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琪亚拉
太阳已多日未曾升起，人们开始陷入恐慌。我担心若太阳与其女神再不回归，我们所知的世界将坠入更深的暗影。
诅咒元年 利安德上将致布里昂国王的信函
鲜有人知黑夜会说话。
更少人懂得如何回应它的低语。
就在那时，它嘲弄着我。嘶嘶作响的寒风与赤红如血的月轮令我颈后汗毛倒竖，那圈猩红光晕预示着残酷的悲痛即将刺入我的胸腔，在其中筑巢生根。
一句诅咒涌至喉头，却被利亚姆在我们合住房间里连绵不绝的鼾声淹没。没什么能惊醒那小子，就连我那些让母亲听得面红耳赤的花式骂腔也不行。
天将破晓，星翼鸟特有的啁啾声从我皲裂的窗缝渗入。有人说星翼鸟是诸神的眼线，但我认为它们不过是凡鸟而已。
其中一只跃上我的窗台，漆黑羽翼泛着紫斑幽光，绒绒腹羽呈现明艳的湛蓝。它用乌黑珠子般的眼睛凝视我片刻，继而振翅高飞，婉转啼鸣在身后拖出余韵。
显然，我不值得被监视。
我的视线落回膝间，最爱的那柄匕首正静卧于戴着手套的掌中。
转动刀柄时，我诅咒着蕾娜—那位荣耀已被遗忘的太阳女神。若她不曾弃我们于永夜中腐朽，今日种种便不会发生。
利亚姆就不会被带走。不会被他们—
那些该死的永恒之星骑士团。
他们会席卷我们的村庄，掳走所有适龄少年，逼迫他们前往受诅咒的土地—深入迷雾。那是凡胎肉体不敢涉足之境。自女神蕾娜离去后，迷雾如顽疾般升腾，我们傲慢的国王始终在寻求破解之法。当庄稼绝收、饥民遍野，他正争分夺秒寻找解方。一个他坚信能在死亡盛开之地觅得的解方。
我只觉得他是个蠢货。
希望是危险的奢望。
“你究竟睡不睡觉？”
我猛然后仰撞上床板，只见利亚姆的长睫颤动着睁开，两汪湛蓝眼眸在昏暗中狐疑地打量我。
"不睡。"我答话时擦亮床头柜上的火柴去点蜡烛。烛芯瞬间燃起火光，映亮他双眼时又引来一声闷哼。
"我已经开始想念我的床了。"利亚姆呻吟道。
"你明明还在床上。"我轻笑出声，却带着涩意。摇头时赤红发丝扫过脸颊。
“几点了，琪？”
虽然气氛沉闷，我却抑制不住嘴角扬起的笑意。"琦"—利亚姆小时候说不清我的全名时给我起的昵称—像件合身的皮外套般适合我，而"琦菈"听起来实在…不太像我。那个名字属于娇柔婉约的女孩，发间编着鲜花，唇间吐露温言软语。我既不娇弱也不善言辞，更从未向往成为那样的女子。
我的目光飘向床边嗡嗡作响的计时器："大概六点。"
"天啊，为什么人们偏要在这种罪恶的时辰醒来？"利亚姆把被单裹得更紧，活像襁褓里的新生儿。
"你当然会这么说。要不是我整天唠叨让你挪动尊臀，你怕是要永远粘在那张床上。"我跃过冰冷的木板，带着挑衅的笑容蹦上他的床垫，身下的铰链发出抗议的吱呀声。
"琦！"利亚姆抱怨道，瘦削的身躯被我压在下面。他比五尺二寸的我高出整整一英尺，但我用结实的肌肉弥补了身高不足—那些历经千辛万苦练就的肌肉。遍布我身体的青紫瘀痕与疤痕就是证明。
"利—亚—姆—"我拖长音调哼唱着，一边按住他，一边用手指无情地搔挠他的侧腰。"快—醒—醒—"他薄薄的嘴唇漏出尖叫，笑靥染红双颊。
那欢快的高亢声响只会助长我手指的残酷攻势。
"琦住手！我说真的！"利亚姆笑得连猪哼声都迸了出来，我爆发的狂笑与他的笑声交织成片。
"你真没劲。"我叹着气退开，给他留出喘息空间。跪坐着向后摇晃时，我端详着弟弟的面容，试图将此刻烙进记忆。但当目光落在他胸膛的瞬间，我浑身僵住。
"对…对不起，利亚姆。"我轻声说道，肺腑间的欢愉瞬间抽空。
他的胸膛起伏得紊乱而吃力，每次颤抖的呼吸都夹杂着细微的哮鸣。
"没事的。"他微笑着，但我没有错过他嘴角的轻微抽搐。
“不，有事。我不该这么不小心，明明你两天前才刚发作过。”
利亚姆以娴熟的谨慎吸气、呼气，目光寻找着我的眼睛，他的手缠绕住我的。我已逾十年未感受过他的触碰，包裹着我手指的皮革阻隔了他的温度。"说真的，我没事。不过，你依然让我头疼。"
