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岁月的智慧
地面晃动之际，电气龙猛扑向前，粗暴地将莉亚从栖身处拽下，地表随之隆起化作龙爪关节。女孩的眼珠疯狂转动，最终定格在从池中昂首而起的雌龙颅骨尖刺上——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吻部猛然裂开，迸发的低沉笑声几乎熔化了格兰狄恩的骨髓。他此生从未想象过如此尊贵的龙族长者！她的体型！她的威仪！那纯粹而磅礴的龙焰！在她面前，他感觉自己如同刚破壳的雏龙，浑身沾着蛋液瑟瑟发抖，初次仰望自己的壳之母。
"你们找到紫了，小家伙们。"雌龙发出隆隆声响。
格兰狄恩将吻部触地弓起双翼，以最崇敬的姿态说道："愿弗拉尼奥最炽烈的硫磺问候降临于您，尊贵的龙女士。我乃吉伊希奥的格兰狄恩，萨菲里翁与奎莉安娜的壳之子。我的同伴是——"
"弗拉尼奥的公主，龙族之友花莉亚，"她清脆地接话，"我曾与体型二十倍于你的远古龙族交朋友，紫。你吓不到我。"
"竟敢冒犯长者！"格兰狄恩的龙焰因惊怒而呼啸。用龙爪愤怒地箍住莉亚的腰肢，他厉声呵斥："区区雏龙安敢对尊长出言不逊！"
"静心，格兰狄恩。"紫莫名被人类这番举动逗乐，"我们雌性谋划的棋局远比你想象的深邃。过来。近来岛界之风向我鼻尖传递诸多异象。你们远道来自星簇，所求为何？"
"求医治我双目。"格兰狄恩答道。
莉亚补充："我为助我的龙而来，但更恳请伟大的紫能回去见明美，她十分思念您。"
令格兰狄恩震惊的是，紫昂首长啸声震九霄，池水随之漾开涟漪，周遭的幼龙们应和着欢快鸣唱。她令人敬畏——龙族终生成长，虽成年后速度渐缓。翼展达一百三十二尺的萨菲里翁是格兰狄恩所知最庞大的龙（虽非最年长），而紫的体型足有其两倍。她颌间的利齿如长矛耸立，雄伟的后肢曲线令他膝头发软。
接着他借由莉亚的视线望向她的眼睛，格兰狄恩再受震撼：这位龙女士竟已失明！
若紫无法自愈，他又何来希望？
"幼年时受的伤。"伟大雌龙的思绪裹挟着岁月沉淀与强效魔法，灼烧他的意识，"彼时东方龙族认为，天生具备视觉之力的龙若不失明便无法发挥全部潜能。于是我的眼焰被壳父母亲手掐灭。"
格兰狄恩在意识中躬身，既惭愧又悲恸。
"盲龙心中何以映出我的形貌？"紫发问。
"花莉亚即我双目。"格兰狄恩应答，猛然察觉紫能如阅卷轴般读取他的思想，"她是我的骑手，我的挚友，我的拯救者，亦是我灵魂的烈焰。"
"然则我感知到你们之间的哀伤是何故？"龙女士探问，"魂契眷侣间的争执？"
听到这古老词汇，电气龙身躯骤然僵硬。他谨慎答道："我们并非魂契眷侣，伟大的紫。花莉亚并非雌龙。我们甚至未曾谈及那神秘的升焰誓约——"
"非雌龙？"巨大的喷息裹挟池水扑向二人。
莉亚用纤手揉着眼眶。转瞬间，海蓝宝石色雌龙重回他视野。她唇角讥诮的弧度像极壳母亲准备训诫犯错雏龙时的神态。尽管体型庞大，格兰狄恩仍缩成雏龙顺从的姿态——这似乎恰如其分。
"格兰狄恩，我不明白她用的那个词。"莉亚突然插话。
灵魂伴侣？那是一对共同立下圣火誓言的龙族状态，电气石龙解释道，他的回答中带着不赞同、愤怒以及绝无可能的决绝意味。这些誓言仅属于龙族——是火魂之间立下的盟约。因为龙族的爱超越巢穴之情、伴侣之爱或孵卵之情……他尴尬地声音渐弱。尤卡莉，恕我直言，我必须纠正你。华莉玛是人类——
胡说八道，尤卡莉粗鲁地低吼道。幼龙的唾沫和没有火焰的烟雾。
