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裘德
我穷尽一生追寻无价珍宝，试图填补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却亲手毁掉了唯一真正在乎的东西。
—于福图纳城著名侠盗"狐狸"书桌内发现的字条
巍峨宫门之后是十人高的双开巨门。
光滑的银质门框镶满钻石，每颗宝石的切割与净度都完美无瑕。门扉交汇处的顶端悬着铜制月亮，金属表面布满捶打痕迹，细微的凹槽与纹路宛如展开的褶皱羊皮纸。
"谁想打头阵？"杰克问道，显然没有主动请缨的意思。
我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个个衣衫褴褛精疲力尽，谁都不愿推开这扇注定通往更多灾祸的大门。
毫不意外，没有任何人踊跃举手。
我们需要的护符必定藏在这座宫殿某处，救赎之钥近在咫尺却充满嘲弄。我们将召唤神明终结这一切。无论最终以何种方式结束。
何必拖延命运的降临。
我一脚踹开了宫门。
闪烁的白色粉尘如落雪般从穹顶飘散。宫殿深处传来铃铛清响，竖琴与鲁特琴合奏出令人不安的旋律。
当琪娅拉迈步要进门时，我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自从没能救下迪米特里后，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抢在我前面进去—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烙在我的侧脸上。
发光粉末持续飘落，在我穿过门廊时覆满全身。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几秒钟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四肢麻木的同时有个耳语般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那声音模糊而微弱，却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当尘埃落定，那个声音也随之沉寂。
我踏入了一个比西奥娜宫殿更宏伟的门厅。天鹅绒躺椅和精致座椅无序地散布着，旁边摆放着堆满小摆设的桌案，以及盛着酥皮点心的餐盘。水晶杯里斟满琥珀色液体，气泡伴随着轻柔的嘶声升腾至杯口。
我仰头环视雕花墙壁，艺术家手刻的星群与星座图熠熠生辉。没有一寸空间未被精心装饰，但就连这些墙壁都无法夺走大厅的焦点—那座宏伟的大理石阶梯。
缠绕的金属藤蔓构成精致栏杆，蜿蜒通向二层平台。阶梯顶端盘旋着浓雾，顽皮地遮挡了我的视线，令人难以看清上方景象。
月光轻抚我的皮肤，促使我越过华丽的门厅仰望天空。这里没有屋顶遮蔽，缀满星辰的天幕清晰闪耀。
尽管美得令人窒息，但几乎可感知的恐怖气息扼杀了这份美丽。我能在舌尖尝到它的味道，那苦涩如同警告。
我伸手去摸佩刀…却赫然发现身上的衣物已非原本装扮。
闪着微光的黑色长靴裹至小腿，裤子用最柔软的黑织物纺成。银质腰带环扣腰间，珍珠母纽扣的挺括白衬衫立领贴合颈项。虽然随身武器和带入神庙的所有物品都在身上，但佩刀的鞘套已变成精致皮革制品。
脚步声轰然响起，其他人进入宫殿的声音在这洞穴般广阔的空间里回荡，激起令人不安的回声。
我猛地转过身。和我一样，同伴们肮脏的衣衫已被替换，脸上的污垢也被擦拭干净。但我只注意到了基拉，其他所有人都沦为了背景板。
她明艳的红发熠熠生辉，繁复的发辫盘绕成冠。眼线粉勾勒出眼眸轮廓，更衬得琥珀色瞳孔流光溢彩，唇瓣则染着深梅子色的胭脂。
当我看清她的衣着时，不禁张开了嘴。丝绸长裤贴合着她的臀线，完美勾勒出每一处曲线。上身穿着收腰设计的一体式束胸衣，深V领口延伸而下。颈间系着黑色缎带，固定住身后飘逸的薄纱拖尾，微风轻拂扬起裙裾。她的剑鞘移到了大腿外侧，弑神之刃傲然陈列。
刹那间，我忘记了我们的任务，忘记了这几周的所作所为，甚至完全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天啊，"我着迷地轻叹，"你看起来—"
"滑稽极了，"她气鼓鼓地哼道，脸蛋皱成恼怒的模样。我走到她面前，手指轻按她皱起的鼻尖。
“不，你美得像一场注定的心碎。”
我的拇指抚过她涂着梅子色唇脂的下唇，那抹色泽夺走了我全部心神。她双唇微启，呼出的温热气息轻挠我的皮肤。她重重咽了下口水，我的目光随之落在那截纤细的脖颈。
“我觉得我这身也挺好看！”
杰克的声音让我猛然回神。他挤进我们之间，炫耀着银光闪闪的外套—衣摆处用白线绣着奢华的纹样。黑发向后梳成背头，下眼睑也淡淡描了眼线，更凸显出虹膜里浓郁的蓝色。
"这种时候你还有闲心显摆新衣服，"基拉嗔怪道，却忍不住漏出一声轻笑。
利亚姆踱到房间中央，不自在地站在妹妹身旁，不断抓挠着衣料的僵硬处。他的着装与杰克相似，但衬衫顶扣解开了几颗，卷发依旧不羁地扫过高领后襟。这身打扮给他添了几分痞气，显然很对杰克的胃口。杰克看得移不开眼，当基拉哼笑着把他推向哥哥时，他乐得顺水推舟。
"既然你坚持，"杰克扭头喊道。
艾米莉亚和芬恩最后抵达，母亲穿着宽松长裤与白色罩衫，短发湿漉漉地梳向脑后，露出所有锋利的面部轮廓。
"简直不能更糟了，"她咕哝着用致命阴沉的表情掸扫新衣。打量豪华门厅时她的眉头锁得更深，涂着唇彩的嘴唇抿成薄线。她紧抓已变成午夜色的手提包—材质是相配的丝绸。猛地扯开包袋翻找，发现所有物品俱在时才放松下来。
"那是什么？"琪亚拉冲过去，目标是被足够容纳三人的华丽躺椅旁的玻璃边桌。她拾起一张对折的羊皮纸。
"诸位既已至此。在世界变革前，敬请宴饮，"她朗声读道。"这什么意思？"
恰在此时，我初入时听闻的乐曲再度响起—空灵缥缈得不似凡人所能演奏。竖琴忧悒的弦音从二楼倾泻而下，很快加入鲁特琴声，两种乐器共谱出令人联想到自由坠落感的旋律。
真妙啊。为我们葬礼准备的欢迎会。
"明显是个陷阱，"利亚姆干巴巴地评论，"我读过的书足够让我识别陷阱。不过这诡异音乐倒是点睛之笔。"
琪亚拉做了个鬼脸："我以为你只读科学和数学文献？"
利亚姆眉头紧皱："还以为你早发现我私藏冒险与爱情小说的秘密。真令人失望。"
乐声渐强，驱使着我们走向阶梯和追寻的所有谜团。我的心怦怦直跳，双脚发痒想要移动，想要屈服于乐曲的振动。
"我们离开丑陋噩梦的世界，却闯入美丽谎言的国度。"艾米莉亚摇着头。她的眼睛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蒙着阴霾。"除了保持警惕往上走，别无选择。这地方肯定被施了魔法。"她皱眉看着精美衣物，"好吧，显然有魔法。但更重要的是，这里…"
"让我想跳舞，"琪亚拉苦着脸接话，"还想宴饮欢笑。"她打了个寒颤。
杰克的表情凝重起来："那绝对不妙。"
基拉翩然飘至阶梯前，薄纱裙裾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般荡漾流转。她握住银色扶手，双手流转着魔法光辉，光芒轻抚过她墨玉般深蓝的疤痕。她回眸瞥来，轻声问道："怎么，不跟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