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莱维娅
我
们三人同时
扭头看向来者—那人正高踞在离地约两人高的突出平台上。
我还未来得及从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中缓过神，另一件就接踵而至。肾上腺素仍在体内奔涌，但我知道崩溃迟早会来。
对付那些哥布林时，我和鲁克堪称绝配。或许比我和科奥特的组合更胜一筹。少数几次并肩作战中，我和科奥特因同样激进风格反而渐行渐远。而鲁克始终守护在侧，时刻照应我的后方。这令人心安，更让我充满希望与期许。
现在我们要面对更大的麻烦了。
平台上的人影高挑细长，举止笨拙。双手叉腰的姿态—究竟是男是女？从体型和声音都难以分辨。
唯一能确定的是绝非哥布林，而根据过往经验，应是精灵无疑。橡叶冠和他的森林精灵们也是类似体型。
我只能看见高处精灵的剪影。这时注意到更高处的壁灯照亮了上层平台，却让地面笼罩在斑驳暗影中。正是这些壁灯勾勒出精灵的轮廓，赋予其戏剧性的出场效果。
"你是谁？"科奥特吼声在石壁间回荡，他手持夏焰之剑严阵以待。
和森林精灵一样，这个狡猾的家伙悄无声息地接近我们，干得漂亮。
我扫视上方众多平台。更多精灵出现在悬崖边缘，将我们团团围住。我的喉咙发紧。
"我来提问，"最先出现的精灵双手叉腰说，"谁擅闯提拉尔城堡？我从你们两人身上闻到龙的气味…但这个 东西是什么？"他用胯部朝我这边顶了顶。
"我是秋之家的鲁克·克莱伯恩，"我那位土气十足的伴侣高声宣告让所有精灵都听见，"你们有些人可能认识我父亲坎宁。"
我 真心 希望坎宁和这些家伙关系不错。
气氛剑拔弩张，我全身肌肉紧绷。眼睛止不住地在各个平台间扫视—数十名山地精灵正沉默地注视着我们，其实和森林精灵如出一辙，只不过他们站在嶙峋峭壁而非树屋之上。
看来精灵们很享受用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他们眼中的低等种族。也可能是我过度解读，妄加揣测。
"啊，坎宁的儿子。他是条值得尊敬的龙。但这解释不了这个无鳞者为何在此。"他响亮地抽了抽鼻子，喉间发出嫌恶的哼声。
"她是半龙，维罗，"鲁克说，"我们正是为她而来。"
“那另一个拿着火棍的龙呢？”
科尔特放声大笑，张嘴肯定要说些关于佩剑被轻视的蠢话。
鲁克伸手拦在火龙面前，截住他的话头。"科尔特·焰誓是夏宫的领袖，维罗。他是反抗暴君奥菲娅女皇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压制住那个冲动的变形者。 而且做得相当漂亮，我暗自思忖。这让我充满自豪。
一提到女皇，各层平台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低语和嘟囔。 看来在这里我们至少有共同点：对奥菲娅的憎恨。
那位精灵迈步来到平台边缘，优雅地纵身跃下，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哼"声。他站在我们面前说道："奥菲娅女皇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他的眼睛如同森林精灵般漆黑如墨。事实上，除了苍灰色的皮肤外，很难看出两者有什么区别。他们显然是同族，只是选择了不同的元素领域作为家园。
"我是磁石国王。"他说。当那令人不安的黑眸扫到我时，他快速眨了眨眼。他满头发辫如同纠缠的银绳，松垮地垂落在裸露的胸膛前。除了一条缠腰布和腰间的小锤外几乎赤身裸体。那对尖耳无疑昭示着他的血统。
被他注视时我不禁战栗，但仍站稳脚跟。那感觉就像他在窥探我的思维，试图读取我的想法。我想起自己能听懂森林精灵心灵低语的能力，怀疑他是否也要在我脑中说话。
"你很特别。"他开口说道。用声音说的。
"确实如此。"我答道。
"既非纯血龙族也非纯血无鳞者……"他声音渐弱，突然转向鲁克，"我以为龙族与无鳞者结合是被禁止的。"
"确实如此，"鲁克回答。
被禁止的？ 我的意思是，虽然从没听说过龙族与无鳞者通婚的例子，但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隔离竟如此严苛。这个新线索被我暗自记下，或许能解释格伦德里安娜女王为何始终讳言我父亲的身份。 班内洛斯的缄默同样值得玩味，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显得尤为关键……因为他很可能就是当事人！
说实话，龙族与无鳞者的婚禁 完全 解释了我父亲身份的迷雾。
