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十八年前
玛莉丝沿着隧道大步前行,火把摇曳不定,石墙上掠动着斑驳暗影。尽管在医疗室忙碌终日,她仍需完成最后一项职责才能安歇。她高举火把,转进通往龙后巢穴的通道。
穿过阿娜基莎空荡的寝宫时,她的脚步声在廊间回荡。悲伤如潮水漫上心头。女王骑手陨落不过两月之久吗?仿佛已过去更久。太多需要哀悼的生命——包括那些龙族。玛莉丝摇了摇头。一场战役夺走太多生灵,其后的小规模冲突又添更多伤亡。她穿过拱门步入扎鲁莎的巢穴,将火把插进壁架。
龙后扎鲁莎蜷卧在巢中,首翼相偎,长尾紧绕身躯。她展开双翼时,鳞片上流转着万千虹彩,恍若蛋白石中的霓光。龙腹下方闪烁的金光透露出她珍视的龙蛋。扎鲁莎伸长脖颈面向玛莉丝,那双金瞳黯淡无光。
玛莉丝伸手轻触龙后的吻部,开启心灵对话。她强令思绪保持欢快——此刻的扎鲁莎最不需要的就是悲伤。
"感谢你的到来。"扎鲁莎的声音在玛莉丝脑海中震颤。
"您的龙嗣今日可好?"
"我的孩子们很好。"
孩子们。玛莉丝心头一颤。
“再过几周它们就要孵化了。”扎鲁莎的叹息声如同山石滚落般回荡。“赛安永远见不到我们的幼龙了。我想念他:他的陪伴;一起飞翔。狩猎。”龙后轻吐舌尖。
“有人给你送过食物吗?”
“送过,但我没胃口。”
玛莉丝轻挠龙后的眼廓。“今晚想去狩猎吗?吃点东西对你有好处。你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一周了。”巨龙的腹部发出咕噜声。
玛莉丝微笑。“你果然饿了。抱歉我没能早点过来。好几个伤员出现感染发烧,我在医务室忙了好几天。”
“你总是最可靠的。”扎鲁莎凝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你会照顾好我的龙蛋对吗?”
“当然。我虽不是赛安,但会竭尽全力。”
“记住别碰它们。”扎鲁莎用鼻尖轻顶玛莉丝的肩膀。“我去去就回。”
“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
龙后小心翼翼起身避免压到龙蛋,迈出巢穴后腾空跃向洞口。彩翼一闪,她纵身跃下悬崖,身影没入黑暗。
玛莉丝转身望向巢穴。四枚齐十岁男孩高的金蛋卧于干草中,火把映得半透明蛋壳莹莹生辉。透过坚韧蛋膜可见幼龙雏形:绿色的那只正在伸展翼芽。玛莉丝屏息凝视这神奇造物。
“扎鲁莎的孩子们。”她无意识地将手搭在小腹上,喉头微动。这是王族最后的血脉。龙后配偶赛安及其骑手亚尼尔战死沙场,尽管阿纳基莎与扎鲁莎奋力营救,前者却坠龙落入敌手。当时怀蛋的扎鲁莎为保全幼龙,不得不含泪放弃伴侣与骑手返回龙堡。
整整两月,整个龙堡都沉浸在悲恸中——尤以扎鲁莎为甚。她夜寐啜泣,昼日哀鸣,仅凭守护王国之责与壳中跃动的美丽生命支撑着活下去的信念。
对玛莉丝而言,注视这些幼龙如同行走在璀璨碎片上。它们的美令她痴迷,却也深深刺痛着她。与汉斯成婚三载始终未孕,虽年仅十九,但她深知身体必有隐疾。
纵能用草药治愈他人不孕之症,却医不好自己。唯有汉斯知晓她尝过的百草、月圆之夜的祈禱、落在他怀中的眼泪。而那些独处时咽下的苦涩,连丈夫也未曾得见。龙堡每声婴啼都令她既喜且悲,王族幼龙亦然。
橙龙幼崽笨拙地翻转着细长的四肢与脖颈,深蓝雏龙张开颚部,绿龙轻轻扭动。最小的紫龙蜷成球状,双翼紧贴脊背,那精致脆弱的模样莫名惹人怜爱。
玛莉丝气息轻缓,注视着安睡的幼龙。
它许久未动。
或许并非沉睡——莫非出了状况?
玛莉丝凑近时忽忆龙后告诫:“记住别碰它们。”
紫龙幼崽仿佛感知到她,倏然苏醒。
蛋壳传来微弱嗡鸣。玛莉丝呼吸一滞,将脸庞凑至距金壳一掌处。若她也有婴孩可拥在怀中轻哼摇篮曲该多好。待回过神,自己竟已对着扎鲁莎的幼龙哼唱起来。何妨呢?她渴望婴孩太久,为何不能为这幼龙歌唱?
幼龙抵着薄金蛋膜朝她探来,先是鼻吻,继而身躯。哼鸣声渐响。
是在呼唤她吗?
雏龙眼中盈满恳求。
玛莉丝情难自禁,轻唱起摇篮曲。
幼龙的吟唱愈发嘹亮,将玛莉丝温柔包裹。她心中孤寂的痛楚渐渐消融。当指尖无意触碰到蛋壳,她惊喘着欲缩回手,却有一股搏动穿透蛋膜掠过指尖,带来令人战栗的雀跃。多年未展的笑颜再度绽放在玛莉丝脸上。
小龙的嗡鸣声先是升高然后降低——它在大笑,仿佛他们正在分享一个笑话。
玛莉丝将双手贴在蛋壳上闭上眼睛,专注感受眼前生物的心跳与声音。她的双手充满能量,脑海萦绕乐声。石质地板在她脚下轻轻摇晃。玛莉丝感觉自己轻盈如随风飘舞的花瓣,璀璨如天边星辰。
小龙的心跳变得更强健,有力地撞击着她的手掌。能量顺着她的手臂涌向核心。而后戛然而止。
玛莉丝猛然睁大双眼。
小龙仰面漂浮在蛋壳中,翅膀软塌塌地垫在身下。她将手掌紧贴蛋壳。没有嗡鸣。没有心跳。
"求求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哽咽了。她反复摩挲蛋壳,拼命祈祷小龙能动弹。
但唯有死寂。
凝滞。
掌心之下空无一物。
玛莉丝的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伴着一声压抑的啜泣,她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