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与龙同眠
几小时后，当华莉亚玛走出洞穴时，她无需多言。格拉迪昂昂首发出她从未听龙族发出过的长啸。这声龙啸始于他胸腔内地震般的低沉轰鸣，逐渐升华为刺入心扉的甜美高音，让她再度潸然泪下。莉雅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哭泣。此刻，巨龙也在哀悼。
"他的灵魂早已飞升了吗？"格拉迪昂问道。
莉雅贴着他低垂的鼻吻颤抖着："几乎如此。阿玛瑞里恩说曾与闪火的龙魂交谈。这真的可能吗？"
"我们龙族总该保留些秘密，不被永无止境探索的人类窥尽。"格拉迪昂说，"是的，短暂交流是可能的。远古龙还说了什么？"
"我——等我祭奠完小闪后再回去找他。恐怕我当时语无伦次。我只是...心痛难忍。"莉雅望向风暴过后清晰可见的远方地平线，近处植被上悬挂着宝石般细小的彩虹。"格拉迪昂，你能载我去白龙女士的洞穴吗？我想在那里祭奠小闪。"
"荣幸之至，我的骑手。我们将共同祭奠他。"
华莉亚玛滑进格拉迪昂脊刺间的惯常位置。这是最后一次了吗？当碧玺龙飞离时，可会记得一个人类女孩？他最好能找到温婉的雌龙点缀巢穴。为了众生福祉，这段友谊最好就此终结。
格拉迪昂庄严地载着他们升空。
莉雅将幼龙的遗体抱在膝上，此刻既无法也不愿放开小闪。
距离洞穴尚远时，幼龙们便开始加入他们的飞行，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它们沉默地簇拥着格拉迪昂和华莉亚玛，直至他们降落在岩架上。碧玺龙的眼眸灼亮辉煌，充满敬畏。
幼龙们如闪耀的龙鳞毯覆满岩架。它们攀附在洞穴上下方悬崖的每块巨岩、每丛灌木和每道裂隙间。更多无处落脚的幼龙则在岩架正上方盘旋。
莉雅倒抽口气："数量恐怕有五千！上万只！"
"哈阿西奥所有尚能飞行的幼龙都在此。"某个令华莉亚玛战栗的声音说道，"没错，人类生物，我是莱瑞卡，你怀中亡者的族母。"这是莉雅见过最年长庞大的幼龙，翼展足有五英尺，双眼因年迈而浑浊。但她心灵传声的力量坚定不移。莱瑞卡母亲说："你可愿分享记忆，让我们评判过往？"
华莉亚玛在龙背上庄重欠身："今日，我愿祭奠勇敢高贵的灵魂，这位我有幸称为挚友的幼龙。"
红色幼龙仪态隆重地颔首："遵照远古之龙嘱托，我们与你共同祭奠同族。幼龙从未与人类共唱火焰颂歌。"
她的语气略带训诫意味。当一片区域奇迹般空出落脚处时，格拉迪昂降落并协助华莉亚玛下龙。她跪地将小闪遗体置于自己与莱瑞卡母亲之间。幼龙们陷入沉寂，连最稚嫩的雏龙也停止惯常的啁啾鸣叫。无数期待的目光聚焦于她。
莉雅深吸气平复心绪："我初次感知这只幼龙的爪掌，正是他救我性命之时。最后一次亦是如此。我呼吸的每口空气都拜他所赐。他称我为龙之友。但我坦言，是他教会我友谊真谛。"
我将诉说所知的小闪，愿他的灵魂化作龙火，永恒翱翔。
* * * *
当那天傍晚，最后的圣火之歌吟唱完毕，华莉亚玛将弗利克安葬在白龙女士的洞穴中，就在他们曾一同嬉戏歌唱的水潭旁。她用最精美的宝石垒起石冢覆盖他的身躯。格兰迪昂对着石堆轻吐龙焰与魔力，将宝石熔化成色彩斑斓的琉璃棺椁。这般陵寝，堪配皇室规格。
