远最忠诚的挚友，他的兄弟。
泪水从杰克眼中滚落，他再也无法压抑悲痛。他开始用力挣脱我的手，发疯似的想要冲过那片林间空地。
"杰克，别去！"我厉声喝止，刻意让语气变得尖锐。空气中的铜腥味几乎散尽，但我仍担心残留的影响。更何况那怪物可能发动攻击，手拉手可挡不住它的利齿。
"放开我！"杰克咆哮着，在帕特里克也加重钳制时剧烈挣扎。他金色的脸颊布满泪痕，眼中却燃着希望。"是你，真的是你。"他神志不清地踢向我，"我知道你会再找到我，你从来都不会放弃我。"
我的心如同破碎的玻璃，片片碎裂坠入我们脚下的云海。
"那不是他。"我重复着，但已无济于事。杰克猛地挣脱了我和帕特里克的束缚，我还来不及阻拦，他已朝着不死生物尼克狂奔而去。
怪物咧开嘴笑了，牙齿泛黄，齿缝间凝结着疑似血迹的污垢。尼克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珠转向了我。
杰克还没来得及张开双臂拥抱他，尼克就猛地伸出手，将他击飞至空中后仰面倒地。只有杰克的头顶还隐约可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大概是震惊到难以置信。
尼克迈着捕食者般的步伐向我踱来。他的嘴角咧得更开，露出沾满鲜血的尖锐獠牙。
"基。"帕特里克仍紧抓着我发出警告。
"帕特，我看见了。"是"它"，不是"他"。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这个事实。他的尸体尚未腐烂到与其他戴面具者相同的程度，但毫无疑问已非活物。
眨眼之间，我的刀刃已脱手而出破空疾驰。
尼克在最后一瞬侧身闪避，我的匕首尖端与他擦身而过，相距不足一寸。
"该死。"帕特里克终于松开我后退一步，"我们得离开这儿。"
杰克仍倒在原先被抛落的位置，但我隔着这段距离都能感受到他的伤痛。我已与挚友们心灵相通，他的心如刀割仿佛痛在我身。从某种意义来说确实如此。当尼克逝去时，我才终于允许自己去爱帕特里克和杰克。我领悟到生命被夺走是何等轻易。
我伸手拽过帕特里克，在他抗议前就从他鞘中夺过兵刃。我知道他脚踝还藏着备用匕首足以防身，而我不能再浪费分秒。杰克等不起，帕特里克等不起，裘德等不起。
我们必须活下去见证明日。
我高举起武器准备扑向尼克，准备第二次终结他的生命，这时他眼中突然闪过似曾相识的锐光。
违背我的意志，我迟疑了…
而这迟疑成了我的劫数。那道光芒转瞬即逝，尼克猛地扑来，獠牙暴长成锐利尖刺直取我的咽喉。
根本来不及闪躲。
我们重重摔倒在地，尼克的身躯如砖墙般压在我身上。他疯狂咬合着脱臼的下颌，参差不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
"尼克！"杰克在远处某处嘶喊，"快挣脱控制！"
他仍抱着一线希望，认为自己的朋友还困在那具躯壳之中。
我无法责怪他；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如此。有时为了不崩溃，我们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看见自己需要的。
帕特里克吼叫着咒骂，拼命想把尼克从我身上拽开，但无济于事。帕特的匕首连同我的双臂都被压在我身侧。我仍在拼命扭动踢踹，但尼克不为所动地低下头，对准了我的喉咙。
杰克继续朝压在我身上的怪物呼喊，虽然我几乎感知不到任何事物，我的暗影们也惊愕得无法现身。
片刻犹豫就会丧命—迈卡昔日的警告在我脑中回响。果然我临终前最后听见的仍是他的声音。
尼克后仰蓄力，獠牙逼近我的脖颈，尖锐的犬齿悬在动脉上方—
他猛地抽搐，右眼渗出黑血。当那发黑的液体滴落在我脸上时，他向前瘫倒，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咕噜声。
我眨着眼睛，震惊地看见一截锋利的刀尖从那只曾如蜂蜜般温润的眼球中穿出。帕特里克现身将尼克推到一旁，脱离我的身体，恰在此时那具不死之躯吐出了最后一丝气息。
杰克伫立在我上方，双手沾满黏腻发黑的腐血。他将目光从纹丝不动的友人身上抬起，与我对视。那双浅蓝眼眸颜色转深，肩膀颓然垂下，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杰克…"我轻唤，内心一片麻木。他竟为我…杀了人。选择了我。
我挣扎着爬向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当我紧搂着他时，他并未回抱，任由我赤裸的手指抠进他的脊背。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纵情释放呜咽，泪水纵横满面，悲痛与爱意交织着将我淹没。
杰克的泪水与我的交融，如雨点般啪嗒落地。他没有拥抱我，却将前额抵在我胸口，把脸庞埋进我的发丝。
我感觉到帕特里克的身影在头顶上方徘徊，但他没有触碰我们，也没有给予任何安慰。也许他刻意退后，留给我们独处的时间。当杰克率先抽身后退时，他的目光仍如先前般阴郁，却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家人。"他说。仅此一词。却道尽了千言万语。
我迟疑地抬起布满疤痕的双手抚上他的脸颊。这一次，他没有因看见这些伤疤而退缩，反而将脸庞深深埋入我的掌心。
"家人。"我轻声回应，多么渴望能将他的苦痛尽数吞入自己体内，将注定伴随他余生的折磨连根拔除。
从今往后，我会为他而战，正如他曾为我而战。
当我环顾四周寻找帕特里克，想告诉他他对我同样意义重大时，却只看见幢幢黑影与苍白的树影。
杰克咒骂着抹了抹眼睛，他也开始扫视整片树林。
帕特里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