高大的国王再次审视我："那么你就是禁忌产物？"他歪着头发问，姿态活像个外星生物。语气里不带评判或指责—纯粹是提问。
"大概吧，"我耸耸肩。
"别那么称呼她，"科尔特低沉地警告。
"你能从背后展开翅膀吗？"磁石问道。
我摇头："也长不出利爪。"
"哼，"他用枯瘦的手指轻点下巴，"看来你的无鳞血统占比更大。或者说，是个残次品。"
"喂……"科尔特发出低吼，再次被无视。
"你实在平庸至极，"磁石继续道。他的 语调 倒不显得刻薄，只是陈述着伤人的事实。我猜我们对"礼貌"的界定标准截然不同，于是强压下窜上心头的怒火。
“却能让两头阿尔法龙族随行。为何？”
"一条阿尔法龙，"鲁克插嘴道。"我还不是阿尔法。"
“我以为你说自己是峡谷克莱伯恩的子嗣？”
“我是。他还活着。”
磁石国王抬起他稀疏的白眉毛。"哦？有意思。他怎么样？"
“老了。”
精灵嗅了嗅空气，我猜那是在发笑。"毫无疑问。现在，回到我最初的问题—"
"有缺陷的、平凡的、微不足道的怪物？"我平淡地说。
"没错。"他恰到好处地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我在这里是因为秋之院的克莱伯恩大人派我来的。"
“为什么？我们没收到任何关于这次闯入的警告。”
鲁克上前一步。"这是保密的，因为利维坦对我们族人很重要。关于她存在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不是好事。"
“怎么个重要法？”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保密性。我不能怪他—他住在这该死的深山老林里。他能告诉谁？海怪吗？
我觉得告诉他我的身份还算安全。鲁克和科尔特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
"我是龙族王座的合法继承人，磁石国王。"我挺直肩膀，准备迎接这个冷漠精灵的又一轮刁难。
他稀疏的眉毛又抬了起来。"是吗？有意思。"他纤细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谁说的？"
我的头猛地后仰。"啊？"
“谁说你是女王？龙族已经有一个了，而且我们恨她。”
我一时语塞，双手在空中划着圈，不知该如何回应。
鲁克伸出手搭在我肩上，一股安宁的浪潮席卷全身。"利维坦公主是 合法 继承人，磁石国王。她现在还不是女王。您说得对，目前是奥菲娅女皇掌权。利维坦打算改变这个局面。她将领导我们起义，推翻那个暴君。"
“你们要篡夺篡位者的王位？有意思。打算怎么做？你们连翅膀都长不出来。”
我咬紧牙关，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位国王漫不经心的嘲讽开始让我恼火。我更喜欢森林精灵的橡冠国王。"这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对吧，伙计们？"
"啊，"磁石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搓着灰色的手掌，"那就直入主题吧。"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游移。
鲁克说道："我们知道山岳精灵保管着部分珍贵的龙纹石。"
“我们的？"磁石嗤之以鼻，"这不是你们的。是我们的。我族为开采这些石头付出惨痛代价。而且必须说明，连奥菲娅女皇都没敢来抢夺。"
"因为她不知道在你们手里，"科尔特说。
磁石竖起一根手指："没错。"
“因为你们是偷来的。”
"错了，"磁石依然竖着那根手指。
鲁克摇头摆手："别纠结细节。我们不要你们全部的龙纹石储备，只要足够为利维坦打造一件家族武器，或许还能帮助她完成首次变形。"
国王摇着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难以理解的话。"你刚告诉我这女人是半龙。因此，她没有家族归属。事实上，除了可能是你们抵抗军扶植的傀儡外，我看不出她对你们这些人有什么意义—"
"她是格伦德里安娜女王的女儿！"鲁克大喊。我震惊地抖了一下，没想到我那位冷静理性的土龙会有如此反应。
听到他为我争辩—或者说怒吼—这感觉真是令人兴奋。
磁石对这番爆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真迷人。即便如此，这女人没有家族。她不属于夏、秋、冬、春任何一族，因为她不是完全体的龙。我很惊讶你们的头领或抵抗军领袖没告诉过你们这点。"