而后，格兰迪昂辞行离去。
碧玺龙双翼尽展，自悬崖向前倾身，却猛然收势转向她："最后一事，莉亚。那日水潭边，你遭蚁群叮咬时。我举止...怪异。"
华莉亚玛颊染绯色："格兰迪昂，别说了。"
他诚挚言道："那是错的——至少我当时心中所感，是错的。其余皆为真实。当你仅着皮裳立于水中，向我坦承身份之时，那景象..."格兰迪昂喉头微动，而她内心尖啸着'是难堪？是骇人？是受宠若惊却惶惶不安？'"那是一场启示。"
此刻莉亚恨不能蜷入焰苗自焚："格兰迪昂，求你了。你在令我难堪。"
"不，你未解其意。是我表述拙劣。"威严的巨龙发出亲昵低吼，以爪尖轻托她下颌迫使抬头对视。莉亚抗拒着，虽知不过是徒劳。"华莉亚玛，彼时我视你为渴求之物——如龙族觊觎珍宝华钻——而非鲜活灵魂。尽管我曾言辞动听，那日方知我的第三心窍仍视你几分如宠物，或奴仆。关于人类，我尚需潜心修习。若得机缘，愿从你处领受更多教诲。"
"噢，"莉亚被这猝不及防的情感洪流突袭，"噢...竟是如此？"
"以龙翼为誓，确是如此。"
见她缄默不语，格兰迪昂扭头欲去。浑身肌肉紧绷如弦。
"且慢！"
巨龙急转回身，几乎将她撞倒。
"我曾畏惧你，"人族少女迟疑抬手，掌心悬停于他左眼鳞片之上，"你是火焰与魔法的巨兽，形体如此伟岸，我常觉...自身渺小。显然如此。"莉亚轻抿一笑，"你的一切都充满掠食者的气息，格兰迪昂，如此禁忌。请原谅我——"她气息急促地挤出话语，"——若我曾待你如野兽。"
他以微不可察的动作蹭了蹭她的掌心。他竟记得！思绪彻底被心潮主宰的华莉亚玛轻语："格兰迪昂，于我而言是霍内斯星团那日，我们摆脱约比克人族舰队后，当我这般触碰你。而你用爪掌，就那样托住我...仿佛我弥足珍贵，被无限珍视。非如你所说的攫取物件，而是——"
"是这样吗？"
暖意裹挟她的背脊与双肩。碧玺龙将她拥近，对她抵在爪掌间轻颤的身躯报以温柔。
莉亚呢喃："那确是启示。"
"真望我不必离去，"他道。
"你必须走。你承诺过的。"华莉亚玛拭去泪痕，深知此刻必须放手让龙离去，否则悲恸将摧垮自己。"与家族重修旧好罢，格兰迪昂，成为我知你心向往之的真龙。"
"谢谢你，莉亚。"
当他振翼远翔，她凝望直至那抹湛蓝融于暮空。岩阶蓦地清冷空寂。唯余记忆萦绕，如无形芬芳飘荡在火山清风中。
人族少女独行于圣哈西奥尔的地下殿堂。素手不时轻触曾承载弗利克的肩头，恍觉他正暖着颈窝，在耳畔絮叨趣语。步履渐缓。稻草头。不准亲那个和尚——他给那人起了个难忘绰号"蛋壳头"。此后她再无法以寻常眼光看待僧侣。
可怜的乔埃尔大师。他为护卫忘恩负义的国王免于自身愚行而殒命。
华莉亚玛漫行于迷宫般的隧洞，渴望能寻得那个永无答案之问的解答——此后，何去何从？
她那曾与电气龙一同翱翔岛世界的部分灵魂，能否回归完整？她父亲的命运又将如何？她是否会被传唤出庭指证他？莉亚深知必须信任格雷迪恩，而非活在恐惧中。她决心将弗里克永存心间。
阿玛丽恩的巨眼完全睁开。他正等待着她。
