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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火之骑士 #2 龙之英雄> 遭人鄙弃

遭人鄙弃

汉斯从玛莉丝远去的身影上移开目光,颈后汗毛倒竖,感官警觉。农场笼罩在夜色中。他用龙族视野扫视田野,尽管一切平静,不安感仍沿着脊柱蔓延。他再次检查自己的田地,接着是小树林与河流。空无一物。为何神经如此紧绷?

他的目光穿过草地,穿透家宅墙壁。托马兹正用拨火棍捅着煤块,但除了儿子在发泄沮丧外,并无异常。为求稳妥,汉斯轻步绕行农场边界。路边的胡萝卜缨在微风中轻摇,肥沃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危机感始终萦绕。他朝禽舍走去,同时留意着小树林以防不测。

危险预感愈发强烈。

禽舍屋顶传来细微刮擦声。汉斯猛然转身。

比尔落在草地上,手中匕首寒光一闪。

汉斯在心中暗叹。他竟忘了查看屋顶。他绷紧感官:"想谈谈吗,比尔?"

比尔朝汉斯脚边啐了一口:"跟你这种货色谈?"他用袖子抹抹嘴,"哈!我瞧见你那臭烘烘的女儿跟着飞蜥女王走了。"

莫非扎鲁莎来访时比尔就在树林里?汉斯紧盯比尔,缓缓移向草地上的一根粗木棍。

"想必你以为她是新晋龙骑士?"比尔嗤笑,"有我插手就别想。"他的双眼在黑暗中泛着诡异幽光。

果然认出了扎鲁莎。汉斯肌肉紧绷,目光锁定比尔面容:"哦?"

"哈。乌鸦。我派了只乌鸦给458号——最棒的萨鲁克追踪者。赞斯会派出整支军队追捕你妻子。现在乌鸦认得她了。"

汉斯血液冻结,寒意窜遍全身。他边向木棍移动边保持轻松语调:"这是为何,比尔?"

"你妻子。你。你女儿。全是龙骑士,对不对?等克劳斯和定居点议会知道这事。他们恨透了骑士和那些丑恶的畜生。'王国守护者'?可笑。"比尔的讥讽伴着唾沫星子。

"就像他们厌恶萨鲁克间谍那样?"

比尔怒吼前冲,挥刀劈砍。

汉斯侧身翻滚,跃起时抄起木棍。

比尔惊喘着瞪视对方,两人相互打量,都在寻找破绽。

"我知道你肮脏的秘密,"比尔厉声道,"恋龙癖!"

"滚出我的地盘,比尔。"汉斯声冷如铁,掂了掂手中木棍。

比尔咬紧牙关,目光如淬火刀锋。他突刺直取汉斯胸膛。

汉斯挥棍格挡,击中比尔匕首。利刃划出弧线坠入草丛。"我说了,滚出去。"汉斯低吼。

比尔抓起匕首,朝汉斯啐了一口,朝定居点中心跑去。

汉斯蹙眉。比尔眼中闪动着某种异常熟悉的光芒。

他耸了耸肩。多半没什么要紧的。克劳斯的祖父弗鲁加尔曾是龙骑士,但已在一场激战中阵亡。他的儿子乔里斯——克劳斯的父亲——对弗鲁加尔的死耿耿于怀,让所有人都转而敌视这些守护王国的生物。因此,克劳斯和整个聚居地的人们都在对巨龙的憎恨中长大。当克劳斯发现自己的家族曾是龙骑士时,他的忠诚将归于何处?

汉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屋内,准备迎接下一场较量。"来吧儿子,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我们必须参加克劳斯的集会。"

背对着汉斯的托马兹用拨火棍猛戳炉火,突然转身将铁棍如剑般举起。"我别无选择。"他啐道,猛地扔掉铁棍。

铁棍哐当一声砸在炉底石上,惊得汉斯往后一缩。"托马兹——"

他儿子唇间逸出一声嘶哑的叹息:"别慌,爸。我不会泄露你那些龌龊的小秘密。"

"谢了,儿子。"虽不完美,但只能如此。"我们走吧。"

托马兹大步朝门口走去,未及开门就传来叩击声。他猛地拉开门,迎进恩斯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罗夫蒂。

"晚上好。"汉斯说着,暗自懊恼没能与托马兹多独处片刻。

安娜随手续上门:"汉斯,我们想支持你们家。"她轻声制止汉斯的推拒,"我们察觉你们的生活另有隐情,但仍愿与你们并肩。这物件理应交给你。"她递来棕色天鹅绒布袋,"里面有些实用物品,包括我母亲注有龙之力的魔法戒指。"

蕴含龙之力的魔法戒指?汉斯强压震惊将布袋收入怀中。

托马兹凑近几步,投来锐利一瞥。

"若你陷入绝境无处可逃,就摩擦戒指唤我名字。"安娜俯身低语,"这是我母亲名讳阿纳基莎的简称——她是末代御龙女王。"

"多谢。"寒意顺着他的脊梁游走。当年阿纳基莎成为御龙女王时,她的子女早已隐姓埋名散落四方,远离龙息要塞。而今女王的女儿竟站在眼前,已潜伏经年。

安娜端详着他:"看来你认识她,或至少听说过。"

汉斯如芒在背——他们精心构筑的伪装难道从未瞒过任何人?

