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风暴
洛维娜的噩梦让两人都彻夜未眠,低声交谈直至黎明。直到那时她才在火堆旁精疲力尽地睡去。托马兹白天大多时间都在打盹,半只耳朵留意着入侵者的动静。
醒来后,他检查了陷阱,虽然前一天检查过几次都没什么收获,但这次他们很幸运。肥美的雄鹿很快就被炖在了锅里。
托马兹用木棍搅拌着炖兔肉,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熊葱。他的肚子咕咕作响,抗议着等待。昨晚睡着前他们就吃光了储存的干粮。他再次搅拌炖菜。
"今夜星光灿烂,我想暴风雪已经过去了。"洛维娜站在洞口,从毯子边缘向外窥视。
他点点头:"我们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出发。"外面不会有新雪掩盖他的足迹。再待下去会很危险。
洛维娜挪回火堆旁,走路时因疼痛而皱眉。
"吃完饭后我给你检查手臂。头还疼吗?"伤口愈合得很好,已经结了一层干净的血痂。
她耸了耸没受伤的肩膀:"头没事,但如果解开手臂的绷带,恐怕只会弄脏。这里既没有干净的布,也没有消毒草药。"
"说得对。等回到小屋再检查。"
他不敢说出内心最深的恐惧。爸爸没找到他们,龙族也没有。昨天每次出去检查陷阱时,他都会扫视天空。有一次他看到远处有条龙,又跳又挥手,但对方没看见他。他不敢喊叫。另一次他看到空中闪过一道光,结果只是只老鹰。爸爸还活着吗?龙族还在这里吗?还是说爸爸以为他们死了?
还有独自穿越领域的妈妈,她怎么样了?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寻找那座木屋,但在这片广袤森林里,这简直就像在熙攘集市上寻找地上的一枚顶针。即便找到木屋,他们将面对什么?父亲腐烂的尸骸?成堆被屠杀的萨鲁克兽?还是正在与野兽搏斗的父亲?他不愿让洛维娜承受自己的忧虑,可若找不到木屋又当如何?他们将困在这荒僻之地,既无充足武器又缺食物补给。
只能步步为营。先填饱肚子,再好好睡一觉。清晨或许会带来新的转机。
洛维娜端着他们的马克杯走来:"我在那个储物箱里找过碗,但只有这些容器。"
"用这个挺好。"托马兹挤出笑容试图让她放松,"除非你想直接对着锅吃?"
"连勺子叉子都没有呢?"
他舀起浓稠的炖肉汤。两人捧着马克杯,对着蒸腾的热气轻轻吹拂。
洛维娜的肚子突然咕噜作响。
"活像头嗅到熊葱的熊。"托马兹打趣道。
她咧嘴一笑:"要是两周前有人告诉我,今天我会坐在山洞里摆脱了比尔的控制,吃着炖兔肉,我绝对不信。"
"你现在安全了。"他柔声道。
"托马兹。"她又唤了他的名字。带着口音的呼唤听起来如此别致。
"我知道你跟着比尔肯定走过不少地方,但你原本是哪里人?"
洛维娜垂下头:"蒙特维斯塔。"
"在什么地方?"
"平原地带西北侧,特拉米特山麓脚下,就在大斯潘格伍德森林最边缘。"
托马兹耸耸肩:"我听说过平原地带,但——"
洛维娜笑出声来。
那笑声令他呼吸一滞。如清泉击玉般澄澈,他从未听过任何声音能让他胸口涌起这般轻盈自在的感觉。他咧开嘴:"笑什么?"
"翠谷乡巴佬!"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没错,我承认,我从没离开过翠谷。"
"你很幸运。那肯定是个特别美好的成长之地。"她的笑容渐渐黯淡,"既然萨鲁克兽已经突破关隘,这一切都要改变了。"
"我们必须阻止它们。"
她点头:"赞斯的萨鲁克兽从不会心慈手软,连幼童都不放过。"
她承受了太多苦难,却不知自己有多么勇敢。
饭后托马兹取下悬在火堆上方的毛毯递给她:"烘得正暖和,有点烟熏味,但总比再睡在冷石头上强。"今夜她能安眠吗?还是又将彻夜被往日的恐怖记忆纠缠?
