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诱龙入彀
华莉亚玛纵身飞扑。急爬！指爪并用！根本来不及反应。全凭本能将身体卡进两岩之间，头颅蜷缩成胎儿姿势，火焰已沿着狭窄通道席卷而来——先是向上喷发，继而顺着隧道弧度冲刷过她暴露在外的肢体。
她记得自己发出尖叫。右臂大腿臀部双脚皆被剧痛撕裂。莉亚呜咽着从黑暗中挣扎清醒，皮肉烧灼的甜腥气令她作呕。必须逃离。
下方传来龙吟，如同放大百倍的幼龙满足的呼噜声。
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疼痛。现在如何，伟大的龙？她在痛苦中哀鸣。我服从，我受伤......我要死了吗？
她多么愚蠢，竟欢快地闯进龙穴。就当是个教训吧。那些不愿获救者永远无法被拯救，即便重获翱翔天际的自由。她本意只想帮忙。只是顺从了因龙族命运而荒芜的内心。
莉亚拖着身躯沿隧道退回，如同盲眼蠕虫在巢穴中刮蹭前行。闻她动静，引擎般的龙吟渐强成轰鸣：嘎啊啊啊——
"愚蠢无知的野兽。"莉亚用愤怒之声对抗剧痛，"你必须......呃——"世界没入黑暗，"——逃走。跟我走。"
奋力攀上岩块。又在四肢纠缠中滑落，浑身浸透汗水。她曾从重伤中幸存。绝不能放弃。永不言败。
虚弱感席卷了她的全身。世界在魔法中变得苍白，而莉亚惊愕的思绪仿佛穿过普雷基果泥般迟缓。总是在极端时刻。为何她不能像这样看待岛屿世界？她明知每块石头和巨岩都来自地球炽热心脏的独特之处，并由创造之龙的火焰那难以想象的力量塑造而成……她看见庞大的、盘绕的龙族本身就如岛屿般巨大，用一种早已从活人记忆中消逝的语言吟诵着力量之言，从沸腾的岩浆坑中升起雄伟的石塔，在其中她窥见了自己世界燃烧的核心。
华莉亚看见蝼蚁般的人类在远古龙族身旁劳作。"人类永不再为奴"，查尔西昂国王总爱如此宣告。但事情远不止如此。这肯定不是唯一的方式吧？必然存在着龙与人类共存的模式，能让那位威严的、多头的神明感到荣耀——祂的目光幽暗地灼照万物，全知全能，早在一个人族少女从驶向云境的龙船上坠落之前，就已知晓她的命运？
莉亚在抵达巨石下的缝隙前多次瘫倒又挣扎着爬起。她听见翅膀扑棱的声响。
闪烁。
幼龙惊恐地尖叫：莉亚，你做了什么？
* * * *
她的衣物有多处撕裂，透过破口闪烁看见鲜红焦黑的血肉正渗着鲜血与另一种透明液体，散发着她最爱吃的熟肉气味——但这次，是她的血肉。他的莉亚，被烧伤了。
笨蛋，笨蛋稻草头！她当初半句警告都听不进去。她翠绿的眼眸紧锁着他的视线，因痛苦而变得浑浊，仿佛有黑暗暴烈的风暴在她灵魂中爆发，浇熄了她的火焰；仿佛连生命本身的希望都已向疼痛屈服。
闪烁，亲爱的。去找贾阿尔。
坚持住，莉亚。他喊道：我转眼就回来。
幼龙的飞行肌肉在掠过火山口时灼痛不已。他冲进僧侣们的集会，尖声诉说紧急情况。贾阿尔如闪电般冲出。这位僧侣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抓住闪烁为他取来的绳摆纵身跃过裂隙……当他看见华莉亚焦黑残破的身躯正用双手在岩壁上交替攀爬，沿着悬崖边险峻狭窄的鼠道移动时，湛蓝的眼眸顿时盈满泪水。
"我来了，莉亚。"他强忍哽咽，"来，爬到我背上。"
"哦，贾阿尔……"
他们艰难地托起她。莉亚的手臂已使不上力，贾阿尔便用腰带捆住她的手腕绕在自己颈后。托起她身体时，他用腰布做成吊带固定住她，腾出双手抓握灌木和根茎，沿着陡坡向下返回巨树。