莉娅的目光投向格兰迪恩。他看见自己蜷伏在水边，眉骨因固执的不信而皱起，更不用说腹中翻腾的困惑。他必须吞下尤卡莉尖刻的侮辱。在龙族中，长者的言语神圣不可侵犯。然而他的火焰背叛了他，一个烟雾缭绕的火球从獠牙间逸出。
少女轻声解释着远古巨龙的逝去，以及她对日益增长的魔法天赋的困惑。海蓝宝石龙女径直打断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格兰迪恩。闻她的气息。
他抗议道：我知道她的气味——
你竟敢违抗！龙女的怒火如同滚烫的熔岩流席卷过他。
将鼻孔紧贴少女的脊背，格兰迪恩深深吸气。他的舌头不由自主地探出，轻舔她的左上臂，引得她身躯微颤——这震颤与他自身的反应相呼应，只是规模远为宏大。华莉玛的气息如他记忆中的模样，却又远不止于此。火焰与香料。令人震撼的丰饶神秘。月照群岛上的星歌。她是龙焰那蛊惑人心的核心，是龙鳞上跃动的魔法刺痛。
如同任何龙女般精致绝伦，他低语道。
尤卡莉赞许地低吼：做得很好，幼龙。现在，聆听她内在生命的歌谣。
龙的耳道调谐至她心脏急切的搏动，捕捉着她生命那“来追我呀”的节奏。
不，再深入些。像这样。尤卡莉的魔法在他头部与口鼻部的鳞片上激起刺痛。用你的第三颗心去聆听，幼龙。
电气石龙看见一枚珍珠白的龙蛋，安卧在龙女巢穴的温沙中。这枚龙蛋与另外两枚并列。它们的壳母在何处？让一窝龙蛋无人守护可不行。格兰迪恩向幻象的真相深入探去，却徒劳无功。一个微小的龙女精魂从蛋中升起，俏皮而灵动地翱翔着远离他。清脆的笑声落在他身上。突然间，她化作那个人类精灵——那个曾以不可抑制的生命热情迷住幼龙的女孩。
你从来不愿穿衣服，格兰迪恩对莉娅说。你从来不愿被任何方式束缚或限制。你歌唱，哦我的翅膀啊，你是多么会歌唱！有些日子你几乎不言不语，但你的言语是舞蹈，你的心歌是龙焰。
海蓝宝石龙女与他们共同立于往昔的幻象中，问道：你现在如何看待她，格兰迪恩？
她像风一样难以驯服。
华莉玛的笑声在两条龙之间萦绕。格兰迪恩知道尤卡莉的双翼因女孩笑声引燃的甜美火焰而灼热；那是飞行中轻抚龙鳞的微风呢喃，是在他们血管中燃烧、于金色龙血长河里奔涌的魔法。她的欢愉是血之狂热，是如同风暴缓缓掠过他岛屿的力量，正与他蓝龙之力的闪电共鸣。在他的火焰与闪电护胃的保护层后方，翻涌着令人战栗的临战状态。
龙之歌，尤卡莉说。
龙女，格兰迪恩应和。
那她的梦境呢，格兰迪恩？
骤然间，他的爪子落回地面，翱翔之感消散无踪。她声称会做壳之梦，他困扰地说。除了阿玛丽恩被释放的力量，这还能意味着什么？
他脑海中的影像用双腿直立行走。她没有翅膀。格兰狄恩无法理解由香里的教诲深意。他必须学会用不同眼光看待她吗？是的，他能做到。他必须调动全部七感去聆听吗？是的，他愿意。但莉娅身为人类的事实无法逃避。信念只能将生物带到有限远方。龙族必须知晓龙爪所触之物、感官所感之物、以及承载他跨越深渊之力。
由香里用无比深沉的声音说道：有些失明是龙族力量无法治愈的，年轻的格兰狄恩，没有药膏能够缓解，没有药剂能够医治。若你真心要成为与火焰之子名号相称的高贵存在，就必须蜕去这内心的蒙蔽。
格兰狄恩因她斥责的力度而震颤。我的花莉娅是人类！
由香里讥讽地抖动着翅翼。你以为我目不能视便缺乏感知力吗？
碧玺龙面对她的挑衅半张翅翼。不，但我相信亲眼所见。我听见双足踏过砂石的窸窣。她胸腔里跳动着唯一的心跳...
