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基拉
战场上最令人畏惧的从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直到死亡递给你武器时,你才会明白自己蕴藏着何等力量。
—复仇与救赎女神玛利亚
我睁开双眼的同时摸索着寻找匕首。
浑身淤青的身体随着每次呼吸都阵阵作痛,取武器的微弱尝试以失败告终。我无力地将手臂垂到身侧叹息。仰面躺着凝视乌云密布的漆黑天空,月亮几乎完全隐没。无处不在的疼痛啃噬着身体。
熟悉的双手轻抚我的脸颊、发丝和肩膀。“杰克?”我沙哑地问,他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发生什么了?”
我曾自愿屈服于内心的野兽,虽然记得阴影初现时的汹涌浪潮,但后续的一切…却不甚清晰。
一阵窒息般的喘息声打破了过于寂静的空气。我刚站起身,余光便瞥见动静—有人躺在杰克身后的地面上,狐狸正俯身在那人上方,用手将某种药膏涂抹在其胸口,她手中握着半空的罐子。
“那是谁?”
恐惧化作缠绕在我喉间的蛇手猛然收紧。我根本不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琪亚拉,听我说……"杰克刚开口,我却已冲至伤者身旁,绕过正在施救的狐狸。
山丘上原本有两个戴兜帽的身影,我未加思索就催动了力量,让暗影缠上他们的脖颈—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面容。但此刻站在伤者面前,他的身份已毋庸置疑。
"利亚姆?"我的双膝骤然发软,瘫坐在地。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正在被国王追捕的他绝不可能在此。我定是产生了幻觉。可当我戴着手套的双手捧住他泛红的脸颊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告诉我这一切真实得残酷。
他睁大的双眼与我相望,当我的名字从他唇间逸出时,了然的目光在彼此间流转。即便在昏暗中,他颈间的瘀痕仍清晰可见。我轻触那处受伤的肌肤,他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我曾以为懂得何为悔恨,此刻却体会到全新的痛苦浪潮。他离家涉险只有一个理由:为我。我们互为彼此的磐石,这份羁绊如同恒常的锚点,即便在最极端的压力下也未曾弯曲。
在所有重要意义上—是他维系着我的生命与神智。
泪水滑过脸庞渗入唇间,舌尖炸开咸涩的滋味。方才我还渴求的魔法,此刻竟化作恶毒的诅咒。
狐狸继续治疗时,我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她瘦削的手指将透明药膏揉进他的胸膛。弟弟的呼吸虽然粗重,却仍竭力吸入药性。
"深吸气,小子。"她指示道,"这药最好能见效,可是花了我不少代价。"她挑眉看向我:"你显然得给我报销。"
“对不起,”我低声对利亚姆说,无视了小偷的俏皮话。我紧握着他无力垂落的手,将它按在我胸前—按在那道隐隐作痛的伤疤上。或许痛的其实是心脏。那里似乎也在抽痛。
“你…你不知道的。”利亚姆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我会没事的。总…总是这样。”
他会不会好起来并不重要。我犯下的过错无法抹去。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在内心尖叫着,对他感到愤怒。更对自己怒不可遏。
狐狸命令他深呼吸,我也跟着做这个动作,空气中弥漫着薄荷、海盐和其他说不出的气息。哥哥遵照她的指示喘息着,我屏住呼吸,紧盯着他胸膛的每一次起伏。
“把这个喝下去。”狐狸拔开装满不透明蓝色液体的水晶瓶塞,将瓶子凑到他面前,抵住他的嘴唇强行灌下。他呛咳着,却还是全部咽了下去。
“加油,利亚姆,”我轻声鼓励,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要求他做什么。
利亚姆是为我而来的。我这个不会打架也无法自卫的哥哥。比我珍贵千万倍的温柔兄长。我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我觉得自己不配。
“等等,”狐狸低语,“看。”
令我宽慰的是,利亚姆的喘息逐渐平缓,粗重的呼气声越来越轻。我焦灼地等待了数分钟,注视他胸膛起伏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小时。
利亚姆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倔强男孩,立刻就要挣扎着坐起来。当他身体摇晃时,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回地面撞破脑袋。
“没想…没想到我亲爱的妹妹会这样迎接我,”利亚姆喃喃道,“不过倒也不意外。你总是先…先行动再思考。”
我发出半是啜泣半是哽咽的笑声,伸手拥抱他,小心控制着力道以免再次把他勒得窒息。
“你真的变了,琪,不是吗?”他在我发间轻声说道。
我嗤笑着后退端详他。他的呼吸已经平稳多了。我得买上一千瓶那种药剂—无论里面装的是什么,刚才确实救了他的命。
在我几乎得手之后。
“天啊,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差点杀了你!”我擦拭着眼睛—这些日子我似乎总是止不住泪水。
“总不能让你独占所有乐趣。”利亚姆咧嘴笑着,慢慢撑起身子。我扶着他站起来时,他端详着我,对着所见的景象摇了摇头。“犹大告诉我迷雾中发生的事时,我几乎不敢相信,但该死的。你真是令人畏惧。”
犹大。
“你什么意思?”我问道,声音颤抖。他不可能说过—
身后传来清嗓子的声音,我颈后的寒毛顿时竖起。
在看见他之前,我已感知到他的存在。
空气变得如同暴风雨前般紧绷。我的心跳漏了数拍,胸腔泛起暖意,驱散了片刻前几乎将我摧毁的 debilitating恐惧。唯有一个人能引发如此反应,即便背对着他,我的身体也如同熟悉自身般熟知他的存在。
“过去两天犹大开口闭口都是你。说真的,简直噩梦般折磨人。”利亚姆翻了个白眼,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这些话带来的影响远比我表现出来的更深—原来犹大和我思念他一样苦苦思念着我。是时候转身了,是时候面对他了,虽然我全身心渴望着这一刻,却无法忘记他是如何将我遗弃在迷雾中的。怕我会用弑神者了结自己。
他的担忧情有可原,但如今经历过与他分离,见证过他支离破碎的孤独模样,我自私到不愿再离开。即便这会为我的国度带来毁灭。
这个我既渴望又恐惧的时刻终于来临,仿佛命运本身也放缓脚步驻足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