她把羊毛毯贴着脸颊:"不能让你睡在光秃秃的石头上。"
"没办法。要是把另一条也取下,可能会被人发现火光或烟雾。"洞口被封住后,烟雾正沿着洞顶裂隙盘旋上升,消散在上方厚重的岩层中。
洛维娜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气息微颤:"我们可以共用。说不定能让噩梦远离..."她抬起湛蓝如勿忘我的眼眸,目光恳切,"求你了。"颤抖的尾音如羽毛撩过他的心尖,让他整颗心都柔软下来。
他胸口涌起酸涩的暖意:"当然可以。"他轻声回应,替她撩开颊边碎发,"我们当然可以共用。"
两人依偎在火堆旁,洛维娜左侧卧面向火焰,托马兹从身后环住她,手臂轻搭在她腰际,小心避开她受伤的胳膊。
共享的毛毯比想象中温暖得多。
洛维娜轻轻哼起昨日画他肖像时唱过的旋律。
他用胳膊支起身子端详她:"这是平原地区的歌谣吗?"
"昨天我突然记起来,小时候妈妈常给我唱这首歌。"她翻身仰卧,笑盈盈地望进他眼睛,"托马兹,我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
火光照得她发丝流淌着铜色蜜糖般的光泽,间或掠过鎏金的褐彩。天啊,她真美。他俯身靠近,呼吸间萦绕着她温暖的气息。
而后双唇相触。
§
托马兹轻柔地环住洛维娜,小心避开她受伤的胳膊,温暖的怀抱令人安心。他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已成为她生命里如此重要的存在。
他的吻如蝶翼掠过她的脸颊,轻触鼻尖,覆上眼睑。"勇敢的姑娘,"他呢喃道,"如此勇敢又美丽。"
她从未体会过这般感受。从未被人如此珍视。从未找到过归属的温暖。
§
夜深时分,余烬仍泛着微光时,洛维娜的啜泣惊醒了托马兹。"没事的,洛维娜,我在这儿。"他用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将自己蜷缩着贴紧她。
她的哭声渐息,在睡梦中发出轻叹,被余烬微光照亮的脸庞此刻恬静安详。
他轻柔地环抱着她,小心避开她的伤处。她是如此珍贵,脆弱却坚韧。美丽,坚强又易碎。她的信任如同圣物,是他珍视的宝藏。他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她。
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凝望着洞穴入口,在她安睡时守护着她的安全。
§
晨光在飘动的毛毯缝隙间流转,唤醒了托马兹。那毯子斜挂着,半夜里滑落了一半,不过无妨,他们即将启程。他本打算更早起身。
奇妙的感触在托马兹心中荡漾。他的存在竟能如此深刻地影响洛维娜。他的情意对她意义非凡,而她的情愫于他同样珍贵。这就像拆开礼物时发现远超预期的惊喜。
并且深知未来每一天都将发现更多珍宝。
刚站起身,他就开始怀念她的体温。他仔细为她掖好毛毯,舒展四肢。生火已无必要——他们没有存粮且即将离开,途中可在溪涧饮水。溪水必然刺骨,但风暴既止,只要持续行进自会暖身。
趁洛维娜熟睡时,托马兹换回自己的衣物(今日气温回暖),将借用的物品重新收进木箱。昨日他已备足木柴补充消耗,但食物短缺却无计可施。他耸耸肩收起杯具,将锅具置于冷却的壁炉上,披好斗篷。
现在唯剩唤醒洛维娜整装待发。
他们需要穿越森林返回木屋,这绝非易事。强行压下对父亲命运的忧思,他跪在洛维娜身旁轻吻她的面颊:"早上好,贪睡鬼。"
