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贝——佐——格——!"坠落时我放声尖叫。根本看不见本的身影,但能听见他在黑暗中的声响。
"救——命——啊——!"
亮光涌现。
砰!
剧痛。
砰!
本重重砸在我身上。原先不痛的部位开始作痛,原本疼痛处更是雪上加霜。我推开呻吟不止的本,挣扎着站起身。
满室璀璨华灯,彩缎软垫与丝绸帷幔交相辉映。熏香浓烈得几乎能尝出味道。
"嚯!这是什么气味?"本边说边扇风。
我猛地拽他起身。
"放轻松,本。否则会冒犯到他。"
"谁?"他捏着鼻子问。
我缓步走向房间中央:"贝佐格,我知道你想迎客,否则我早该摔在更坚硬的地板上了。"
"这地方到底多大?"本环顾四周,"明明只是栋小建筑啊。"
这是间宏伟厅堂,堪比城堡里的舞会厅。上方悬着由方形水晶切割而成的大型球体,正熠熠生辉。硬木地板铺就的长方形空间里,每个角落都设有燃烧原木的壁炉。巨型软垫散落四处,中央摆着齐腰高的方形大桌,未设座椅。贝佐格伫立桌旁,垂首凝视着堪比十本普通书籍大小的巨册。他转身时发出低沉有力的嗓音。
"若早知诸位光临,我或许会留个软垫..."他躬身行礼,"不欢迎你啊,纳特·龙。"
"我也无意来访。"我回应道。
贝佐格黑发披肩,身形精干而结实。身着绣满秘法符文的红色巫师束腰袍。他气质无懈可击,紫罗兰色的眼眸明亮深邃,透着探究欲。这位半精灵身世成谜且家资丰厚。
我伸出龙化的手臂。
"天哪,这质感多么诡异?"他抓住我的手臂用手指戳刺,"纳特,我从未见过黑色龙鳞,但早有耳闻。"
"你听说过?"
他从桌上抓起拳头大小的透明玻璃镜片仔细端详。
"当然。"
"抱歉,你当然知道。"我说,"能告诉我些什么?"
"稍等。"他瞥向本,"嗯...看来你换掉了布雷瓦尔...显然是明智之举。"他握住本的手眨了眨眼。
"纳特,"本试图抽手却被贝佐格牢牢抓住,"他在做什么?"
“别动,本。若他有意伤你,你早就没命了。”
贝佐格审视着本说道:“天哪,这小子纯粹是个麻烦精,对吧?”
“呃...什么意思?我可不是麻烦。”本看向我,“对吧?”
我耸了耸肩。
本试图再次挣脱,但贝佐格闭目牢牢制住了他。
“嗯...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他松开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巨龙。”贝佐格睁眼说道:“还得稍加打磨。萨莎!”
一位身着白袍的秀美女子现身,是纯粹的人类。
“萨莎,”我忍不住绽开笑容,“好久不见。”
她将赤褐色发丝从湛蓝眼眸前拨开:“见到你真好,巨龙。”她牵起本的手说:“随我来。”
本呆若木鸡,任由她含笑带出房间。我如释重负。
“有劳了,贝佐格。”
“客气,不必担心;她会找到合适的调理方案,但后续还得靠你。”贝佐格说道。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只答应带他进城,允诺一顿饱餐和安歇。之后他就该去军团报到了。”
“他去不成,”贝佐格翻动着巨册书页。
“他必须去,”我反驳道,“若你这般中意他,大可以留他住下。”
“你此行是为与我争执,还是寻求帮助?”
我为寻求答案而来。论及龙族,贝佐格堪称权威。他对龙的了解几乎与我不相上下。
“好吧,你那本大书里记载了什么?”
贝佐格竟将毕生所学汇于一卷。《万页典籍》。这本置于巨桌上的厚重大书——更准确说是典籍,配有魔法墨水与羽笔。
“须知此书包罗万象。故事、传说、地图、咒语、历史。我所有见闻尽在其中。”
“如何增补书页?”
他阴郁的面容稍显明朗。
“需要多少便能生成多少。这正是我制作此书的初衷。”
我端详着书册:“页数真够庞大的。如何精准检索?该从何处着手?”
“典籍,黑龙鳞片。”
书页应声翻动,气流涌动拂乱我的发丝,最终定格在某页。
“厉害。”我眯眼细看。文字随阅读视线游移变幻。我后仰身子捏着鼻梁退开:“这要如何阅读?看得眼睛发疼。”
他露出揶揄的微笑。
“行,我懂了,法师。那么上面写着什么?”
