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发现
托马兹整夜辗转反侧，腹中饥鸣不已。他在黎明前醒来，嚼了几颗清心莓，检查自己的指甲。仍是灰色，所以可以稍后再使用龙鳞。庆幸的是他没被搜身，否则他的药剂就会被发现。也许该把药剂藏到别处。但追踪者会不会嗅出来？
萨鲁克唤醒奴隶，给他们灌下掺了麻木锁的水。硬如石头的面包块是他们的早餐。托马兹差点磕碎牙齿，但至少比昨晚的酸粥更管饱。
568号把托马兹拽出用餐区。"拿上你的铁锹。去喂那头畜生。然后负责清理茅厕。"
他被交给眼皮耷拉的1666号押送，对方手腕上纹着这个数字。
上千名萨鲁克。他和其他奴隶对抗这么多敌人有什么胜算？奴隶数量更多，但受麻木锁控制，他们就像飓风中的麦子般不堪一击。
托马兹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铁锹。
"不行，"1666号说，"去畜生那儿取你原来的铁锹。"
托马兹最不想做的就是再去见那头畜生两次。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耷拉眼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用手掏。"
托马兹耸耸肩，任由对方押送到臭气熏天的牲畜堆。果然又有个萨鲁克正在给老鼠撒灰色粉末。麻木锁？他们为何连自己的牲畜也要下药？
托马兹抓住老鼠的尾巴拎起来，尽量让尸体远离自己。鼠毛因污垢显得暗沉，苍蝇在塌陷的头骨周围嗡嗡盘旋。老鼠的下颌耷拉着，活像张嘴发呆的奴隶。尽管托马兹尝试用嘴呼吸，仍能尝到那股腐烂的恶臭。
刚拐进兽类峡谷的弯道，垂眼怪就落在了后面。"你自己去。我在这儿等。别磨蹭。别忘了那把铲子，"萨鲁克兽人甩着鞭子咆哮，"否则让你尝尝这个。"
重新独处的托马兹松了口气，沿着沟底快步前行。白日天光下路程似乎缩短不少，他很快来到峡谷尽头的三个洞穴前。右洞口的铲柄赫然可见——定是先前与父亲对话时不慎遗落的。
铁链哐当作响。
托马兹绷紧神经。至今他仅窥见过这巨兽的一只眼睛。
低沉的嗥叫自沟壁反射回荡，逐渐演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
托马兹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洞窟阴影中潜伏着庞然巨物。它正缓缓逼近，钝圆的头颅率先显现，蛇形长颈贴地蜿蜒。接着露出高耸过人的肩部，通体灰白的巨兽蒙着厚翳的灰膜眼珠暴突，龇出獠牙发出威吓。
洛维娜的影像闪过脑海——有比尔陪伴的从前，与形单影只的后来。
巨兽强壮的四肢屈伸逼近，松垮的灰皮褶皱在身侧拖曳。它歪头眯眼，铁链随移动哗啦作响。这被囚禁的强大生物犹如巨龙的褪色仿制品，与他在青翠谷见过的汉德尔、 Liesar 或蓝龙截然不同。
转念想起父亲说过禅斯能无性繁殖萨鲁克兽——莫非这怪物也是他所培育？
若真如此，为何要用锁链禁锢？
托马兹抛出手中的鼠尸，巨兽昂首接住，利齿瞬间碾碎猎物。
"抱歉只能提供如此糟糕的早餐，"托马兹柔声低语。
这囚徒与他同病相怜。或许它具备智慧？托马兹继续用安抚恶犬般的轻柔语调说话，浑浊的眼珠随着他拾取铲子的动作移动。当他把几颗清神浆果放在铲面递出时，巨兽眯眼打量。托马兹双腿发颤地靠近——锁链究竟能伸展多远？
灰兽鼻翼翕动，狼吞虎咽浆果后舔净了铲面。
"我晚些再来，"托马兹哼唱着承诺。
巨兽凝望着他沿沟谷退去的身影。
他再次警醒——今日必须找到母亲。
§
巨兽歪头嗅探新来的人类，鼻翼因熟悉的气味不断张合。虽确信未曾遇见过这个男性，对方却带着故友的气息。它努力穿透记忆迷雾，朦胧中浮现蓝绿交织的辽阔天地，但始终无法清晰记起。
男性开口说话，不似折磨者们的粗暴吼叫，而是如微风般起伏的柔和韵律。巨兽眯眼抵御烈日，试图看穿迷雾。
人类捧着香气诱人的浆果步步靠近。
巨兽囫囵吞下果实，渴望着更多，目送着男性离去。
§