"我们早就怀疑你和玛莉斯是龙骑士。"恩斯特粗密的眉毛拧作一团,"该出发了,克劳斯最讨厌迟到的人。"

托马兹和罗夫蒂互相推搡着朝门口走去。

"托马兹等等,"汉斯唤道,"多谢你们,安娜,恩斯特。我们稍后就赶上。"他轻轻掩上门。

汉斯跪在炉前抽出腰带匕首,撬开炉膛前松动的石板。若他遭遇不测,托马兹需要物资和计划。他搬开整块石板,将手指探入暗格朝屋内斜探。随着咔嗒轻响,壁炉前的地板弹开缺口。

当汉斯从地板下取出深色织物时,托马兹跪在松动的地板旁。"我的龙骑士装束,玛莉斯带着她的。"他向托马兹展示钱袋,重新收好外套马裤,又从怀中取出安娜的天鹅绒布袋。将钱袋与布袋安置在龙骑服饰之上,他复原地板并将石板楔回炉膛,压低声音道:"若我有不测,带上安娜的布袋和这些银币,前往龙息要塞。"

"龙息要塞在哪儿?"

"往北越过蒙塔纳拉,藏于险峻群环抱之中——除非飞行否则无法通行。任何龙骑士听说你是我儿子都会带路。"汉斯叹息,"但愿永无此日。"

托马兹怔怔望着汉斯,唯有炉火噼啪与呼吸声交织。最后他翻个白眼:"随便找个龙骑士?说得跟日常就能遇见似的!"他大步走向门口。

汉斯紧随其后,强忍回望森林寻找玛莉斯身影的冲动——她早已离去。两人沿南向村路前行,前方比尔与马匹在苍白砾石路上投下剪影。四周阿尔卑斯群峰在暮色中泛着银辉。

"你还好吗,儿子?"

“我非常好。家里一半人都没了,我怎么能不好呢?”托马兹的靴子踢到一块石头,让它沿着路面骨碌碌滚远了。

“抱歉,问了蠢问题。”汉斯将手搭在托马兹肩上,但儿子猛地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朝着聚居地走去。“托马兹,”汉斯喊道,“我必须提醒你。”

儿子转过身来。

“比尔正想方设法败坏我们名声。今晚说话注意些。”

托马兹的回应只有靴子碾过砂石的嘎吱声——他小跑着追赶罗夫蒂去了。汉斯紧随其后,很快他们就与恩斯特一家同行。

汉斯将手指插进发丝向后梳理,眺望着西格兰德山脉——玛丽丝的第一站,纵马疾驰也需两日路程。山巅有什么东西正对他闪烁。他正要移开视线,却——

“该死!恩斯特,安娜!烽火!”汉斯朝着村广场狂奔而去。

“爸!”托马兹呼喊着追赶上来,恩斯特、安娜和罗夫蒂也在奔跑。

借助龙族视野,汉斯评估着那道烽火——银色雪峰间跃动的金黄光点。若判断无误,火源正在西部隘口。“萨鲁克人正在进攻西部隘口!”汉斯嘶吼着加速冲刺。

他与玛丽丝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藏身太久,对赞斯的扩张毫无察觉。始终逃避而非正视过往。今夜他必将弥补——定要竭尽全力从逼近的怪物手中拯救丰饶谷。此刻若得龙族之力加持该多好,至少永久保留的龙族视野曾见证他作为龙域前任先知大师的荣光。

农田谷仓渐被零散屋舍取代。很快他们便穿行在排列着门窗紧闭的沉睡建筑的街道,掠过立柱上摇曳油灯的街角。广场人声渐闻。汉斯拐过弯道骤然止步——巷道已被人潮堵塞,无路可通。

“走这边,汉斯!”恩斯特转向小巷高呼。众人猫腰钻入店铺后巷,跃过垃圾堆,惊起阵阵犬吠。

汉斯紧随恩斯特夫妇穿行楼宇缝隙,罗夫蒂与托马兹尾随而至。他们随着汹涌人潮闯入火把通明的广场。

广场尽头的钟楼与乡村喷泉旁,克劳斯正紧抓讲台立于木台:“必须采取防范措施,”声音传遍聚集的人群,“那恶龙必将卷土重来,或许还会带着同类。绝不容许龙族践踏我们的家园!”

人海横亘在他们与克劳斯之间,若此时示警必将引发恐慌,可能导致踩踏伤亡。

汉斯与恩斯特本能地并肩而立,奋力拨开人群:“请让一让。”

“必须确保亲眷安全,”克劳斯捶击讲台向人群高呼,“需要组建军队,尤其是弓箭手,抵御复仇的恶龙!”

“烦请让路,有急事面见克劳斯。”更多人群松动,他们不得不挤开挡路者。

当汉斯跃上讲台按住克劳斯肩膀时,他仍在演讲。

克劳斯压低嗓音:“怎么了汉斯?埃扎拉的病情恶化了?”

龙蛋在上!他几乎忘了预设的托词。汉斯厌恶说谎,却只能摇头:“玛丽丝带埃扎拉去西部聚居地求医了。”

“我很遗憾,汉斯。”克劳斯脸上写满忧虑。

汉斯切入正题:“克劳斯,事关重大。”人群正向讲台涌来,虽会被多数人听见,但形势已不容等待——必须趁全员集结时立即部署丰饶谷的防御。

汉斯指向西格兰德山脉:“克劳斯,那道黄光是告急烽火。巨龙点燃烽火示警——萨鲁克军团正在进犯丰饶谷!”话音未落,汉斯已意识到失言。

暴怒面具般覆上克劳斯的面庞。讲台周围的男人们发出对龙族的愤慨低语,无数拳头在空中挥舞。

克劳斯手指狠狠戳向汉斯胸膛,声调陡然拔高:“你竟暗示那些巨龙会向我们示警?!”