此时乔埃尔大师已带着五名僧侣赶到普雷基树旁。哈隆和拉隆架起通往哈阿西奥岛的绳桥，用临时制作的吊篮将华莉亚运送过峡谷。
贾阿尔说："萨菲里昂几小时内就会抵达。"
"不能告诉龙族。"乔埃尔大师告诫，"若他们得知我们擅闯圣地，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年轻的僧侣将莉亚搂在怀中。"小心点。"闪烁对贾阿尔低吼。与他相比她显得如此娇小，如同蜷缩在巢中的鹪鹩。
"那这头碧玺龙怎么办？"贾阿尔问道。
"必须由华莉亚决定。"乔埃尔大师说，"他是野龙？"
"野龙。"莉亚咬紧牙关呻吟道，"能治愈野龙吗？"
贾阿尔插话："把这卑鄙的龙扔进云境火山！萨菲里昂的伴侣据说拥有治愈能力。能请她治疗莉亚吗？"
"太危险了。"他的叔父指出，"若莉亚在她面前说出龙语怎么办？"
"那她死了怎么办？您看看这些伤口，大师。"
弗利克默默点头，跟着男人们沿隧道往回走。他的第七感坚持认为，若是龙伤了她，就该由龙来治愈她。这个念头蕴含着某种正当性，仿佛在为岛屿世界那首复杂到极致的歌曲补全必要的片段，正是龙族传说中提及的伟大平衡。陆地巨龙是平衡之主。但他读过记载，它们栖息在岛屿间的云海深处，位于卡奥利利与失落群岛之间——那片憎恶龙族的人类法师温床，据说掌握着名为"龙祸"的力量，能够束缚巨龙为己所用，并将它们抛向云地赴死。
* * * *
小小的莉亚欢快地尖叫着，跑向一只红色雌龙的爪掌。"她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一个声音说道。
"我们不能养她，我的第三心。"这是那位伟岸存在的声音，其嗓音如雷贯耳，蕴含着醇厚永恒的智慧。"人类不再是我们的宠物了。若他们的国王发现我们在吉伊希奥尔岛秘密抚养人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的反龙顾问会获得发动战争的全部借口，更不必说我们在龙族长老会中的敌人。"
"她如此美丽。如此...洋溢着生命之火。"
一阵心碎般的沉默弥漫开来。那时的女孩对此一无所知，但她记住了他们的声音。
"你在哀悼我们的龙蛋，我灵魂的气息。"那伟岸的声音显得沉重。"当我们梦想着三个孩子时，却只孵出一只幼龙。"
"这是浴火诞生的真理，萨弗瑞恩。"雌龙说道，"你总能感知我翅膀的航向，即使它不得不带着悲伤沉入云地。伊安辛要找这个孩子做什么？那个吐息污浊的女巫从哪儿找到她的？这是个巨大的谜团，我的第三心。"
咯咯笑着的人类幼童蹒跚跑向威严的蓝色巨龙，伸出双臂。
当她跌倒时，巨龙极轻柔地托起她——他的每根爪趾都比她的身体更长。"过来，小老鼠。你不能永远留在我们的巢穴。我们必须把你交给人类国王。"
"我很难过。"雌龙说。
"我愿与你在悲伤中同行。"她的伴侣应道。
* * * *
华莉亚意识到，他们对她的所作所为与无名者如出一辙。当母性的龙类意识检视她的伤势时，她被困在自己的心神中，无法言语或回应。当初无名者将她从拉阿巴的毁灭中解救，此刻她却在自己回响的心神走廊里癫狂呓语，在清明与混沌间浮沉。怎会有红色雌龙出现在她的洞穴里，与乔埃尔大师、贾阿尔和科亚尔大师并肩而立？雌龙怎会与他们低声商议，而莉亚却无助地躺在床上，仅靠轻薄的遮盖既维护尊严又隐藏身份？
魔法。啊，那甜蜜而不可及的冰火之歌正在她周身跃动！
"这是何种火焰造成的？"雌龙询问道。