"只要你还在呼吸，我就乐意当这个麻烦。"我皱起眉头，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挪下来，抚平身上朴素的黑色直筒裙。我早该更明白事理的。
"你可以煮壶咖啡补偿我。"他低声哼唱着，眼中重新闪烁起光芒。
"行吧。但只是因为我差点害死你。"我咧嘴一笑，利亚姆则摇了摇头。当我走向门口时，他朝我后背扔来个枕头，我丝毫没感到意外。
我踮脚走进厨房，在壁炉上烧起水，唯一的太阳火壁灯在薄木板墙上投下蜜色光晕。这种稀有宝石产自北部的莱茵山脉，能散发金黄色的光芒。每颗价值数枚银币，而我们很幸运能在寒舍拥有一盏。
我低头凝视着正在冲泡的咖啡，心知它无法安抚我的紧张…即便香气如此诱人。
我真正需要的是和迈卡叔叔训练。在那场迫使我戴上这双从不脱下的手套的残酷袭击发生后，母亲的这位长兄仅过了几天就出现在西拉镇。当时我半死不活、神志不清，而他这个陌生人却坚持要训练我自卫。他几乎没自我介绍就盯着我的双手，对着所见景象连连摇头。
"明天开始训练。"他厉声说道，全因祖母的恳求我才听从安排。据说正是她哀求叔叔前来。全村皆知那场变故，我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远不止遭受嘲弄。那并非普通袭击，无论去往何处，猜疑都将如影随形。
多数日子里我憎恶迈卡，但数月渐次累成年头，那些秘密课程仿佛化作纾解我皮下滋长怒意的良药。
而今，在召唤日这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迈卡。
但今天不会有对练，没有匕首与染血的拳头。没有咒骂与汗水。强忍住砸向某个可怜无生命物体的冲动，我双手紧握两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把手，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潜回我们的房间。
推门而入，我将杯子塞进利亚姆伸出的手中。"给，你这野蛮人。"
他只回赠给我一个白眼权作感谢，随后几乎是将滚烫液体一饮而尽，闭着眼睛沉浸在满足的欢愉中。
"我最近说过你是个不错的妹妹吗？"他缓过气来时问道。
赞美？真是稀罕。
"你可以多说几次。又不会少块肉。"我顽皮地耸耸肩，这才享用自己那杯。液体在杯口晃荡，温热的苦涩润湿我的嘴唇。
利亚姆豪饮一大口后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木质台面布满浅淡杯印—他从来不用杯垫。此刻我仿佛能看见母亲眯起的眼睛。
"琪亚拉，"他谨慎地开口，我的胃里顿时凝结寒冰，"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没必要逃避。"我本来打算能躲多久就躲多久。"我已整装待发。该道的别都道过了。"
向他的朋友们。我们的邻居们。他即将成为过往的人生。
“我爱你，利亚姆。”
若我的话触动了他，他也未显露分毫。只是咕哝着重新端起杯子，指节攥得发白。或许是因为窘迫。或是震惊—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从未说出口。
他心知肚明我今日为何言说。
"我也爱你，琪。"他的喉结滚动着，我的也是。
时间在静谧而安适的沉默中流逝，我们谁都不敢打破。我感知到利亚姆的温情从房间那头涌来，暗自祈盼他能领会我心中难以承载的未言之语。
这样便足够。必须足够。
“琪—”
雷鸣般的马蹄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灯火在村落间摇曳，昏黄的微光给街道蒙上朦胧光晕，几簇苍白的焰火在模糊的焦橙色暮霭中明明灭灭。
利亚姆的眼神变得如钢铁般冷硬。"看来我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