汉斯并非在暗示,而是心知肚明——被囚禁的他对于王国毫无用处,若身陷囹圄或遭受火刑,对家族更是百害无利。"你说得对,克劳斯,"他附和道,"关卡的守卫可能点燃了那堆火。"

克劳斯眯起眼睛审视着他的面容:"那你刚才为何提及龙类,汉斯?"

"抱歉。今日目睹巨龙带来的冲击让我思绪混乱。"

克劳斯边点头边向西眺望:"你说烽火?除了星辰我什么也看不见。"

该死!他竟忘了自己具备龙族视觉!其他人能看见火焰吗?

恩斯特凑近指向关隘:"看那儿,克劳斯,那颗比其它星辰更明亮的黄色光点——那就是火焰。"

"在我看来仍是星辰,"克劳斯摇头道,"又是龙又是火。你究竟着了什么魔,汉斯?"

"说不定他是个恋龙癖!"沙哑的嗓音陡然响起。

汉斯猛地转身。

满口黄牙的比尔带着狞笑跃上高台:"汉斯当时冲向那条龙,"他高声指控,"自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女儿。"他伸手指向汉斯:"我们怎知不是恶龙掳走了她?"

汉斯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是个恋龙癖对不对,汉斯?"比尔讥讽道,"把自己的女儿献祭给恶龙。"

"荒谬绝伦!"汉斯挺直脊梁,"那是守卫点燃的烽火,警告我们邪兽族正在入侵翠谷。"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汉斯朗声宣告:"我们正遭受攻击,必须立即备战!"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村民们不安地挪动脚步。很好,他们听进去了。

"我们必须保护家园和亲人,"汉斯急切呼吁,"要组建军队抵抗,否则将在睡梦中惨遭屠戮,或是沦为禅斯的奴隶!"

"袭击我们的只有那条恶心的臭龙,"比尔嘶吼,"汉斯居然真认为是龙点火——它怕是早把关卡守卫烤了当晚餐!"他的笑声如同磨刀石上的利刃般刺耳,"邪兽族从未踏足翠谷!"比尔眼中跃动着火把的幽光,"它们现在为何而来?"

人们开始咒骂汉斯:"恋龙癖!"

"满口胡言的混蛋!"

"不,你们必须听我说——"汉斯刚开口。

"汉斯!"克劳斯用金属 gavel 重击石质讲台,"你正在煽动骚乱扰乱民心,我绝不容忍这些荒谬谣言!"

这群迷信无知的蠢货!那分明是绵延数里的烽火,凡人绝无可能点燃。唯有巨龙才能垒起那般规模的柴堆。邪兽族即将席卷关隘,攻陷西部据点,而后直扑翠谷。

汉斯扫视人群:农夫、面包师、零星的铁匠和战士。多数人比托马兹更年轻,也有太多老者不堪战斗。让他们对抗邪兽族?不出半日,翠谷必将沦陷。

"拿起武器!守护家人!"汉斯疾呼。

"肃静!肃静!"克劳斯咆哮着猛击讲台,清脆的敲击声在广场回荡。

人群渐息,但躁动未止。

克劳斯逼视汉斯:"立刻回家!"他声音响彻四方,"那条该死的龙把你吓傻了!滚出去!"他挥臂指向北边汉斯的农庄,"马上!"

老比尔侧身让路,油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罗芙蒂用手肘轻撞托马兹低语:"早说过龙没什么可怕,我祖母曾是御龙骑士。"

"现在我妹妹也是了,"托马兹闷闷答道,跟在父亲与罗芙蒂父母身后蹒跚归家。他的生活正以惊人的速度复杂化,翠谷的每个人似乎都藏着秘密。

"你父亲的借口或许能糊弄村民,但骗不了我们。"罗芙蒂又碰碰他,"嘿,咱们两家都有御龙骑士,这算不算沾亲带故?"

托马兹不禁失笑。果然是罗芙蒂,总能看见事情明朗的一面。

前方父亲正与罗芙蒂的父母同行,佝偻着肩膀对恩斯特和安娜低语,不时朝烽火方向挥手。

"你觉得那是真火,还是你父亲疯了?"

托马兹耸耸肩:"他一向能看清远方之物。"

“那么,萨鲁克人肯定要来了。等不及要和他们干一架了。”洛菲咧嘴笑着,却少了平日里的那股嚣张气焰。

看来,他也害怕了。

托马兹用靴子蹭着地上的碎石。“你知道,我们一直渴望着冒险,但埃扎拉的失踪和萨鲁克人踏进青翠山谷可不是我想要的。”

“我甚至再也没机会亲埃扎拉了。”洛菲叹气道。

托马兹翻了个白眼,突然僵在原地。“该死!”