"龙焰。"乔埃尔大师回答，"有野龙袭击了这女孩——我的侄女。我们带她来此，是希望您能随龙族代表团前来，尊贵的奎莉安娜。您的治愈之力即便在龙族中也无与伦比。"
他流畅的谎言使火焰黯淡了几分。
长久的寂静后，奎莉安娜开口："我接受你的说法并治疗你的侄女，乔埃尔，但你要欠我个人情。一个私人恩情。"
无法回应的华莉亚纹丝不动地躺着，浸透在痛苦与震惊之中。龙族竟能如此轻易识破谎言？终于，清凉感浸润她的灼伤，治愈魔法穿梭于骨骼与肌肉最私密精微的路径。通过雌龙的喘息与彼此间奥术能量的传递，她明白奎莉安娜正在她生命经纬中施展宏伟功业。
许久之后，奎莉安娜开口："女孩，我是否认识你？是否曾将你——"雌龙的声音哽咽，浸满情感，"捧在爪心？"
充满爱意的翅膀将她包裹进子宫般的空间。
* * * *
从心灵的牢笼，落入躯体的囚牢。
莉娅呆呆地盯着自己被皮绳拴住的左腕。她的脖子扭动着。还有右手。这是怎么回事？她像一只在弗拉尼奥尔火山口永恒热气流上展翅翱翔的风鹏般趴伏着，却无助地被绑在床架之上。越来越疯狂的念头如雪崩般席卷她的脑海。海盗？匪徒？拉阿巴船长的酷刑？还是因胆敢踏上哈西尔岛而遭受的龙族惩罚？
"呃...救命？有人能放开我吗？"
"尊贵的公主终于从御用枕垫上醒来了，"伊奥拉说着，进入莉娅的视线范围，"在你发问之前说明，这都是为你好。你不停地剧烈挣扎，把自己抓得遍体鳞伤，简直是在毁掉正常愈合的机会。"
"为我好？"
"没错。红龙女巫说不能动。好好愈合。弗利克说，不能动。草药要固定，好好愈合。现在明白了？伊奥拉说——"
莉娅怒不可遏："我明白我现在就要狠狠踹你屁股，让你直接飞越火山口！"
伊奥拉抱起肌肉发达的双臂，露出令人火冒三丈的讥笑："既然如此，我就让你继续绑着。既然还有力气嚷嚷，说明伤势肯定在好转。"
"有人喂过龙了吗？我们必须喂他。还有——"华莉娅玛突然瞪大眼睛，"——我睡了多久？快给我松绑，你这可恶的捉弄鬼...伊奥拉，笑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求你了。"
"慢点儿，灰隼！"伊奥拉忍俊不禁地解释，在奎莉安娜施展治疗魔法后，莉娅已昏迷四天。弗利克指派了几只幼龙给野生龙投喂各种猴子、狐猴和洞穴蝙蝠。莉娅说自己反复梦见被龙焰灼烧，同时为好友解开脚踝和手腕的束缚。
"绝不可让伤势恶化！"高挑的弗拉尼奥尔人告诫道。
"你在生我的气吗，伊奥拉？"
"有点。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真是个傻瓜，"莉娅苦涩地回答，讲述自己如何趾高气扬地闯入巨龙领域，全然不顾岛界安危，"听着，我要查清所有关于野生龙的资料。你能让贾阿尔去图书馆搜集龙族文献吗——不行？"
伊奥拉大笑："迟早的事！伟大的群岛啊，你总是这么精力旺盛吗？"
静卧养伤绝非华莉娅玛钟爱的消遣。幸而当天下午贾阿尔到来，将成堆卷轴堆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她如饥似渴地吞食着关于龙族的卷轴。她了解到龙族陷入野生状态是个古老难题。在战斗期间或因创伤悲痛，龙类可能进入持续数小时、数周——莉娅不由瑟缩——或永久的野生状态。唯一确切的治愈方式似乎是龙族拥有配偶，凭借灵魂羁绊可打破野生状态。龙族科学家尝试过魔法、音乐、掺药食物，甚至包括蓝龙雷击的电击疗法，结果参差不齐且大多令人沮丧。
某卷轴指出百分之九十的龙族一生中都会经历野生状态。
次日清晨，科亚尔大师带着贾阿尔到来。"很好，"大师说，"脑袋感觉如何，莉娅？"