母龙！
她怀揣梦想与希望，但梦想会随黎明消逝，希望也会将我们欺骗。格兰狄恩护佑般笼罩着娇小同伴，将颤抖的身躯拢入爪中。她是鲜活灵魂啊，伟大的母龙，我畏惧这些伤人之语。你正在触碰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由香里发出震天怒吼：咕噜啊啊啊啊啊——！
* * * *
龙雷震撼着拱门下的叠境天地。
花莉娅将手搭在格兰狄恩的鼻吻上，平息他的怒火。尽管两龙皆盲，他们却龇露獠牙相对而立，肌肉贲张的姿态如镜像般充满攻击性，龙息已酝酿至战斗临界。感激与恐惧在她血脉中交织奔涌。不知何故，年长母龙对不可企及之事的坚持，反而释放了格兰狄恩胸襟博大的守护者本质，他的姿态比由香里言语引发的悲怆更令她动容。这位海蓝龙先知未曾阐明莉娅的状态或魔力，却击碎了龙与骑士间滋生的痛苦隔阂。或许她的龙尚未察觉？
是啊，由香里在下一盘深棋。属于母龙的棋局。
莉娅颤声吸气道：由香里，我梦想飞翔的岁月久远到记忆模糊。珍贵幼龙的火焰存于我体内。定是他最初记忆激荡着我的灵魂，因我怀着你所谓的壳之梦——关于蓝宝石龙萨菲里昂与夸莉安娜亲手抚养我之前的诡奇梦境。我坦然承认深爱那些龙族。事实是，由香里，你的视界与其他生灵迥异。我明白这份力量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由香里狂野而凶戾的笑声在花莉娅右侧激起沸腾水花。哦，此刻你倒理解我了，小家伙？
莉娅不自觉地龇起牙齿：我明白只要您愿帮助我的龙，我愿成为您期望的任何形态。若必须化身为龙，那便如此。没错，我确有洞见。我知道若您能再见明美，您的某些伤痛或可愈合。
她与格兰狄恩肩并肩直面巨大的母龙。
两头蓝龙逐渐平息怒意，在花莉娅难以企及的层面交流——是本能感应？魔法共鸣？海蓝龙先知无需凡俗视觉的注视灼烧着她，内在凝视之力已足够引燃莉娅的白焰，直至潭水仿佛沸腾吞吐着先前感知的魔力。当由香里的目光穿透她存在本质时，莉娅僵立原地，虽不敢轻信母龙却深知必须为格兰狄恩搏得成功。
确实难以驾驭。母龙说道，竟显出意料之外的满意。
随后由香里开始冗长检查格兰狄恩的状况，很快耗尽了花莉娅的耐心。真剑在逼近。龙翼在远方集结。阿玛丽昂曾预警即将爆发的战争中莉娅将扮演关键角色。不安如暴风云团在她腹中汇聚成军，预备向群岛倾泻雷霆之怒。
华莉玛通过运动和舞蹈来排遣心中的挫败感。她听见蓝宝石雌龙正与格莱恩进行冗长交谈，内容涉及龙族力量以及长期囚禁所带来的压抑与阻碍效应——不仅是生理结构、肌肉组织乃至骨密度这些显而易见的影响，更包括她称之为内在平衡与魔力流动的深层影响。由香里证实了华莉玛内心工程师身份长久以来的猜想：龙族飞行本质是魔法驱动，而不仅是机械运动。蓝龙能操控周身气流与翼面空气流动，实现比其他龙种更卓越的飞行速度、耐力与机动性。动能与悬浮能力即便在蓝龙中也属罕见，可抵消动量与重力影响，赋予蓝龙无与伦比的战斗优势，甚至无需动用利爪尖牙便能击溃对手。
“卑劣行径。”格莱恩嗤之以鼻。
海蓝宝石雌龙一记掌击将他打得踉跄，怒吼道：“当这虚妄的荣誉白白耗费龙族鲜血与性命时，唯有死亡才是赢家！”