“怎么了?”洛菲挑起眉毛。

“我完全忘了今晚要见比阿特丽斯。”

“至少她明天还会在这儿等你。”

比阿特丽斯怎么可能等他……不过或许会吧——想起她红发绯颊的模样。托马兹还从没亲过女孩。

“走吧。”洛菲拽着他往前,“去看看老爷子们在唠叨什么。”

两人加快了脚步。

“我敢说比尔是萨鲁克间谍,”父亲正说着,“他眼睛发黄,像是吃了迷心草。”

迷心草!托马兹心头一震。那是赞恩的邪物之一,能把爱变成恨,把恨变成爱,摧毁盟约与忠诚,让赞恩能与本应憎恶他的人强行建立契约。

“我常怀疑洛维娜。”安娜说。

“这我倒从没想过,”恩斯特回应,“她可能是被锁魂了。”

“玛丽斯和我怀疑过她中锁魂术。多年前比尔初访青翠山谷时,曾请玛丽斯治疗洛维娜迟钝的心智,但我们查不出症结。况且他说她这样已经多年,我们当时还以为自己多虑了。”

洛维娜从不回应,只是茫然瞪着他们。当她和老比尔赶集时,有些人背地里叫她白痴。可怜的姑娘,她从没伤害过谁。但反过来说,她也没做过什么好事。只是存在着。

走到通往恩斯特农场的岔路口时,安娜提醒道:“锁好门窗。谁都不想一觉醒来就被萨鲁克人铐走。”

恩斯特摇头:“这是我们最不愿见到的。”

“从西部据点到这儿骑马疾驰要两天,萨鲁克人却靠步行,”父亲说,“所以我们应该有一两天准备时间。”

“明天再商议,看看能争取到哪些人。”恩斯特答道。

托马兹与洛菲碰拳告别,洛菲随着恩斯特和安娜沿路离去。

只剩他和父亲穿过农场。“想问什么就说吧。”父亲开口。

倒是直接。托马兹长吁一口气:“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们?你本该相信我和埃扎拉。”

“要不是克劳斯那帮人的愚昧太危险,我早该告诉你们。今晚你也看到了:他们的仇恨,他们的顽固。”父亲摇头,“他们惧怕的正是长久保护他们的存在。”

“龙根本没保护过我们!这儿从没见过龙影。”

“龙和骑士一直在阿尔卑斯山脉外围巡逻,清剿山隘的萨鲁克人。”父亲抓住他的胳膊,“出事了。烽火示警意味着发生了可怕的事。你我必须做好准备。我们要和恩斯特、安娜还有所有愿意加入的人并肩作战。”

走到屋前,汉斯打开门迎托马兹进去。

托马兹瘫坐在炉边椅子上拽下靴子:“您和妈妈怎么成为龙骑士的?”

父亲往炉膛扔了些引火柴,跪下来吹余烬:“我母亲曾被萨鲁克奴役。”他又一吹,柴火燃起,火焰跃动,“龙骑士们为解救五十名奴隶而战,最后只剩六人幸存。多数伤重难行,还有些中了锁魂术,心智被缚,无法逃向营救他们的龙。”父亲添了根木柴,“我妹妹是伤者之一。她为保护母亲遭鞭打,只能蹒跚而行。母亲半拖着她逃跑,却被萨鲁克人的箭射中胸口……伊芙琳死在了母亲怀里。”父亲胸腔迸出破碎的叹息,“一条龙带走了她们——把伊芙琳安葬,把我母亲送回家人身边。”

这是何等惨烈的死亡。抱着女儿遗体归家时,祖母该是怎样的心情?

“那天,我发誓要成为龙骑士,与撒鲁克族战斗。”爸爸大步走向抽屉,抽出他们的猎刀,扔给托马兹一把。“睡觉时要把武器放在身边。如果撒鲁克来袭,我们就迎面而战。”爸爸发出低沉的笑声。“我曾希望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但这正是我和你妈妈教你和埃扎拉格斗的原因。”

“你们什么?”托马兹目瞪口呆,“那些没完没了的赛跑、射箭练习、剑术比试,都是为了训练我们战斗而设的骗局?”他一直以为那些对决纯粹只是玩乐。

“把这当作对人生的准备。”

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人生。“该怎么与撒鲁克战斗?”

“儿子,天色已晚。明天我会教你、洛夫提,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人如何对抗那些怪物。现在我们能做的最好准备就是好好休息。”

托马兹花了很长时间才入睡。当他终于昏昏睡去时,梦见埃扎拉骑着巨龙,在高山隘口与怪物搏斗。

托马兹被撞击声惊醒。

撒鲁克!肯定是!转眼间他已将刀剑佩在腰间,正系着靴带。他冲进客厅。

爸爸僵立原地,紧盯着房门。木板在持续敲击下不停震颤。

“撒鲁克?”托马兹问。

爸爸转过头:“是村民。”

“所以你能透视木头?”

爸爸点头:“这叫龙族视觉。”

“你的意思是——”

爸爸笑着走向门口:“我看见你很多次溜出去见洛夫提!”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一切都不再正常。连爸爸的眼睛也是。

“但愿村民们对烽火的事想通了,是来接受训练的。”爸爸说。

“深更半夜?”托马兹抓住他的手臂,“你看到他们当时有多愤怒。”

爸爸耸耸肩:“也许他们刚开完会。你知道克劳斯有多唠叨。”他打开了门。

门外只有定居者,不是嗜血的撒鲁克。人们挤在门口,几个举着火把的人脸色因恐惧而紧绷。他们身后的草地上散布着人群,许多隐没在阴影里——男女老幼约莫五十人。

“晚上好。”爸爸招呼道。

晚上?午夜都过了。

铁匠走到前面:“汉斯。”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爸爸平静地说,“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说看到烽火。说是龙点燃的,撒鲁克要来了。我们想了解详情。”

托马兹扫视人群,皮特和碧翠丝也在。他朝她微笑,但她忧心忡忡无法回应。或许等事情结束后能溜出去找她说话。

“西山隘顶常备着柴堆,以防撒鲁克突破关隘,”爸爸回答,“我亲眼看见烽火燃起。撒鲁克可能一两天内就会到达。”

铁匠猛地朝西格兰德阿尔卑斯山方向甩头:“为什么是龙,汉斯?”他挑着眉毛,脸上写满好奇,“为什么不是守卫?”