“黑龙鳞色,”他指尖沿书页滑动,“极其罕见。自终末龙战后未见黑龙踪迹。”
他合上书册退开。
“这是何意?”
“纳斯,告诉我经过。你这手臂怎么回事?本该生鳞,但竟是黑龙之鳞?”
我与贝佐格相交逾百年,他熟知我的经历与身世。他对龙族怀着善意的痴迷。于是我向他讲述了在兽人据点斩杀众人的经过,以及与父亲的最后对话。
“不过,”我向他展示手上的白斑,“我认为正在扭转局势。甚至救过一条钢龙,还找到了雷晶石。”
贝佐格双眼发亮。
“现在还在你手里吗?”
“不,被钢龙吞下了。”
贝佐格来回踱步:“实在可惜。”
“为失去雷晶石?”
“确实可惜。不,”贝佐格皱眉,“是为你再难归乡。我懂这种感受。”
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空寂让我再度陷入怅惘。
“那么,巨龙,你有何打算?”
“我要解救龙族。一次性救出众多。这样定能见效!每多解救一条,我的诅咒就能多消退一分。你肯定能帮我找到它们。我需要寻找龙群!”我抓住他肩膀,“务必要帮我,贝佐格。”
“咳。”
身着宽松袍服的萨莎重返室内,面含怡人浅笑。
“本在哪儿?”我问道。
“正在小憩,”她说着飘然移至贝佐格身侧。
“要小睡一会儿吗?”
“年轻人累了,龙。”她的蓝眼睛瞪着我。“而你也该休息了。”
突然间,我的眼皮变得沉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啊,萨莎,”贝佐格搂住她的腰微笑道,“总是这么体贴客人。”
我捂住哈欠强打精神说:“不,这次不行萨莎。上次你让我昏睡了两天。感谢你的关心,但这次你的魔法对我无效。我准备好了。”
“哎,龙啊,你知道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最清楚什么对你好。你看上去很疲惫——我从未见过疲倦的龙族。”
我确实感到疲倦。下颌作痛,面部浮肿。每个轻微动作都牵扯着体内断裂的肋骨。更记得上次长眠后醒来时的遭遇。
“来吧,龙。”萨莎柔声劝说。
一把椅子滑过房间停在我身旁。
法师塔鲜有访客,一旦到来他们便期望你多作停留。
“我可以坐下,但贝佐格,你必须告诉我实情。合上书前我捕捉到了你眼中的异样。”
萨莎凝视着他:“怎么回事?不能对朋友有所隐瞒。”
“亲爱的,”他婉拒,“这事关涉微妙。”
她猛然抽身后退,双拳抵腰。
“微妙到不能入我耳?”
贝佐格抬手护住前胸辩解:
“绝非此意,吾爱。”
我欣赏萨莎。她追求真相,这在法师中实属罕见。正如我曾言,巫师、术士与死灵法师皆不可信,纵是故交如贝佐格亦然。面对力量诱惑,他们总有软肋。但萨莎不同,虽不及贝佐格的法力,却以正直弥补。
“所以?”她赤足轻点地面。
贝佐格指尖流转,吟诵诡谲咒文。
角落原本空荡的壁炉旁,霎时浮现软椅与长沙发。
“请?”他展臂示意角落。
我跛行至家具旁沉陷其中。
“若当初坠落在沙发而非你坚硬的地板上该多好。”
萨莎在餐台前为我准备饮品:
“咖啡,茶还是——”
“法师之水即可。”
她嫣然一笑:“上佳之选。”
将琥珀色液体注入水晶杯分予众人。
贝佐格举杯致意:“敬故友。”
“与逝去的敌人。”我补充道。
饮下丝滑苦涩的琼浆,顿觉神清气爽。茶咖啡酒类于我收效甚微,但这魔法秘酿却能充盈身心,澄澈灵台。
“哈…正是所需。”酒杯叩响桌案,我倾向贝佐格,“说吧法师,你窥见了什么。”
萨莎亦倾身而来,明眸紧盯丈夫面容。
“龙,听着,此事我认为不值一提。无法证实任何细节。”
“贝佐格,告诉他!”
向来从容的法师颓然靠椅,忧色攀上眉梢。
萨莎倒吸口气:“贝佐格,你的礼数呢?”
他半阖眼帘轻叹,目光落在我臂膀:
“龙,你臂上的诅咒...远比预想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