疲惫至极的华莉亚在距离那颗炽热火球表面仅两尺的岩石上坐下，将脸庞埋入掌心。思绪如脱缰野马般奔涌——她想象自己驾驶龙舟前往吉伊希欧，在龙族法庭上为父亲辩护……忆起伊安西恩关于逃脱龙铸牢笼力量的警告。莫非是她无意间助长了褐红龙后的越狱？母亲与伊安西恩之间可憎契约的谜团又当如何？
胸骨后方仿佛被掏空般虚无。王国得救了，代价却是挚友的生命。令人心碎。
莉亚喃喃道：“古老的龙啊，对于破碎的心可有良方？”
“时光会淬炼你的悲伤，小老鼠。”他的低吟饱含慈祥，“你的命运仍有诸多待解之谜。此刻，你当歇息入眠，将一切遗忘。”
她凝视着那道眼墙：“或许我该步入您的火焰，就此忘却。”
“不，我的意思是将触及你的神智。”
“可我不想忘记！”她抗辩道，“这些记忆弥足珍贵——求您了阿玛丽恩，纵使痛苦，您不能如此剥夺。我尚未崩溃，我会活下去。”
龙语骤凝铁意：“非为此由。你不过年方十五余月的人类雏儿，小老鼠。对此岛世界的认知，对盘踞暗处的凶险，在年长你两千岁的古龙智慧面前不过萤火之光！我判定你必须遗忘，这段对话亦不例外。勿再质疑。”
“阿玛丽恩，我确实信任您。”华莉亚吞咽着，“若不能质疑，那我唯有恳求。看在我们共历一切的份上……求您。别这样对我。”
古龙沉声应答：“我守望等待了你无数轮回。龙心的感应，火焰的跃动，第七感中深层知识的悸动，皆指向同一事实——我们必须等待。烈火虽旺，炭薪未足。在等待与成长之际，贪婪诡谲的目光将锁定你的性命。龙瞳，人眼，皆虎视眈眈。我将蛰伏此山之下。终有一日你会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
莉亚语带苦涩：“今日已是我此生至暗时刻，何不彻底加冕我的岛域？”
阿玛丽恩眨动巨目，洞窟随之明灭流转，龙威却不减分毫：“此言何意，龙之友？”
“随你处置吧，大家伙！”莉亚猛然迸发，战栗着将泪珠甩向龙瞳，泪水在触及瞬间滋滋汽化，“或许你想抹除我重头来过，像对待幼龙那样——何不造个更完美顺从的华莉亚？不践踏古训，不质疑尊长？这绝非智慧——”
当古龙叹息时，哈阿希欧岛基为之震颤。此刻她便被这般叹息撼动。龙息卷起的疾风呼啸穿过洞穴，远方传来岩崩轰鸣，复归寂静。
“我视您如父。”她轻语呢喃，半是陈述半是祈求，“我灵魂之父。懂我心中烈焰之人。”
“深感荣幸。”龙语传来。
有时华莉亚实在难以信服阿玛丽恩。他何至于屈尊俯就渺小人类？哪个古老龙族会因朝生暮死、命运未卜的人类视其为父而真心感到荣幸？
诚然，我无法理解汝之火焰的本质，他用龙语说道，那骇人的低笑声震得她深入骨髓。惊讶吗？是的。这就是我之前所说的谜题。汝是深不可测的谜团，华莉亚玛龙友，是那难以预测、千面多变、无法定义的力量所孕育的孩子——我们将其浅薄地称为"魔法"。而这一点，我亲爱的龙心所爱，正是我必须令汝沉眠的原因。不为改变汝，只为守护汝之灵魂。
深沉而幽邃的嗡鸣充斥她的感官。华莉亚玛抗拒着，不愿遗忘。她的眼帘低垂。
躺下吧，小老鼠。
她将头枕在远古巨龙巨眼旁的岩石上。
沉睡吧，龙之子。多梦，多生，多爱，且暂忘少许。
华莉亚玛沉沉睡去。她梦见镶嵌碧玺的龙翼轻拂双日黎明之焰，听见忠实的幼龙对她清啼："飞吧，莉亚，飞吧！"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