时间如同受刑者被拉扯般漫长。

爸爸会说出真实想法吗?肯定不会。

然而爸爸答道:“那火势比普通烽火大得多。我们昨天见过那条龙,它朝那个方向飞去。龙发现撒鲁克后试图警告我们,这很合理。”

“合理?”阴影里传来嘲弄的喊声,“友好的龙什么时候成合理的事了?”比尔晃进火光照耀处,脸扭曲成憎恨的面具,“对爱龙者来说可能很合理!”

有人发出嘘声。

汉斯举起双手:“我们必须备战,而不是内斗。要团结一致对抗外敌。”

“是你编造的威胁,”比尔讥讽道,“撒鲁克根本不会来。事实是汉斯把女儿献给了龙。”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爸爸说着,重心后移准备退回屋内。

铁匠上前用手指戳向爸爸:“该你告诉我们,汉斯。埃扎拉在哪儿?”他壮硕的胸膛起伏着,“我们要见她,证明比尔是错的。”

“太不幸了,”爸爸说,“非常不幸。她今天染上蘑菇病,玛莉不得不送她去西部定居点的医务所。”

“为什么?”一个定居者喊道,“去年夏天玛莉丝治好了我儿子得的真菌病。”

没错。小亚当去年误食了受感染的真菌差点丧命。人群弥漫着紧张气氛。比尔想要见血。托马兹能感觉到。

爸爸的肩膀耷拉下来,沉重地叹了口气:“唉,埃扎拉的情况更糟。我们差点失去亚当。我不想再失去她,所以玛莉丝今晚骑马离开了。”

“真会挑时候!”比尔说。

爸爸退进门内,想把门关上。但铁匠用身体顶住了门,沉重的力道撞开房门,把爸爸掀翻在地板上。

托马兹的心怦怦直跳。

“抓住他,”比尔大喊,“我们知道怎么处置肮脏的龙族同伙!”

在一片叫嚷声中,男人们涌进他们家。铁匠抓着爸爸的脚踝把他拖出屋子,他的后背和脑袋咚咚地磕在台阶上。

那一定很疼,但爸爸没有喊叫。“喂!”托马兹喊道,拔出了剑。

他立刻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好了,托马兹,”皮特安抚道,“你不想受伤的。我们理解你维护父亲,但现在你还是清白的。要是你动剑,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虽然语气通情达理,但话中的威胁如同托马兹手中的剑一样明显。

如果自己也进了监狱就帮不了爸爸了,于是托马兹收剑入鞘。

“把武器交出来,小子。”皮特说。

屋外,木槌的敲击声划破夜空。

“我不是你儿子。”托马兹厉声道。

“也永远不可能是,”皮特反唇相讥,“你是肮脏龙族朋友的种。”

托马兹怒火中烧,用肩膀顶开包围圈,撞开门冲过屋外聚集的人群。木槌的敲击声阵阵回荡。当他挤过人群时,恐惧渐渐攫住了托马兹的心。

两个男人已把木桩钉进地里,其他人正在周围堆放干柴。爸爸在铁匠的钳制下挣扎,四个男人给他塞住口套,将他的手脚绑在木桩上。

天啊,他们要烧死他。没有审判。没有证人,只有深更半夜愚蠢顽固的火刑。托马兹发疯似的在人群中寻找克劳斯,却不见踪影。

在那儿!火把光中闪过一缕红发。

绝望中,托马兹冲向比阿特丽斯,抓住她的胳膊:“比阿特丽斯,求你了,去找克劳斯。快!”

她冷眼打量着他:“凭什么,托马兹?你以为能靠耍嘴皮子摆脱困境?”

“他们要杀爸爸。”他更紧地抓住比阿特丽斯的胳膊,“求你了!”

“他和龙族勾结!死有余辜!”比阿特丽斯朝托马兹的手吐口水,“现在放开我,否则我就喊人,让他们把你也烧了。”她的脸因恶毒而扭曲,丑陋不堪。

托马兹松开她的胳膊,踉跄后退。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一只靴子重重踢在他肋骨上。他慌忙爬起,在拥挤的人堆里躲闪。越过几个壮汉的肩头,他看到爸爸已被塞住嘴绑在木桩上,身下堆满干燥的引火灌木。男人们正往柴堆上泼油脂。只要一个火把,爸爸就会陷入火海——被活活烧死。

托马兹悄悄靠近,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要杀出一条血路,把每个人都当猪一样捅死。他宁可死也不让爸爸被烧。他从腰带抽出匕首。

仿佛能读心似的,爸爸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爸爸不让他反抗?这个傻瓜!托马兹把匕首滑回鞘中,手仍按在武器上。

“那么,谁想看这个龙族渣滓送命?”比尔咆哮着跳上柴堆,手指掐住爸爸的喉咙。

托马兹的手立即握住刀柄。只要瞄准投掷,比尔必死无疑。

“想都别想,”一个声音低语道,让他汗毛倒竖。刀刃抵住了他的肋骨。是皮特。

“等等,”恩斯特喊道,冲破未点燃的火刑架周围的人群。

他从哪儿来的?其他人敲门时他并不在场。

“我们还没听到任何针对汉斯的确凿证据。”恩斯特声明道。

“他女儿不见了,”比尔咆哮道,双眼泛着黄光。“自从那野兽出现后就没人见过她。”摇曳的火把在比尔脸上投下恶魔般的阴影。

“他妻子也跑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他是个爱龙者,”一个女人叫道。

“献祭了自己女儿去讨好那野兽!”另一个女人尖声嚷道。

“那只是谣言,”恩斯特高声喝道,“要是克劳斯发现你们因为几句闲话就烧死他最好的农夫,他会怎么做?”