华莉玛暗自比较这两条龙——海蓝宝石与碧玺，两种稀世珍宝般的色泽，昭示着它们登峰造极的魔法造诣。由香里的鳞色恰似吉伊希奥岛梯田湖泊的湛蓝，比格莱恩流光溢彩的鳞片深邃数分，后者恍若魔法国度苍穹下清澈见底的湖水。
完成努亚利斯修习后，莉亚褪去衣衫跃入温暖的碱性水域，洗去旅途尘垢。她感受到格莱恩魔法如羽毛轻抚，心知由香里也察觉到了。这条雄龙是否在审视她的人类身份与女性特质？腹中突然涌起奇异却并不难受的灼热感，仿佛自己也生出了火龙胃，华莉玛闪身躲进蕨丛，拧着垂至大腿中段的长发。天啊，得记得编起辫子，免得修习流动的努亚利斯体式时缠乱青丝。更须谨记，无论蕨丛还是巨岩，都阻挡不了龙族高手用魔法感知她的存在。
温煦夜色中，格莱恩与由香里的交谈持续良久。莉亚最终寻得一处温暖洼地蜷身倾听，这自然成了坠入梦乡的前奏。她梦见弗利克用小巧的爪子拽她头发，喊她稻草头。凌晨时分华莉玛悠悠转醒，查看龙掌星座的位置——距黎明还有三小时。她蹑足走近格莱恩，睡眼朦胧间注意到他鳞片重焕光泽。是由香里的功劳吗？如何做到的？
“你鳞片里盛着星光呢。”她打着哈欠，将他的爪子拉过来环住自己的身躯。
“是吗？冷吗莉亚？做噩梦了？”
“没有。”但醒前确有梦境碎片——关于在岛屿世界无尽追寻的记忆……莉亚呢喃道，“你温暖着我的火焰。”
伴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呼噜声，睡意再度将她包裹。
莉亚常做鲜活的梦，但此后降临的梦境似乎带着某种目的性，甚至有种难以参透的驱动力。无数巨龙穿越她记忆的门扉，大小各异，她随它们组成龙翼编队飞向星辰，可星辰却化作咆哮的龙群。体内白焰升腾，火光中跃动着诡异不安的影像。
刹那间，一条焦躁狂乱的白色雌龙掠过视野。其后追随着风暴——华莉玛生平所见最可怖的风暴，吞噬岛屿的黑色漩涡怀揣致命杀机紧追不舍。
“火焰妈妈。”她轻触喉间脉动处的龙鳞低语，“快逃，火焰妈妈。我会保护你。”
“我的龙崽！”
“去吧。奋力翱翔，火焰妈妈。”
冥冥中她的力量似乎平息了雌龙的狂乱，让那翻腾的瞳火与惊惧震颤的龙翼重归理智。
“你如何能做到这些，小家伙？”美丽的白龙惊叹，“为何...”
“我即是平衡。”她答道。
风暴吞噬了她们！龙雷残忍地撕扯着雌龙与龙崽。“伊斯塔莉拉！”风暴中炸响震天怒吼，“你干了什么？”
“火焰妈妈！”她调动微薄魔力，如尖针般刺入白龙胸膛，“此处唯有星火。化作他篝火中迸射的火星，消逝于长夜吧。”
遵照指令化作一颗微小的闪耀光点，白龙女士如流星般倏然划过渐暗的天际，短暂绽放后便熄灭了。她消失了。
那个小家伙转过身。七朵黑色雷云自风暴中拔地而起，化作黑曜石般漆黑的巨龙之首，缠绕着那点微光。闪电从云层中迸发。浓烟翻涌，带着远古巨龙的炽热怒火与刺鼻气息，在他开口之前，她便知晓了他的名号。
我乃弗拉尼奥尔，此岛界的龙族之主！七首齐声雷鸣，他的声音是暴风雨的龙之咏叹，既令人脊背发凉又充满压迫感。黑暗与风暴笼罩着他的威严。那个女叛徒在何处？
去了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回答声细若蚊吟。
跨越遥远时空，华莉亚玛在梦中龙爪的钳制下发出呻吟。妈妈！救救我...
