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不过是又一个军阀之子
我们尽力加速攀登，但行进艰难，特别是查尔需要我搀扶才能勉强站稳。我在楼梯上绊倒，小腿第三次撞到台阶——自开始爬楼以来。当我们爬过第九或第十层时，我已放弃计数，只相信建筑终有尽头。但根据大腿和背部的酸痛感判断——这个愿望恐怕难以实现。
我很担忧——这倒不算什么新鲜事。想来我此生至今都活在恐惧之中。我担心查尔，担心她莫名突发疾病，更担心她关于帕克萨拉的呓语——她说那条龙竟从她脑海中"消失"了。
我早知道女孩与龙之间存在联系，却未料到如此深刻强烈。这让我有些恐惧，因为前所未见。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对查尔是威胁吗？就像此刻正让她抱病那样？我不知道该如何守护这种联系，也不知是否该与之对抗。我不知道如何帮助查尔，更不知茫茫星海中有什么能助她摆脱这怪异折磨——这种无力感让我脆弱。
连挚友都无力相助，心底有个声音说。
住口。我斥责自己。别像你兄长那样思考。他们将万物视为可占有或攻击的对象。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军人，身边所有不是威胁便是盟友。我不愿自己或朋友变成这样。在哈马尔山上与查尔和帕克萨拉共处时，我发现了别的东西。友谊。甚至欢愉。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再满是敌人、战争与权谋。
“小心。”当查尔再次摇晃时我扶住她，几乎是用身体托着她走完最后几段阶梯。
但查尔与我又何尝不同呢？我思忖着。尽管存在诸多差异——从她成长的富庶城堡到我简朴的习武皮甲，从我研习武艺的时光到她学习历史、艺术、舞蹈的岁月——我们依然如此相似。她身边所有人都像我的军人兄长看待军队那样对待她。她是棋盘上的工具。非敌即友。必须被有效利用。
威胁、危险与战争。我们能否获得片刻安宁？为何不能让我们独自清静？
“尼尔……？”查尔将我从阴郁忧思中唤醒。我们已抵达顶端——上方唯有一扇门。
即便迟钝如我，也能感知门后并无暴怒的龙息。这不似查尔那种魔法感应，而是种彻底的寂静，在我心智中动物本能的部分敲响警钟。没有喘息声。没有抓挠声。没有鼾声、喷息、呜咽、哨音或脆响。
“要么帕克萨拉睡得极沉，要么...”我说着转动沉重的铁环，心悬在胸腔里。随着吱呀声，我们齐冲进门。我不愿说出另一种可能，当然不能在查尔面前。也许帕克萨拉并非彻底消失，只是飞往了更远的地方。毕竟她还只是条幼龙...
我几乎说服自己不会在铺满稻草的屋顶见到龙影，期待它会响应查尔的呼唤或口哨，用新把戏惊艳众人——但现实击碎幻梦。绯红巨龙确实在此，半蜷半瘫地倒在屋顶尽头，肚皮贴地，舌头耷拉在外。
“帕克斯！”查尔尖叫着冲过平整的瓦片，却踉跄跌倒，重重跪倒在地。
“查尔，等等！”我喊道，眼前的景象细节比她此刻能看清得多。帕克萨拉还在呼吸，气息浅弱但持续。她布满尖刺的长尾巴末梢虚弱地轻颤，巨大的爪子蜷缩在爬行类腹部下方，仿佛在保暖。她没有抬头看我们，但呼吸突然加重，炽红巨龙鼻孔中喷出缕缕温热蒸汽。
“她病了，”当查尔来到龙身侧将手放在它腹部时我说道。即便站在这里，我也能看出这头龙姿势别扭，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干得好，我的女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龙受伤时能召唤你。”防御工事阴影处传来声音。是查尔的父亲——北境亲王兰德尔殿下。
* * *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查尔喘息着质问，显然虚弱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我急忙上前扶住她，确保自己站在她身侧随时待命。
然而亲王并非独自藏身暗处。他带着六名弓箭手，以及查尔的兄长沃根——后者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随着亲王点头示意，弓箭手们踏步上前，弓身下指却仍搭箭在弦。他想干什么？这可是他亲生女儿！我震惊地握住腰间长刀，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如果还能做些什么的话。
查尔却无暇顾及弓箭手甚至家人。她捧着帕克萨拉巨大的颚部，试图让巨龙睁开眼睛。如此靠近炽红巨龙时，本该被这巨蜥持续散发的内热温暖笼罩。当初追随查尔北飞时，我发现多数时间无需穿着斗篷和厚羊毛衫，先是惊讶后是庆幸。但此刻龙族体内的火焰已衰微成暗芒，我在渐起的北风中瑟瑟发抖。
“是那些鱼。掺了阿莫兰特辅药。你认识这种草药吧，女儿？”兰德尔用我父亲对待顽劣幼犬的语气说道——严厉却不失温和。
“感谢诸神，”查尔心不在焉地低语。
他根本不知自己给龙和女儿带来多大痛苦，我暗想，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阿莫兰特辅药？”我急切地低声问查尔，“那是什么？会致命吗？”
“是种山野草药。母亲们用来缓解婴儿出牙痛，医师用来退烧。少量服用可助眠，过量则致昏迷，”她快速向我解释后，提高声音质问父亲，“你们用了多少剂量？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噢，这些我都交给奥黛特和贝尔夫人处理了。你知道，我向来对草药学不太感兴趣。但尽可信任她们——她们深谙此道。”