“要是克劳斯发现我们窝藏爱龙者又会怎么做?”比尔吼了回来,“现在就烧了他,永绝后患!”

更多的叫骂声爆发开来。

“皮特,”比尔喊道,“过来把你收集的汉斯的罪证给大家看看。”

罪证?父亲到底落下了什么把柄?

“我正忙着呢,”皮特回喊,手中刀刃加重力道逼得托马兹缩起身子,“但我女儿会把证据拿来。”

男人们让开一条路让比阿特丽斯通过。她站在火刑柱前面对村民,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碎布。“这是在汉斯谷仓里找到的!上面绣满了龙——青铜色、银色和红色的。这证明他觊觎龙群,热爱它们!”

托马兹当初怎么会觉得她漂亮?此刻她的脸上写满憎恶。

“把那块布给我看看!”托马兹大喊,“让我瞧瞧。”

“我也要查验这块布,”克劳斯说道,村民们如同麦秆般在公牛面前向两侧分开。

克劳斯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时托马兹瞥见劳菲蒂在克劳斯来处附近喘着气——定是邻农恩斯特看见村民举着火把,派劳菲蒂去找来了克劳斯。

克劳斯大步走到柴堆前,一把从比阿特丽斯手中夺过布块。他面色阴沉如雷雨将至:“托马兹!过来!”

皮特猛推了托马兹一把。

他挤开那些宽肩壮汉,奔向克劳斯。

“这是你搞的恶作剧吗?”克劳斯压低声音质问,“你觉得这很好笑?”

“不,先生。”托马兹伸手去接布块。克劳斯猛地将布塞给他。看清图案的瞬间,托马兹倒抽一口凉气:“今天集市上比尔刚给埃扎拉看过这块布。这是比尔的,不是我父亲的。”

克劳斯挑起眉毛扯回布块:“比尔说是你父亲的,你说是比尔的。你们互相推诿倒是方便。还没人解释清楚呢——自从你们在集市打架后,埃扎拉到底去了哪儿?”

克劳斯高举布块转向人群:“我该相信谁?”

村民们挥舞着火把喧哗叫嚷。

托马兹焦急地扫视着那些面孔。“有了!”他拽住克劳斯的衣袖,“先生,我知道如何验证真伪!”

“怎么验证?”

托马兹指向人群后方的一名妇人:“她看见埃扎拉把布塞回给比尔,应该认得这块布。”

克劳斯示意妇人上前。

“托马兹说你见过这块布。”克劳斯陈述道。

妇人皱眉摇头。

“就在今天早上的集市,”托马兹插话,“您向比尔买了块带麦穗图案的绿布。”

“确实买了,”她点头,“怎么了?”

“在您买布之前,埃扎拉站在摊子前。您看见她递东西给比尔了吗?”

“哦,那个啊!”她脸上闪过恍然的神色,“是的,我看见了。她当时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发现我靠近时,她赶紧把一块布料塞回比尔手里,说了句'不用了,谢谢'。我当时还好奇是什么让她如此着迷。”

“那么您认得这块布料吗?”克劳斯问。

“我当时看到的是黑底金红图案。”妇人伸出手,“让我再仔细看看。”

克劳斯将布递给她。

“没错,这很可能就是我今天见到的那块。”

“只是可能!”比尔吼道,“她都不确定!这算什么证据!哪像我们指证汉斯的证据确凿!”

克劳斯眯起眼睛:“你们到底有什么证据?”

“洛维娜,”比尔一边喊叫,一边挤过人群,拽着洛维娜往前拖。托马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比尔的力道肯定弄疼她了。果然,当比尔松开手指时,她纤细可怜的上臂留下了清晰的指痕,布满鸡皮疙瘩的肌肤在寒夜里瑟瑟发抖。她只穿着破旧的衬裙,根本抵挡不住夜间的寒意。“洛维娜亲眼看见汉斯的女儿骑着龙逃走了,”比尔说道,“快告诉大家,洛维娜。”

她真的看见了吗?托马兹的脉搏在喉间狂跳。他迎上父亲被布条堵住的嘴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

洛维娜垂着眼帘,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句。

“快说,丫头!”比尔厉声催促。

洛维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耸耸肩保持沉默。

“臭丫头,回话!”比尔低吼道。

比尔话音里带着令托马兹不安的威胁意味。未及细想,托马兹脱口而出:“说实话吧,洛维娜。”

凌乱发丝间,洛维娜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但转瞬又恢复死寂,整个人瘫软下来。

刚才那抹光亮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说话!”比尔猛地揪住洛维娜裙子的后襟。她挣扎着后退,破旧的布料应声撕裂,比尔手里只剩几缕碎布。

洛维娜双手前伸踉跄跌倒。托马兹纵身跃前接住她,却被她裸露的后背惊得目瞪口呆——纵横交错的鞭痕布满肌肤,新鲜伤口在皮肉上绽开血红,结痂的鞭伤溃烂化脓,淡粉色疤痕与灰白色旧痕层层叠叠。

托马兹惊恐地凝视着这一切。

克劳斯推开比尔,将洛维娜从托马兹怀中拉过来,用保护性的臂弯环住她:“得找医师来,”他嗓音沙哑,“洛维娜,谁干的?是比尔鞭打你的吗?”