鲁克眯起眼睛。"我怀疑他们也不知道。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新领域…"
“是啊，好吧，山地精灵可不能为此负责—”
"行，"鲁克咕哝道。"那意味着什么？她怎么加入家族…这又为什么重要？"
"至于 怎么加入，磁石说着耸了耸肩。"去问你们的头领或抵抗军领袖。我不知道。至于 什么 和 为什么， 这意味着一切。你们不必相信我—来吧。这甚至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看向我的伴侣们，但磁石国王已经转身大步走进黑暗，等着我们跟上。
我对鲁克和科尔特耸了耸肩，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我们穿过几条隧道离开主厅，这时我才意识到提拉尔城堡的洞穴系统究竟有多么庞大。它不仅规模巨大、走廊蜿蜒曲折，还不断向上延伸， 向上， 深入山体内部。
这让我感到震撼的程度，丝毫不亚于第一次看见森林精灵的树屋圣地时。
沿途我们零星遇见几个精灵，他们都刻意与我们保持距离。他们灰白如烟灰的肤色看起来很奇怪。我猜这是长年累月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凿刻、刮削和劳作的痕迹。
我好奇他们最后一次 看见 阳光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未见过。
这是怎样的生活啊。
磁石王将我们带到一个狭小简陋、闷热难当的角落。一位女性精灵坐在锻炉前，正锤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块，按照她的心意塑形。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团烂泥，但我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首先，她满脸皱纹，在这个通常面容光滑的种族中显得格外突出。这告诉我她非常古老。
她让我想起森林精灵的埃洛温—那位住在魔法古树中、身边漂浮着精灵光球的老人。埃洛温在我们冒险结束时将夏之剑赐予科尔特，我隐约感觉她在这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比我所知的更重要。
这个女人……与她隐约相似。只不过她坐的不是苔藓与蘑菇构成的王座，而是冰冷的石制宝座。
"谢伊，你有访客，"磁石国王说道，双手向后一挥指向我们。"两条龙和一个怪物。"
"啊，"谢伊皱着眉头说，她的不悦显而易见。"真棒。"我听不出她是不是在讽刺。"好久没来客人了。"
"没错。这位是"—磁石拍了拍鲁克的肩膀，让这条土龙瑟缩了一下—"峡谷克雷伯恩的儿子。"
"啊，阿尔法的儿子，"谢伊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不过在这群人中他可是垫底的。那个拿着火钳的暴躁家伙 其实 自己就是个阿尔法，我没说错吧？"
科尔特皱着眉头简短地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疲惫，没心情争辩。
"而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其实是 位公主。他戏谑地说道，我开始觉得他在耍我们。也许他并不相信我们的故事。
但我们为什么要撒谎？
哦，对了…为了得到他珍贵的龙符文石。我想我们确实有动机。也许我们该把这次拜访计划得更周全些。但谁能预料到这家伙的反应？他根本捉摸不透。
"啊，一位公主，"谢伊再次严肃地点点头。"真迷人。"
"我也是这么说的，"磁石回答。"所以，我猜 她 才是这次获取我们龙符文石行动的实际领导者。"
"我们的什么？"谢伊靠回她的石椅上，让面前那块熔化的钢块稍微冷却一下。
磁石用他那种古怪的小动作搓着手。"没错。她是格伦德里安娜女王的女儿。"
他对这个女人的态度比对我们热情多了—甚至比对橡木冠之于埃洛温还要热络，要知道橡木冠可是把森林先知给排挤出去，把她放逐到一棵该死的树上度过余生。
磁石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解释我们的处境时还夹杂着怀疑的旁白和挖苦的评论。那个叫谢伊的女人只是不时点头重复他的话。这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