"装满棉絮，"伊奥拉插嘴。
大师用手杖敲打她的膝盖："去给我取两百粒沙子来，学徒。立刻。现在，贾阿尔，我要你尽可能多地向莉娅传授招式形态。养伤期间她可以开始琢磨这些。"
"至少她脑袋里能装点东西——哎哟！"大师的手杖击中伊奥拉手肘时她尖叫起来。
"五百粒。"
* * * *
此后三个月间，当华莉娅玛从俯卧养伤进展到能如幼龙般翩然起舞——自然是双关说法——弗利克将贴身守护视为己任，形影不离甚于她的影子。她从芦苇摇曳般略显滑稽的动作，蜕变成身披流光钢甲的女子，双刃舞动快如闪电。莉娅告诉他自己在梦中仍在演练努亚利斯招式，仿佛训练存在于双重领域——白昼锤炼肉身，黑夜淬炼心神。无疑，她的力量与日俱增。在一次棍术对练中，华莉娅玛打断了贾阿尔的鼻梁。
当伊尼奥拉举起两面镜子让她看到自己的后背时，莉娅喜极而泣。这并非完美无瑕——也许那道疤痕将永远存在，提醒着真菌脸对她造成的伤害——但疤痕已从愤怒的红色瘢痕疙瘩曲线褪成了与她肤色相融的淡褐色。她严重烧伤的手肘恢复了全部活动范围。受损的皮肤触感仅略微粗糙，这种改善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夸莉安娜规定给她使用的草药膏剂。
这条幼龙现在每周三次指导见习僧侣班的草药医术，这件事他总不厌其烦地向华莉玛强调。
但她绝不会放任那条被困的龙不管。
碎片在上，莉娅，你又在对他唱歌了吗？闪火确信自己的眼火嫉妒得发绿。这根本没用。
是阿玛瑞里翁坚持的，她答道，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其他理由——比如她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那条毫无价值的碧玺龙，声称自己与他存在特殊联结。每次想到她的这些念头，闪火的鳞片都会倒竖。与龙共享思想？进入...他的意识？简直疯狂。
再说了，如果他的女孩要与任何生物共享精神空间，那名字也该是闪火！
至少莉娅还懂得定期咨询上古龙。闪火不得不承认，她有时就是个没脑子的稻草头。一谈到龙，她的眼神就变得朦胧。想到被困龙的处境时，那双眼睛又化作清澈的潭水。而她的双手随着新获得的力量变得灵巧，时而如刀刃般锋利，时而如母龙孵蛋时那般轻柔。
更像是莉娅自己坚持的吧，闪火尖刻地说着，当他们从僧侣巢穴底部的秘密阶梯走出时，他轻咬着她的耳朵。又一场风暴季的暴风雨刚过，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诱人的气息。我确实喜欢你的歌声...
但是？
我们离击败拉阿巴还差得远。
在他的爪下，她的肩膀骤然僵硬。我希望你别用提他名字的方式玷污这么美的夜晚，闪火。你以为我醒着的每时每刻不曾被家族命运笼罩吗？
难道他对她而言还算不上家人吗？
莉娅露出沉思的神情，抓住藤蔓绳索。他们沿着早已熟悉的悬崖小路并肩而行，在默契的沉默中，华莉玛抬手轻抚闪火的脖颈以示歉意。或许他的女孩确实理解他多么渴望简单的穴居生活，就像她思念家人一样。
在玫瑰色的高空，闪火看见一支龙翼编队在哈阿西尔岛上空盘旋。四条龙——三条红龙和一条褐龙。在巡逻？狩猎？他本能地展开双翼，在莉娅降入洞穴时掩护她的身影。第五个龙族监视者出现在崖壁正上方，在孤悬的乌云映衬下轮廓分明。是条雄龙，有着熔岩般明亮的橙黄色。他的脊刺一阵战栗。这是当初袭击他的莉娅的那条橙龙吗？真是不祥之兆，碎片在上！