洛维娜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

“还有别人打过你吗?”克劳斯追问。

她摇了摇头,油腻的发丝在脸侧晃动。

“比尔因鞭笞亲女判处九十日监禁!”克劳斯声如洪钟,“抓住他!”

比尔猛扑向火把,将其掷向柴堆:“龙族走狗!”他尖啸着冲向黑暗的田野,男人们疾追而去。

托马兹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火焰在父亲脚下窜起。

火舌舔舐着父亲的靴子。父亲拼命挣扎扭动,但绳索捆得死紧。

托马兹冲进火海,拔出小刀猛割绳索却无济于事。他将刀刃抵紧绳结来回锯动,火星溅上马裤,灼热穿透靴底,双腿阵阵发烫,浓烟刺痛双眼,但他仍不停手——只差最后几根纤维。

“继续割!”恩斯特带着高个儿在他身旁踩踏柴堆底部。

“帮托马兹!”克劳斯咆哮着将外套扔向火堆试图灭火,不料外套反而助长火势。

村民们纷纷跃上柴堆践踏火焰。

父亲猛力挣脱手上绳索,扯掉堵嘴布时火焰已窜上双腿。托马兹拼命踩踏火苗,试图看清父亲脚踝的绳结。浓烟刺得他视线模糊,情急之下他挥刀砍向燃烧的柱基。

父亲奋力一挣,脚踝绳索应声而断。他跌下柴堆摔在草地上,恩斯特紧跟着翻滚扑灭他身上的火焰。

高个儿随即拽倒托马兹,在地面来回滚动压灭马裤上的火苗。直到草叶触到皮肤,他才惊觉布料早已烧穿,双腿剧痛难忍。

但若自己的腿已疼痛至此,父亲的伤势该何等惨烈。

§

汉斯呻吟着。该死的,双腿疼得钻心,双手也阵阵抽痛。他侧躺在沾露的草地里,感激这份清凉的慰藉。虽已久未经历,但比这更凶险的处境他也曾挺过来。

感谢龙蛋,托马兹行动如此迅捷。他仍能感受到儿子锯绳索时顺着木桩传来的震动,还有腿上噬人的灼热。

恩斯特解开靴带轻轻脱靴时,汉斯咬紧牙关强忍嚎叫,却仍漏出痛哼。夜风拂过他灼痛的双脚。

“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恩斯特咂了咂舌,扔下靴子。“感谢诸神,你当时穿着这双靴子。要是换成别的鞋,你怕是一个月都走不了路。”

剧痛袭来。汉斯长长吐出一口气。诸神啊。他又深吸一口气。

克劳斯的声音穿透喧嚣:“把他抬起来送到屋里。懂医术的人——或者能证明自己能力的人——可以跟我们同行。这事还没完。”

汉斯又呻吟了一声。这事还没结束。

§

托马兹在罗夫蒂和克劳斯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往回走。洛维娜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尾随着被铁匠和皮特抬着的父亲——正是这两个人先前还想把他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但愿他们已经看清比尔的真面目,改变了主意。

安娜带着医疗用品出现了。“你还好吗,托马兹?”她牵起洛维娜的手,带着她同行。

托马兹咬紧牙关,试图挤出一个微笑。

“我需要你母亲的医疗用品,如果你知道放在哪里的话。”安娜说道。

当克劳斯和罗夫蒂扶着他迈上台阶进屋时,他勉强点了点头。

父亲躺在他的床上,皮特和铁匠像狼一样在附近踱步。

“到这边来。”克劳斯朝床铺母亲常睡的那侧示意,“把你们安置在一起会更方便些。”

什么会更方便?治疗他们?还是看守他们?

安娜让瑟瑟发抖的洛维娜坐在角落的椅子里,用毯子把她裹紧。克劳斯把皮特和铁匠赶进起居区,自己守在洛维娜身旁,魁梧的身躯斜倚着墙壁。

托马兹的小腿和胫骨通红起泡,但双脚因靴子的保护得以幸免。看到父亲腿脚上布满鸡蛋大小的黄色水泡、皮开肉绽的模样,他疼得龇牙咧嘴。诸神啊,父亲这样怎么走路,更别说与萨鲁克人战斗了?

安娜、罗夫蒂和恩斯特用湿布擦拭父亲和托马兹的烧伤处降温。随后安娜将药膏涂抹在托马兹腿部溃烂的皮肤上。她的触碰如同无数粘腻的蚂蚁啃噬,令他刺痛难忍。他咬住一根木棍,心里明白父亲的痛苦远胜于他。

安娜转而治疗父亲。父亲躺在那里呻吟着,时昏时醒。

“汉斯,”安娜问道,“玛莉丝有没有备皮亚瓦汁?”

没有回应。

“不确定,”托马兹回答,“她的药品都收在厨房的木箱里。”这疼痛到底有没有尽头?