她转身望向他,笑靥如花。
自己脸上那傻气的笑容会不会永远定格?他暗自期盼如此。
他搀扶洛维娜起身,递过衣物,看着她走向洞穴深处。
在她更衣时,他大步来到洞口准备收起毛毯。下方林木沐浴着晨光,积雪大多消融。山羊小径已成涓涓溪流,两侧镶着白边。待到明日,无人能察风暴曾席卷此地。
但他确信自己永难忘却。
扫视天空确认无龙族踪迹后,托马兹折返洞内,将毛毯拧成长绳系于腰间,确保仍能迅疾拔剑。
洛维娜款步走来。
他将借予她的衣物收回木箱。如今既已相知,托马兹无法想象没有洛维娜的人生,却不愿惊扰她。龙域动荡,家人离散,彼此皆难料未来。不妨等待,或许抵达龙堡后再诉衷肠。
托马兹握住洛维娜的手踏出洞穴:"小径湿滑,靠着我。"他最不愿见她伤臂再遭碰撞。
一团毛茸茸的巨物沿崖壁朝他们猛扑而来。
"埋伏!快回洞穴!"托马兹嘶吼着将洛维娜推向高处。
他利刃出鞘,侧身避开落在他方才所站之处的萨鲁克兽。那獠牙滴涎的怪物翻身跃起——是追踪者。
另一只萨鲁克兽截断了他与洞穴间的退路。岸坡上那道泥沟暴露了它先前的藏身之处。
熟悉的嗓音令托马兹脊背生寒:"你们俩解决他。"比尔从洞口灌木丛中跃出擒住洛维娜,指着托马兹腰间的毛毯讥讽:"多谢你们迎风招展的旗帜,否则还真发现不了这藏身洞。"
托马兹松懈了戒备。
洛维娜猛踢比尔胫骨。毫不留情。
比尔揪住她的头发。在她挣扎捶打间,惨叫着被拖进洞穴深处。
"不!"托马兹冲向小径,萨鲁克兽正迎面扑来。
身后追踪者利爪挥扫。他向上坡奔逃却无路可退。父亲总说智取胜于强攻,托马兹骤然旋身迎战。
追踪者喷着鼻息,一大坨唾液从獠牙上飞溅而出,再次发起冲锋。就在撞击前的瞬间,托马兹蹲身下伏又猛然跃起,将利剑刺入野兽的腋窝。怪物发出震天怒吼,一掌扇中他的头部。
托马兹踉跄着险些跌倒,在坠崖前及时稳住身形。他必须突破另一只萨鲁克兽的阻拦去救洛维娜。他手脚并用地躲开追踪者的扑击,冲向那个毛茸茸的野蛮怪物。
一声尖叫传来。托马兹的血液瞬间冻结。"洛维娜!"
霎时那只萨鲁克兽已扑至面前,獠牙与利爪交织成网。他闪避,俯身,将剑刃猛刺向怪物咽喉。但野兽率先击中他的太阳穴,鲜血顿时涌进眼眶。
"流血吧。"怪物发出低吼。
太阳穴剧烈抽痛着,托马兹虚晃一招,纵身钻过兽臂下方,将利剑狠狠扎进怪物颈侧。伴随着倒地声,他猛地抽出沾满粘稠血液的剑刃。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冲上斜坡,追踪者紧追不舍。
惊天动地的龙啸震彻云霄,火焰呼啸着从天而降。是飞龙!正在灼烧追踪者!焦臭的皮毛浓烟顺着小径翻滚而上,当托马兹冲抵山羊小径顶端跌进洞穴时,刺鼻的烟雾将他完全吞没。
洞内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记猛推让托马兹摔倒在地。比尔趁机冲出洞口。
托马兹起身欲追,又硬生生刹住脚步——不,他必须找到洛维娜。
她蜷缩在洞穴深处的巨岩下方,鲜血溅满了他们的画像。脸颊被撕裂的伤口触目惊心,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带着破碎的颤音。托马兹将她打横抱起,轻柔地揽在怀中,走向透光处。
"洛维娜,洛维娜。"他的喉咙嘶哑得发痛。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托马兹?"