莉娅在她惯常坐的巨石上落脚，与当初被烧伤的地方保持着敬而远之的距离，喊道："群岛向你致意，龙。是我，莉娅，大概也就第一百次来找你。希望你没被我们带来的猴子肉养胖。"
一片寂静。这头巨兽既未动弹，闪火也没听到因她的到来惊扰到他而发出的低沉挑战龙吟。但幼龙能感觉到潜伏的龙族存在，正如他的第六感曾警示他上方的龙群。他也闻到了龙的气味。数月过去，洞穴里的恶臭已变得浓重。为何没有更糟？难道还有别的排水或通风口？
华莉玛说道："那么，按照我们现代大师的主题，哦碧玺龙，今日献上的是《崛起吧，维莉扎！》这支曲目几年前曾在宫廷上演，作为庆祝国王五十寿辰的新歌剧，讲述了年轻雌龙维莉扎渴望探寻裂谷之外世界的故事。"
她的歌声总能让他愉悦得浑身酥麻。哦，龙蛋与闪耀的翅膀啊！若她的嗓音具有棕龙的魔力，定能唱开通往那颗电气石龙的隧道，让他乘着歌声的翅膀从囚笼中昂然脱困。这般天籁对那个耷拉着翅膀、未开化的榆木脑袋自然是明珠暗投。但识货的幼龙却能沉浸在她歌声的丰沛层次与幽微意境中，甚至敢在几处加入颤音装饰，总能换来她明媚的鼓励微笑。
她在流泪！哦，丽雅。弗里克将身体缠绕在人类女孩的脖颈上，发出安抚的呼噜声，任那异常温热的泪珠溅落鳞片。他抬头一瞥，腹中火焰骤然升腾。
魔法？他的丽雅正在用声音施展魔法？因她双眸熠熠生辉，无可否认的龙族火焰自眼底蜿蜒亮起。她定然不知晓。华莉亚用毫无保留的渴慕吟唱着维莉莎翱翔的欢愉，吟唱着她对接近横贯天际的裂谷风暴时目睹世界奇观的惊叹……弗里克全身鳞片都应声竖起。
不可思议。
当终曲的音符在渐浓的暮色中萦绕未散时，下方传来低沉的龙吟，那震颤心魄的共鸣毫不逊色。巨龙说道：“精彩，人类女孩。此曲只应天上有。”
丽雅从巨石上滚落，尾椎着地时发出一声痛呼。
她目瞪口呆地瞪着弗里克，惊愕到合不拢嘴，惹得他忍不住发出窃笑。我早就知道……他切换至岛域通用语：“我早知你能做到，丽雅。”
她无声翕动嘴唇：‘你早知道？’
巨龙郑重宣告：“若你愿谅解这晦涩的比喻——你已用纤巧爪掌攫住了吾的第三颗心脏。我……你究竟是谁？如何寻得吾踪？请宽恕，因吾久困于云海永雾之中。”
丽雅转向弗里克倒吸口气：“就是他。我认得这声音。”
弗里克用爪子做了个驱赶手势：继续啊。
“尊贵的巨龙，谨向您转达伟大巨龙弗拉尼奥的硫磺问候，”她郑重应答。幼龙安详地低鸣。他把她培养得多懂龙族礼仪！“您曾迷失，因您当时野性未驯——”
巨龙倒抽气：“你的歌之魔法重燃了我的灵魂之火——你究竟是谁？”忽然间，巨龙显得迟疑笨拙：“该如何报答你，人类女孩？吾乃格兰迪恩，稀世的电气石龙。请赐我您的名讳。我渴望了解你。”
华莉亚反问：“您认不出在与谁对话吗？”
下方传来动静，庞然龙躯在狭小空间里焦躁踱步：“我不——是你？又来擅闯？”隧道里回荡着洪亮震颤的低笑：“看来你从不是循规蹈矩之辈，弗拉尼奥的华莉亚？”
她的笑声如激流从隧道倾泻入巨龙所在之处，恍若骤然释放的欢愉风暴。是释然，弗里克心想。是狂喜。是灵魂挣脱枷锁的旋律，终于从悲恸镣铐中获得赦免。
“涉及拯救巨龙时，确实不守规矩，”她俏皮回应。
“用龙爪碾碎漂亮姑娘的威胁还不够分量？”
丽雅无意识的甜笑点燃了幼龙的腹火。她朝弗里克眨眼，而他对这调情腔调嗤之以鼻。他嘶声道：别跟他打情骂俏，稻草头。
是他在调情。
华莉亚不服气地顶嘴：“哦，您的爪子威猛无匹呢，格兰迪恩。”
巨龙低吼：“那为何不从命？”