黑龙的七首以他掌控的毁灭性力量包围了她，宛如七场风暴联手要抹除一座不受欢迎的浮空岛。弗拉尼奥尔怒吼：你是何人？
她低语：我是未来。
伴着震碎心神的咆哮，七只龙首将怒火倾泻在这个胆敢违抗最强大远古巨龙的小不点身上。混沌吞噬了她。她被无助地抛飞，但一缕母性意识用爱的爪掌将她轻轻包裹。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宝贝。我永远在你心中。我的知识属于你。
知识涌入龙蛋中的幼体。她将世界的经纬折叠裹住自身，消失了。
黑龙的狂怒将虚无也碾为齑粉。
莉亚眨了眨眼。醒着，还是睡着？她分不清，但胸口的心跳因全新的缘由而猛然颤动——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那个湛蓝眼眸年轻人的臂弯里。他的手温暖地贴着她的脸颊。他的双唇如此靠近，呼出的气息轻抚着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他的气息，是美妙的肉桂与甜麝香，一曲令龙沉醉的旋律撩拨着她的感官。他神情中流露关切。莫非他感知到了她混乱的梦境，特来相伴？
黑龙噩梦与此刻甜蜜苏醒的对比再鲜明不过。她不敢呼吸，唯恐打破这强烈的联结。满目唯见他含笑的眼眸。莉亚浑身纹丝不动，却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某种未知而磅礴的力量点燃，在这力量的汹涌潮汐中，她的灵魂真的可以展翅翱翔。每次心跳都在耳膜轰然炸响。胸口绷紧作痛，满溢的情感几乎要将肋骨撑到难以承受，而他给予的慰藉中潜藏着如此诱人的危险——没有女子能够抗拒。华莉亚玛不知自己是坚强还是脆弱，因他的怀抱让她同时感受到两者。
她眼帘低垂。
只需将头微微偏移便能唇瓣相触，但一根轻抚她耳畔发旋的手指已令她无力抗拒。华莉亚玛的龙火在体内奔涌，光芒四射。她可曾梦想过这样的恋人？此刻，她必须鼓起勇气。怀着敢于驾驭岛界巨龙的胆魄驾驭着内心风暴，莉亚将身体贴合向他。探寻着。渴求着。
唯有清冷的夜风回应她炽热的吻。
莉亚带着凄惶的哭喊坐起身。格伦迪恩？哪里...哦。难道又是梦境？
龙在沉睡着。
* * * *
格伦迪恩听见压抑在他爪边的啜泣。他的第三颗心融化了。安慰她？他竟又伤害了莉亚。真该扯断自己的双翼。
当女孩的呼吸渐趋平稳转入睡眠节奏，电气石龙的呼吸也随之缓和。太近了。熔岩般炽热的激流在血管中奔涌的快感渐渐平息，格伦迪恩无声地吁了口气，将纷乱的龙族心绪吐向黎明前的寂静。自从第一次扑向这个胆敢亵渎神圣龙岛的姑娘意图取她性命起，莉亚就不断令他困惑。那时他满腔义愤。换作别的龙早将她拍碎在岩石上。而今，他的龙火吟唱着不同的龙之歌谣。
华莉亚玛，你究竟是……什么？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存在？力量。火焰。白焰。龙魂的魅惑者。鲁扎尔的掌控者。一个拥有超越他理解、甚至超越由香里预知能力的命运的女孩。当一切都被迷雾笼罩时，他该如何信任她？又怎能不信任？他无法抽身而退。那是暗火之道，背弃誓言的疯狂。他别无选择。必须飞旋于这漩涡之中。
格兰迪昂轻轻晃了晃鼻吻。
随即，他僵住了。
"嗯，我醒了，"由香里低吼道，"而你——"
"别说出来。"格兰迪昂说。
"我偏要说，萨菲里昂的壳之子。直到此刻之前，我从未认为你是个无翅的蠢货。"
碧玺龙竭力压制体内的火焰，尽管腹中热浪翻涌，控制风暴与寒冰之力输出的括约肌阀瓣正因紧绷而阵阵作痛。
海蓝宝石龙说道："看来弗拉尼奥尔的龙族已将投影能力发展到连德拉玛贡都认为不可能的程度。这能力如何运用——通过化为人形来监视人类奴隶吗？天衣无缝？"
"正是。"
"吉伊希奥尔的重大秘密，"她嗤之以鼻，充满鄙夷，"你们如此畏惧人类，竟以母龙之卵立下死亡誓言永不泄露这种龙族能力——而后却像蠕虫般在人类群体中潜行溜窜，将龙族贬低为寻常窃贼。"