终于，我们谈到了关键。谢伊解释了磁石未能说明的事。"就算我们想分给你们一丁点儿龙符文石—当然我们不想，丫头—我也没法为你打造武器。"
我的心沉了下去。"为…为什么不行？"
“龙族的家系力量—他们的元素血脉—决定了龙符文如何与武器持有者融合。没有家系，就谈不上融合。”
我的心狠狠揪紧了。 该死。
"所以这趟…纯粹是浪费时间？"我问道，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嘴唇发抖。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确实如此。”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铁匠？"鲁克质问，声音里压着怒意，"为什么国王都不知道？"
“哦，克莱伯恩少爷，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有相关经验。国王没有。毕竟，他是我儿子。”
啊。现在明白他们刚才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话了。
"你的经验从何而来？"鲁克追问，显然并不信服。
谢伊的嘴唇第一次上扬，露出近乎讥讽的笑容："亲爱的孩子，你连自己家族的历史都不知道吗？秋之锤可是我打造的。"
鲁克的身体绷紧了。我们都吃了一惊。"那么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谢伊说，仍然微笑着。"不过我 更 了解他的父亲。精灵的寿命很长，孩子。要我说，太长了。"她摇摇头嘀咕道。"我猜你父亲现在也像我们一样老态龙钟了吧。"
“差不多。”
"好吧，代我向他问好。很抱歉我帮不上忙。"她俯身拿起锤子，开始敲打面前烧红的矿石。
我紧握掌中的吊坠，希望它能给我力量，让我不至于沮丧地哭嚎。
突然我灵光一现。 如果这个女人对龙裔历史如此了解…
"打扰一下，薇拉·谢伊，"我说。
她疲惫的眼睛向上瞥了我一眼，皱眉举着悬在半空的锤子。"有事？"
"这个对你有特殊含义吗？"我俯身向前。护身符从未离开过我的脖颈。我凑近让她能看清，然后打开了它。其中三个符文仍是灰色，有一个正在泛着红色漩涡。
谢伊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把护身符托在掌心，像要擦去灰尘般摩挲着—尽管她的手比这块护符脏得多—然后前后仔细检查。项链的移动摩擦着我的脖子。我被拉扯得左摇右晃。她似乎浑然不觉。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这相当…"
我挑起眉毛："迷人？"
她严肃地点点头："正是我想说的词。"
"真意外，"科尔特在身后嘀咕道。
"此话怎讲？"我追问道，"求你了，我一直渴望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护身符的事。据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
"嗯，有可能是这样。对此我无可奉告，"谢伊解释道，"但我可以说：当时机成熟时，亲爱的，你就不必再 来这里 寻找任何龙符文石了。"
我皱起眉头。
她戳了戳护身符。"这个护身符是 用 龙符文石制成的。很多很多碎片。要是我能多研究研究，找出它的形成来源…"
"它从不离我脖颈，"我急忙说道。
"哼。好吧。我理解。"她又举起锤子，显然对吊坠失去了兴趣。"至少你可以说这趟没白来，对吧？"
我想确实如此。现在我只想知道"当时机成熟时"是什么意思。我猜是当四个符文全都亮起的时候？也许到那时，它就会指引我去某个家族？
她开始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把我脑海中的深沉思绪砸得粉碎，搅得我头晕目眩。深更半夜的，这种刺耳的喧闹实在不合时宜。 她那些该死的邻居对这种噪声就没意见吗？
磁石王走到我和鲁克之间，奇怪的是避开了科尔特，一手搭着我们一人的肩膀。"那么，我们就让谢伊妈妈继续工作吧，好吗？"
"好吧，"我咕哝着，脑子里乱作一团。
“既然你们一路来到这里都没死掉，现在又是深夜时分，我就把你们当客人招待如何？我马上为你们准备三间客房，等天亮你们再上路。这样安排可好？”
我叹了口气，身体蜷缩着，肩膀耷拉下来。"真令人着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