弗里克恨不得像管教顽劣幼崽那样咬丽雅一口。她究竟在想什么？在哈西奥岛上与巨龙插科打诨？何况还是曾将她烧成灰烬的龙？面对弗里克的警告低吼，丽雅翻着白眼微笑。她容光焕发，活力四射，而他极为不满。
她说：“我更愿将其视作建议。”
巨龙的火焰弹咳嗽声将硫磺与烟尘的气味送入弗利克的鼻腔。“建议？”格朗迪恩不悦的力量令他们脚下的岩石震颤。“我曾追猎你，女孩！我窥视过你——你几乎踩着我的尾巴走过却毫无察觉——将你掼倒在地，对着你的耳朵咆哮，你竟称那为建议？”
莉亚轻飘飘地补充：“噢，若你非要知道，格朗迪恩，我确实离开过龙岛片刻。但后来你被那两只讨厌的飞羚袭击，我总不能任你孤零零死在洞穴里。所以没错，我将那视作建议。”
巨龙显然正调动着仅存的耐心，低吼道：“虽然感激你带来的食物，人类女孩，但你必须知道猴肉是双阳之下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您更偏爱何种食物呢，噢灼灼威严的阁下？”
* * * *
“哎哟！”莉亚瞪向幼龙，“你咬我耳朵，你这飞天大老鼠。”
你活该——不能那样对巨龙说话，莉亚。绝对不行。
谁规定的？弗利克怎么了？他的眼眸幽暗燃烧，泛起罕见的焦橙色。是怕巨龙再烧她吗？可他的语气如此友善。她的心像探访池塘的蜻蜓般躁动不安。
格朗迪恩扬声问：“谁在你上面？”
“某只被风喙鹰随手扔下的幼龙，”莉亚说，“他叫弗利克。”
弗利克对她龇牙笑道：“噢格朗迪恩，您可想来份微烤人肉？我这儿有绝佳人选。”
莉亚想拍他屁股，却被他灵巧躲开。
隐于暗处的巨龙隆隆道：“虽同意她会成为皇家级美味小食——”华莉娅姆对弗利克比手势，‘看吧？ flirt的可是他！’“——但被我按在爪下的女孩太过纤弱，还不够塞牙缝。不，若你办得到，幼龙，我宁愿要整只飞羚。”
“或许得切成万段才行，”莉亚翻着白眼，“格朗迪恩，我们是来助你脱困的。可见任何出洞的可能？我急需你的帮助——我们能下洞帮你寻找出路吗？”
“啊，最好别，”格朗迪恩的嗓音有些古怪。
“为何不可？”
“我猜...自己已野化多时。”
“三个月了，”莉亚说。
那浑厚的声音带着肉眼可见的扭捏：“这么说吧，此处堆积着腐肉、朽骨与更糟之物。”
他浑身沾满龙粪啦，弗利克窃笑。
我们怎闻不到？明明有腐肉气味...
龙粪无味。但底下其他东西臭得像风喙鹰的早餐。
华莉娅姆提高音量：“自然，我理解任何自重的巨龙都愿以最佳姿态面对淑女——更何况是王室成员。”
“噢可不是嘛，”弗利克抖着翅膀在莉亚鼻尖前打趣，“格朗迪恩，天快黑了，莉亚答应过科约尔大师要在日落前回去。我得把公主塞进绒床唱着催眠曲哄睡呢。”
“那会是硬板床，”莉亚插嘴，再次徒劳地挥向幼龙方向，“而且格朗迪恩，我是王室监护对象，并非——”
“你们不会留我在这坟墓里吧？”
巨龙哀切的呼喊与他自信的低沉咆哮判若云泥。华莉娅姆从中听出了恐惧的暗涌——那是惯于翱翔无垠天穹的生灵被困于污浊洞穴的疯癫。
不待她组织语言，弗利克喊道：“格朗迪恩，三个月来莉亚隔日便为你讲故事唱小曲，尽管你曾试图杀她。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巨龙粗重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他轻声说：“我记起些许往事。永远无法弥补我的过错，华莉娅姆。我的荣誉已成青烟，而非烈焰。”
她哽咽道：“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