"是我,我接住你了。"他将她安置在洞口附近的干燥石地上检查伤口。创缘沾染着诡异的绿色污渍——比尔的刀刃带着肮脏的毒素。
托马兹挥剑割下一截毯布,冲向外面积雪洁净处浸湿布料。汉德尔与莱萨正在下方林间喷吐龙焰。
当冰凉的布巾触到伤口时,洛维娜从齿缝间倒抽冷气。
"比尔的刀不干净,必须清除你伤口里的污秽。"
洛维娜面部扭曲地抽搐着。
顽固的污渍混入鲜血,绿色纹路在创口内蔓延。托马兹竭力清理却无法彻底清除。"你需要治疗药膏和绷带,我马上回来。"
站在山羊小径顶端,托马兹双手拢在嘴边倾尽全力呼喊:"莱萨!莱萨!"
银色飞龙闻声回转,朝他飞来。感谢龙神!她仍背着鞍袋。降落在小径时溅起满地泥泞,悬停在崖边的身姿让地面仿佛不堪重负。莱萨展开双翼不断拍打以保持平衡。
托马兹弯腰钻过龙翼,借助系带攀上龙背打开鞍袋。"治疗药膏、缝针、松鼠肠线和绷带。洛维娜受伤了。"来不及进行意念沟通,但莱萨不满的低吼已传达出对比尔的愤怒。
刚取完物资,银龙便振翅飞向森林。
托马兹为伤口敷上药膏,用几针缝合了创缘——庆幸母亲曾坚持让他学习医术。此刻若有皮亚瓦汁该多好......不过无妨,他爱洛维娜的每一道伤疤,这道也不例外。
只是这道伤疤有他的责任。"对不起,我本该保持警戒,我本该想到——"
她将手指轻按在他唇上:"别说了。"眼睫缓缓阖拢。
最后包扎脸颊的难度超乎想象,不得不用绷带缠绕整个头部。虽然模样狼狈,但至少能在愈合期间保持伤口洁净。
靴子踏过泥泞小径的溅水声宣告了父亲的到来。"儿子。"他握住托马兹的肩膀,"感谢龙蛋,我们找到你们俩了。我一直担心得要命。"
"我们在屋外时萨鲁克人潜近了小屋。只能逃跑。您受伤了吗?"
"腿上挨了记獠牙,不过更严重的伤我也受过。"他指向血迹斑斑的马裤,"至少宰了三只。"父亲蹲在他身旁,"洛维娜看起来伤得不轻。她情况如何?"
"比尔用刀划伤了她。我已经清理伤口并缝合了。能做的只有这些。"
"在龙堡接受正规治疗对洛维娜会有帮助。那里的医师很出色。"父亲露出笑容,"至少你母亲在那儿的时候是这样。"他拾起医疗用品。
托马兹将洛维娜搂在臂弯里,沿着山羊小道走向列萨,靴子在融雪中哗啦作响。"嘿,洛维娜,醒醒。"
她的手猛地捂住缠着绷带的脸,随后轻触托马兹眉骨上的伤口:"你受伤了。"
他完全忘了自己被萨鲁克兽划伤太阳穴的事。"我们会有同款伤疤。"他亲吻她的发丝,毫不在意父亲是否看见,"带你去龙堡找医师。"
列萨屈膝跪下,父亲协助他将洛维娜安置进鞍袋。托马兹仔细为她掖好毯子。
"等等,"父亲拔开药膏瓶塞,将药膏抹在托马兹的伤口上,"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涂这个会好得快些。那边鞍袋里还有食物。"他指向洛维娜对面的鞍袋。
"很高兴您解决了比尔,父亲。他作恶够多了。"
父亲摇头:"没成功。比尔逃走了。除非放火烧林,否则汉德尔和列萨都追不上他。"他拍了拍背上的长弓,"我的箭也没射中要害,虽然可能擦伤了他的胳膊。"
托马兹看见那张被她的鲜血浸染的炭笔素描——画中的正是他们。比尔玷污了所有美好,毁掉了一切。怒火在他胸中翻涌。若是再见到比尔——
正当托马兹跨上鞍座时,父亲将手按在他臂上:"放下吧,儿子。我们有更大的鱼要抓。比尔只是赞斯的爪牙之一。若能斩首,肢体自然消亡。"
"好建议,父亲。"但他并不打算采纳。托马兹翻身骑上龙鞍。
只要有机会,他定要让比尔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