萨鲁克555号匆忙穿行峡谷。000号虽下令禁食女囚，但绝非任其自生自灭。555号确信禅斯不会乐见这种疏忽。然而316号死后矿场工作剧增，加之需要镇压反抗的奴隶，它晃动着钥匙打开牢门，铁栏撞石哐当巨响——囚犯仍在沉睡。
555号猛踢女性肋骨。
没有哀嚎，没有抽搐。
这囚犯比预期更顽强。兽人俯身摇晃妇人肩膀，她的头颅无力滚来，睁着的双眼如玻璃般呆滞，双唇泛着青紫。
死了——这名囚犯已经断气。
尸体绝不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掩埋。316号曾藏匿过她的帆布包，看看那是怎样的下场。555号必须将她运往尸堆，然后向赞斯汇报。
§
托马兹筋疲力尽地往嘴里塞着晚间粥羹，勺子不时偏斜磕碰到下巴或脸颊。是被神经锁定了吗？不，连续多日挖掘排污渠的疲惫让他动作变得笨拙。
或是受惊所致。今日萨鲁克人格外残暴，鞭打奴役着奴隶，已有多人丧生。监工们呵斥着工头们加紧驱役奴隶，即便不断有人倒下。568号甚至鞭挞了幼童。
此刻萨鲁克人正聚作一团窃窃私语。
"赞斯收到了坏消息，"568号说道，"所以监工才拼命鞭打。"
"多杀几个奴隶，他们自然会加快速度。"眼睑下垂者推论道。
"赞斯可以直接砍掉他们的手。"另一个萨鲁克人嗤笑着，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仿佛这样就能让人挖得更快似的。
托马兹脸色发白，悄悄将一颗清心莓混入粥中囫囵吞下以防万一。他检查了自己的指甲——今早刚服过龙鳞草，现在又泛灰了。在这个令人心智麻木的地方待了三天，仍找不到母亲的踪迹。但他不能放弃。昨夜见到父亲时，他的状况更糟了。愤懑在他胸中翻涌，随即又无力地熄灭——连发泄都耗费太多力气。他吸溜完粥羹，拾起了铁锹。
"喂！你！"568号的鞭子抽在托马兹小腿上，火辣辣地疼。"把那具发臭的尸体搬去尸堆。"萨鲁克人指向已躺了两天的"半掌"。
死者身上正穿着托马兹的衬衫。当托马兹抱起这个少年时，蝇群围着尸体嗡嗡盘旋，扑打在他的脸上。他悄悄吹气驱赶，生怕被萨鲁克人察觉。
"带上你的铁锹！"568号吼道，"去喂那个怪物——或者去见赞斯。"
568号说出"见"字时特殊的咬音让托马兹脊背发凉。
"半掌"只剩嶙峋骨架与松垮皮肤，但托马兹仍被其重量压得步履蹒跚。他头晕目眩——微薄的口粮足以让任何人虚弱不堪。
568号并未指派萨鲁克人押送，托马兹便独自蹒跚前行。
沿着沟壑，他遇见许多运送尸体归来的奴隶，个个眼神空洞面容呆滞。抵达尸堆时，腐尸的恶臭呛得他喉头涌起胆汁。尸堆上躺着个小女孩——她今早还在两条沟渠外的地方，因停下小便遭鞭笞，第二鞭就要了她的命。一只幼童的手从成人尸身下探出，正在微微颤动。天啊，这孩子还活着？
然而下一秒，尖牙与抽动的鼻子从指缝间钻出，接着是老鼠的身躯与长尾——不，孩子早已死亡，此刻正成为啮齿类的盛宴。乌鸦厉叫着落在尸体上啄食眼珠。托马兹嘶嘶作声挥手驱赶，它却跳到了另一具尸体上。他恶心得别开视线，将少年安置在尸堆边缘。
"对不起，"托马兹低语，"对不起你不得不死在远离家人与清新空气的地方。"他将少年轻放在尸堆旁的泥地上，拒绝将其像烂菜叶般抛上尸山。这少年可有家人？是否也已遇难？抑或他们正生活在肥沃青翠的故乡，而他却在尘埃与死亡的荒原日渐枯萎？
他的眼眶阵阵刺痛。
他是数千人中唯一保持清醒的。寻找母亲的希望如此渺茫。
死亡的恶臭撕扯着他的鼻腔，强行钻入喉管引发阵阵干呕。他强忍片刻终于溃败，呕吐到肠胃抽搐才止息。
用袖口抹净嘴角，托马兹起身最后望了少年一眼。
他骤然屏息——诸神啊，这不可能！
尸堆顶端一具男尸下方，恰与他视线平齐处，赫然露出一只印有青翠谷鞋匠标记的靴子——与他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不！"托马兹喃喃道。
他踉跄着爬过层层尸体推开那具男尸。苍白的脸庞上，凝固着鲜血的墨发间，一双碧蓝眼眸空洞无神地凝视天空。
他找到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