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基拉
即使雷娜化身成为芮伊，她仍坚守信仰。我想这正是她与境内太阳祭司们建立联系的原因—终有一日她的继任者会求助，而她祈祷追随者们必将回应。
摘自奥罗拉·阿代尔日记，诅咒纪元二十年
我在一座琉璃与大理石筑成的桥上醒来。
剔透的宝石与玻璃碎片嵌于石中，攫取月华精粹。它们如凝固的星辰般闪耀，这些破碎的光片沿着桥面迤逦铺展。
我的衬衫纽扣松开着，裤带也散落未系，头发凌乱地纠缠在脸庞。我将发丝拨开，揉着眼睛，坚信自己仍在梦境之中，确信我的肉身仍安然无恙地躺在朱德的怀抱里，那里安全且无人能侵。
可我越揉眼睛，就越发清醒地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这就是我的现实。我孤身一人。站在一座通往巍峨宫殿的桥上，四周环绕着大理石墙壁。而我的左边，是一场闪电与迷雾交织的风暴，令我想起了那片迷雾。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朱德不见了。我的朋友们也失散了。
一阵眩晕袭来，我踉跄着站起身。我伸手向外摸索支撑，抓住了桥边的护墙。墙高及我的胸部，并不足以完全遮挡脚下约百英尺处那片星光点点的水面。
我的指尖被玻璃碎片刺伤，传来一阵刺痛，我咒骂着猛地抽回手。食指和中指上渗出了鲜血，我在粗糙的亚麻裤子上擦了擦。
我的手套不见了，无疑是被遗留在了与朱德共度夜晚的地方。想象着他醒来发现我不见了会作何感想。他会认为我像他曾在迷雾中那样不告而别吗？
我发出一声哽咽的苦笑。比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反而更担心他的反应。
再靠近些，一个低沉而诱惑的声音在我脑海中低语，如同隆隆的命令。从边缘望下去。
我浑身僵硬，肌肉紧绷。
那是我梦中的声音。来自昨夜，那个引领我至此的声音—
正是黑夜本身。
像个傻瓜一样，我听从了它，手指再次紧紧扣住桥的边缘。当玻璃划伤我时，我毫不在意。我的注意力瞬间被下方的景象完全吸引。
原本荡漾着万千星光的水面此刻剧烈翻涌，黑色的阴影掠过水面，一圈又一圈地旋转，形成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我凝视着那清澈的中心，身体因期待而阵阵发麻。
一个形态逐渐显现。
我哥哥利亚姆的面孔，模糊而淡化，出现在我眼前。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滑下我的后颈。利亚姆挥着手，嘴唇翕动着我的名字，在我这摇摇欲坠的状态下，我几乎要挥手回应。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跳进来！”他戏谑地命令道。
我摇着头，指节攥得发白。月亮逐渐变大，将苍白的光芒洒向桥梁，掠过翻涌的河水，映照出我哥哥诡异的幻影。
“琪亚拉，”他嗔怪道，“我还以为你更有趣些。”利亚姆夸张地拍打着水花，在阴影构成的圆圈中游动，他的笑容具有传染性。
我全身僵硬。
利亚姆从不叫我琪亚拉。这意味着不仅是我的潜意识在作祟—有“人”在操控这一切。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但也不是我大脑产生的幻觉。
必然是那个将我带到此处的存在，像操纵木偶般牵引着我的行动。
不安感撕扯着我的内脏，脉搏急速跳动。我试图松开桥栏，但双手却不肯给予丝毫自由。手指像拥有自主意识般紧抓石块—或者说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住。
阴影浮现—并非属于我的阴影。这些影子并非我熟悉的黑灰色调，而是刺眼的纯白。它们如镣铐般缠绕我的手腕，强迫我注视这变幻的场景。
行啊，那就来硬的。这个声音在我脑海中低语。
你是谁？露出真面目！我在脑中尖叫，拼命挣扎。全然徒劳。
一片寂静。
水中的兄长面容从欢欣转为暴怒。他的犬齿伸长变作尖牙，如同迷雾中那些戴面具之人的獠牙。眼白吞噬了瞳孔，柔软的棕色卷发沾满泥泞与黑血。
我声嘶力竭地尖叫。
“放开我！”我对那个囚禁我、侵入我思维的不可见存在怒吼。束缚着我的雪白阴影只是收得更紧作为回应。
利亚姆猛地咬合下颌，露出狰狞笑容。我的暗影兽蜷缩回灵魂深处未曾相助……但另一股力量挺身而出。
蕾娜的魔法在我胸前蔓延，金色光芒笼罩了不死利亚姆的可怖景象。我如信徒般呼唤着蕾娜，将她的名字当作祷文反复诵念。
汲取着她的温暖，我奋力挣脱双手的束缚。脑海中浮现出祖母在迷雾中探望我时，梦中见到的那颗光球影像。这个意象缓解了手腕处的压迫感，驱散了利亚姆残忍的幻象。随着黑暗魔法被抑制，我让金色魔法接管了控制权。
白色阴影掠过敏感肌肤之处燃起烈焰，轰然迸发火星。我的镣铐嘶鸣着化为乌有，女神之火炽烈燃烧后又彻底熄灭。
我猛地向后挣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梦境与噩梦交织。暗影与火焰共舞。
我确确实实置身于神之领域，仿佛为了印证这点，蓝色雾霭如同斗篷般笼罩月亮，使其如心跳般搏动。
右侧的桥梁通向宫墙环绕的宫殿，我更加仔细地审视着它。
白色宫墙镶嵌着蓝色脉络，令我想起布满双手的疤痕。这座棱角分明、震撼人心的建筑，构造繁复却宛若天成，仿佛建筑师只是顺应了石料的天然走向。高逾十层的建筑耸立着三座塔楼，中间那座最为高耸，屋顶呈钻石切割面的尖锥造型。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对岸。
左侧远方那片银黑交织的闪耀尘暴阻挡了我的视线。无论多少次尝试启用强化视觉，我能感知到的唯有恐怖与美丽而致命的毁灭。
我面临两个选择—
每个选择都预示着毁灭性噩梦的开端。
我被带至此地只有一个原因—将我与朋友们、与裘德隔绝。我沉溺于暗影的蛊惑，毫不反抗地轻易飞离。
夜色不费吹灰之力便诱我入彀。此刻我感到如此脆弱。
我的怒火骤然升腾。
蕾娜的温暖与渗入血脉的寒冰激烈交锋，但暖意汹涌占据上风，催动我的脚步迈向旋转的阴霾与狂暴闪电交织的飓风。
尽管使出最恶毒的手段吧，我对着窥视的夜幕心想。天穹之上，月亮与万千星辰以颤抖作为回应。
我迈出了踏入黑暗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