安娜离开后又匆匆折返,容光焕发:“我找到皮亚瓦了。”她举起两瓶晶莹的绿色液体。

只有两瓶。“够用吗?”托马兹嘶哑地问。

罗夫蒂给他喂了口水。

安娜蹙眉:“看情况吧。”她向他走近。

“不,先治父亲。他更需要。”

她点点头,退回到床的另一侧。

安娜将皮亚瓦汁滴在父亲的腿上,试图将其揉进皮肤,但父亲发出惨叫,在床上剧烈扭动。他的脚踢中了安娜的腹部。

她痛呼出声,但成功稳住了药瓶。

“皮特,铁匠!”克劳斯厉声喝道,上前按住父亲的肩膀,“进来按住他。”

铁匠压住父亲的胯部。安娜为父亲脚踝包扎时,皮特不得不执行按住那双伤脚的苦差事。

父亲额头沁满汗珠,在安娜将汁液揉进灼伤皮肤时不住呻吟。托马兹眼睁睁看着父亲受伤的皮肉逐渐收缩消失,鼓胀的水泡干瘪萎缩直至无影无踪。父亲的呻吟停止了,原本烧伤处只剩下淡粉色的新肤。

克劳斯长舒一口气:“无论见证多少次,皮亚瓦总能让我惊叹。”

松开汉斯后,皮特和铁匠低声附和。

父亲睁开双眼:“该死,这东西像火烧一样疼!简直和真火差不多!”当他瞥见托马兹时,喉间的轻笑戛然而止,“安娜,我的儿子。你必须治疗托马兹。”

安娜举起一个小瓶:“我只剩四分之一瓶了。怎么分配?治你的手?还是你儿子的腿?”

父亲抬起布满水泡的双手端详,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我受过更重的伤。没关系,先治好他。”

“汉斯,我——”

“不,”父亲厉声道,“我要我儿子养好身体,明天萨鲁克人来了好作战。”他怒视着克劳斯,下巴绷得紧紧的。

克劳斯摇了摇头,嘴唇抿成冷硬的线条。

“爸,”托马兹开口,目光落在洛维娜身上,“洛维娜的背伤更严重了。”

克劳斯点了点头。

“安娜,求求你治好她吧。”托马兹恳求道。

§

洛维娜微微颤动。那个碧眼金发的少年提到了她。这不可能。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

更别说这么好看的人了。今天她在市集见过托马兹战斗的模样。他笑着,充满自信,还拥抱了自己的妹妹。

他又说了一遍:“请治好洛维娜。”

洛维娜努力想透过灰雾看清。他正直直望着她。她垂下视线——别人看她的时候,通常紧接着就要伤害她。

地板传来不均匀的咚咚声。

是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来。他忍痛用温柔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洛维娜。”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我们想治好你的背伤。”

她怔怔地望着他。

隔壁炉火噼啪作响,就像他救父亲前火刑堆燃烧的声音。

“洛维娜,求你了,让我们帮你治疗。”

她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很好。”

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笼罩着洛维娜。

§

安娜带着洛维娜离开房间后,托马兹跌坐回父亲床畔。穿过房间的这几步路比他想象中更耗力气。要是治疗能量足够治好所有人就好了。但现实是,洛维娜溃烂的背伤比他的腿更需要治疗。他强壮健康,几天就能恢复。而她骨瘦如柴,黯淡的灰眼睛让他心如刀绞。

“罗芙蒂,找件暖和衣服给洛维娜穿吧,”他请求道,“埃扎拉的遗物里肯定有合适的。”

“好主意,托马兹。”克劳斯的声音惊得托马兹一颤——他忘了绿谷聚居地的仲裁者还在场。

父亲在床上坐直活动双腿:“克劳斯,我们必须准备迎战萨鲁克人。”

“汉斯,我受够你煽动民众了。”

“不管信不信,他们就要来了,”父亲坚持道,“我们要么严阵以待,要么假装无事发生。由你决定。”

“我说了,不准你煽动叛乱!”

“克劳斯,你讲讲道理!”

克劳斯的面容阴沉如暴风云:“我正在讲道理。我只相信亲眼所见——既没看到烽火,也没见着什么神话野兽。”

“神话!”父亲暴怒,“多年前我来绿谷之前就和这些怪物战斗过!萨鲁克人就像麦田一样真实!”他猛地扯起熏黑的衬衫,露出腹部一道发白的旧伤疤,“这是萨鲁克的獠牙留下的!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

克劳斯耸耸肩:“我看像是旧刀伤。”

“克劳斯,你这白痴!”父亲大吼。

这话说过火了。克劳斯涨红着脸嘶声道:“铁匠,皮特,进来。”

片刻后两人魁梧的身躯堵住了门口。

“汉斯需要在牢房里住几晚学学礼貌和理智。既然伤势已处理,你们可以押他去监狱了。”

皮特和铁匠猛地将父亲拽起身。

恩斯特冲进来按住克劳斯的手臂:“克劳斯,拜托!汉斯是聚居地的正直成员。今天他接连受打击——先是巨龙,接着女儿病重,现在又差点被烧死。他只是需要休息。”

克劳斯睥睨着恩斯特如同在看秽物:“他在监狱里能得到充分休息。这也能给我们时间搜集更多证据,证明他确实是个龙族爱好者。”

前门轰然撞响惊得托马兹一跳。有个男人探进门来:“克劳斯大人,我们抓住了比尔关进监狱。他说想见女儿。”

“绝不能让那人接近洛维娜,”克劳斯下令,“帮这两人押送汉斯入狱。不过别关进比尔的牢房——我不想良心背负命案。”

“呃,大人,请恕我直言,”皮特插话,“我对托马兹有所怀疑。”

克劳斯几乎要拧断皮特的脖子:“又怎么了?”

托马兹的心猛地一沉。

“托马兹主动提出带我女儿比阿特丽斯出去散步。”皮特的目光扫过托马兹,“我看他是想把她骗进森林献给恶龙。”

托马兹喉咙发紧,等待着克劳斯的裁决。

隔壁房间里传来洛维娜的啜泣声。

克劳斯怒视着托马兹说:“留你到明早再说。”他大步跨出门去,高声宣布:“我受够了!要回家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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