我们能信任她们吗？我看向查尔，她脸色惨白，分不清是因愤怒、不适还是恐惧。查尔与奥黛特相处融洽吗？当初不就是奥黛特执意要逼她违心嫁人？
“查尔——既然你既不愿嫁给塔氏族长，又不愿驱使这头猛兽攻击敌人，我只好亲自采取行动，”兰德尔亲王假作耐心地解释，仿佛这是查尔不得不吞的苦口良药，“三国战事已起。无人明说，但暗潮汹涌。如今每月都有士兵伪装成土匪跨越中北边境，而我——北境亲王兼三国正统君主——绝不容忍此事继续。”
“那格里菲斯王子呢？”我说道。“我敢肯定他对此会有意见，不是吗？他也是老女王的继承人之一......”虽然我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王室政治的来龙去脉，但据我所知，兰德尔是长子，格里菲斯王子是最小的，文森特排行中间。这意味着，虽然按照正常继承顺序这位北境王子本应成为至高王，但他的母后曾下令将王国一分为三，每位王子各治一方。倘若兰德尔要自立为至高王，我确信他的两个兄弟格里菲斯和文森特都会起兵反抗。
但兰德尔王子只是挥了挥手，像驱赶烦人的飞虫般无视了我的话，仿佛这番言论荒谬到不值一驳。
“查尔，你必须明白历史是由伟业铸就的。伟人创造的伟业。绝不能浪费在小姑娘的幻想上。”兰德尔王子训诫道，他甚至懒得看女儿一眼，只顾审视眼前被麻醉的龙。看来这番话他早已酝酿许久。“若你不愿为北境驱使这条龙，我自会设法驯服它。先从阿莫兰特的助手开始，然后让你兄长教它佩戴鞍具。这或许需要很长时间，但我们终将成功...所以弓箭手才会在此。我们必须严密看守这条龙，直到它明白逃跑既不明智也不可能。”
“不！不！不！”查尔突然面对父亲厉声反驳。我从未见她如此愤怒，刹那间以为她要动手打人。屋顶另一侧的弓箭们因这声怒吼绷紧身体，纷纷望向沃根等待指示。想必每个人都在思忖该如何保护领主免受巨龙、托瓦尔德之子乃至他们公主的威胁。沃根摇了摇头，继而皱眉盯着自己的靴子。
是啊，我内心 snarled 着。你该感到羞愧。你本该保护妹妹，而不是让她陷入险境！
“这行不通的。龙不是这样驯养的。”查尔语速快如连珠炮，“我知道。我明白。”她捶打着胸口（身体随之摇晃），“龙必须拥有自由。必须如此。它们不会为你佩戴鞍具或缰绳——无论你下多少药或给多少好处。龙族议会早就试过了！星辰在上，他们至今仍在尝试——我当时就在现场。那些龙只会愤怒地反抗，充满嫉妒与恶意。你们非得给可怜的帕克萨拉下重药，直到它根本飞不动、打不了、走不了！你们怎么敢！”查尔的声音逐渐虚弱，我能看到她眼眶已泛泪光，“你们怎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的父亲沉默片刻，这次真正正视着女儿：“因为我必须如此，查尔。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若必须用药控住龙，我会这么做。”
“我绝不允许！”查尔激动地说，仍因感知到龙族痛苦的精神侵蚀而步履踉跄，“我会阻止你的，你知道。”
“唉，查尔。”父亲悲伤地摇头，“你做不到。但若你不愿嫁给托宾·塔尔，我想或许可以送你回那座龙庙——如果你更愿意的话。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说不定你能再给我带条龙回来？”
查尔愤怒地尖叫着冲向父亲，扬起手要扇他耳光。我不知所措。该插手吗？他们会不会就此射杀我？
未等我做出决定——查尔扬起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掌截住，这意外举动令我吃惊。是沃根迅速插身其间，将挣扎的妹妹揽住。“冷静些，小妹。”他低沉地吼道，“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至少能让我痛快许多！”查尔气急败坏地反驳，而此时王子再次向弓箭手们点头示意。
“是的，我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查尔。你会被送回那座寺院，能带多少龙蛋就带多少回来。”
“查尔…”当王子的目光闪烁地扫向我，仿佛第一次注意到我时，我有了个主意。如果我们无法阻止兰德尔王子，也无法说服他，那么父亲灌输给我的智慧告诉我必须谈判。父亲曾多次说过：谈判直到你能掌控局势。试着把龙族带到北方来会不会更好？这里没有教团的影响和被杀威胁。“这里没有教团，没有修道院长，也没有他的药物，”我说道，希望她能领会我的暗示。
查尔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眼睛先睁大又眯起，随后露出忧虑的神情。她是否认为我背叛了她？“这里取而代之的是毒药，”她阴沉地低语，此时她父亲大声清了清喉咙。
“有意思。你是托瓦尔德的子嗣，对吧？”他轻叩着下巴问道。
“正是，”我回答，期待能某种程度上说动这位王子。“我们是被推选出的西部边境守护者，中土王国西境的保护者。作战勇猛，我们的功绩远近闻名…”
兰德尔王子再次咳嗽。“我有军队，小子。你不过是个军阀之子，但或许算是个有价值的筹码。弓箭手？带他去地牢。”
“尼尔！”查尔惊呼。“不——我需要他！”但她的爆发毫无用处。
我摇摇头。自从踏进老女王城堡起，我就隐约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毕竟我是中土王国人，还是个军阀之子。王子要么视我为危险间谍，要么当作重要人质。
即便如此，这绝不意味着我必须逆来顺受。若想捆住一个托瓦尔德族人兼龙族之友，他们得付出代价！
我在擒拿中奋力挣扎，推搡扭动直到三名守卫之一用膝盖抵住我后背，将我狠狠踩在城堡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