格兰迪昂极力保持沉默。她怎敢如此？他本可列举那些被避免的战争，从盗贼手中保全龙卵的情报，政治经济与社会秩序的微妙平衡……但他察觉到激怒她的并非这些考量。投影是一门艺术。唯有强大的龙族才能维持数小时——她所指的难道是华莉亚玛的恐惧，怀疑拉阿巴是拉齐奥的投影？难道她父亲竟是龙族魔法以人形包裹到连繁衍都成为可能的不可思议之境？
"不，"由香里读取着他的思绪，"生命超越魔法的模仿。孕育人类种籽是奇迹，正如父火与母火交融会诞生永恒之谜——新生灵魂之火的三重奏。她已怀疑至此？你会坠入云境的，年轻的格兰迪昂。"
"你惧怕何种伤害？"他终于被激怒，发出嘲讽的热切回应。
"伤害？"身旁，由香里庞大的身躯因暴怒而扭动。
"没错！"格兰迪昂啐道，"难道一个生灵不能真心爱上另一个？你放弃了你的那个人类，独自栖居于此，日渐苍老怨怼——"
"放肆的雏龙！"
当华莉亚玛微微动弹时，双龙同时屏息。然而她只是在格兰迪昂的爪掌间蹭了蹭，便轻叹着继续沉睡。人类啊。就算地震也吵不醒他们。
由香里低语："但她天性带着精灵之气，不是吗，碧玺？当她欢笑时，命运之泉都会欢快涌动。奇迹仿佛触爪可及，灵性在她呼吸间翩跹。仔细听着，格兰迪昂，放下对血肉之躯的执念。平息你的疑虑。你是智慧生灵，她亦是。"
"两个灵魂，"格兰迪昂犹豫地附和，"我明白。我确实一直像个傻瓜——"
"立下逆天誓言的傻瓜？为偿还生命之债？"突然间，巨大的母龙语气转柔，如当年奎莉安娜以身躯庇护幼龙般，她温热的体侧轻触他的胁腹，"格兰迪昂，你比想象中更强大，但误入了歧途。若认为我鄙夷你对华莉亚玛的感情，那便错了。真心相爱？有何不可？灵魂相契？年轻的龙啊，那火之盟约早已立下。"
格兰迪昂倒抽口气："不！"
"你让我看了记忆。虽未吟诵古老誓词，但你们心灵的姿态昭然若揭。即便违背她的意愿，预知者必须看清真相。"她发出轻笑，既有温和的调侃又带着龙吟般的颤音，"你们是两只美丽、倔强而勇敢的灵魂。谁知未来如何？"
"我……很困惑，"他坦承，"你称我为无翅的蠢货。我自知鲁莽，但这些感受实在……我在燃烧啊，伟大的由香里。这烈焰何等灼人！"
“你所不明白的，正是忠于龙翼之爱的真谛，”她用一种格兰狄恩从未听过的龙语方式回答，但这番话却让他豁然开朗。一条龙必须忠于自己的翅膀。他必须真实。他必须……
“哦，由香里！你是说——我让她爱上了一个幻影？”
雌龙的炽热吐息拂过他的脖颈。“没错，如今你的火焰已纯粹燃烧。格兰狄恩，爱可以有许多形态，但最重要的是必须真实。你可以用魔法构筑幻影——美丽的蓝眼睛、黑发，以人类的方式彰显阳刚。你可以成为想象中她所渴望的一切。”由香里的龙翼微微震颤。“说出这个真相并不容易。格兰狄恩，我无法完全理解你对华莉亚玛的每一分情意。一条龙怎会渴望无翼生物那柔软的皮毛和无法燃火的双眼？人类是血肉之躯。龙族是火焰与魔法。二者本不该——”
他打断道：“那么你承认她是人类了？”
由香里的腹炉深处传来低沉的笑声。“年轻人的莽撞啊！格兰狄恩，请听我一句劝告：永远不要玩弄雌性的感情。若她得知你的所作所为，必将鄙夷你。爱必须真实。你必须唤起勇气的神圣之火——我的第七感能清晰听见这火焰的歌唱，对此我没有半分冰冷阴暗的怀疑——让正义塑造你的吐息，让真理成为你强健前爪的功业。届时，她才会敬重你的灵魂。”
“如同所有龙族的第一枚龙蛋般确凿的真理。”碧玺龙暗忖。
由香里说：“那时，唯有那时，你们的灵魂才能比翼齐飞。”
“你……希望我们如此？”
“以我全部龙心的热忱，”雌龙应允。“若我有权赐福，格兰狄恩，我碧玺龙由香里愿以龙族永恒烈焰的炽热祝福，加冕你们交织的灵魂之歌。蒙受祝福吧，我精神之壳孕育的儿子。蒙受祝福吧，火焰之女。”
* * * *
在失明的格兰狄恩爪弯里，华莉亚玛凝望着刚刚跃上地平线的黄月。
一滴泪珠滑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