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申森巢穴
格兰狄昂对人类的指令颇为不满。“没错，是拉齐尔，”他低吼道，“我们必须行动。报出路线，骑手。”话音刚落他的獠牙就磕在洞壁上。“莉亚！”
“给我点时间！”
小龙女。她发起怒来可不输任何人。可惜他最小的爪尖一颤就能将她撕成两半。火焰在他血脉中沸腾。啊，沉寂多年的魔法悸动！格兰狄昂感知到内在潜能的调整，龙火、冰霜与闪电的储备库焕发新生，剩余感官反馈而来的信息如此甜美丰沛，令他眩晕摇晃，再次撞上头顶岩壁。
纤小的足音沿脊背轻响。华莉亚玛滑入他双肩间棘刺处的惯常位置。她吟诵道：我知汝之热忱，汝，乃双日之煌煌王者。
汝，乃吾魂火之神圣本源，他不自觉地低吟回应，这脱口而出的应答揭露了第三心室的秘密。
格兰狄昂迈步前行，以鼻息与龙类感知探察空气。此处已被他焚为焦土。生机尽灭。若忠于内心火焰，电气石龙不得不承认自己恐惧着失明后闯荡世界。在龙骨囚笼中他享受着受庇护的生存——享受？快将这念头焚毁，把余烬踏碎在爪下！他不快地发出低吼。
一只脚轻叩他的肩膀。坚强些，龙。我们会带你离开。前行三百尺，然后转弯。
华莉亚玛的思维随着指引他穿越巢穴蜿蜒主隧道而加速提质。此刻他反倒感激这曾被他多次讥为猴群絮叨的思绪洪流。仿佛少女打开了闸门，格兰狄昂开始理解她迥异于龙类的空间感知，这使他能适应隧道转弯乃至偶尔低垂的顶壁。喉间暖意涌动。此法可行。
正前方有投石机！
电气石龙侧身跃起作出反应。呜——该死的碎片！他的肩膀承受了一记无形重击。撞击声中他听见骑手的牙齿猛地咬合。但这一击偏了。
火球——不，向左十尺。两队士兵正在逼近。
向左十尺？格兰迪恩用舌头调整火焰喷射角度，在莉亚不间断的指令中让火焰呈扇面铺开。痛苦的尖叫与惊慌的呼喊证实了他的成功。哈。倒要看看瞎眼龙能不能战斗！
冲锋！动起来，你这蓝色傻大个！别往上——群岛在上，格兰迪恩，有屋顶……急转左……两秒内我们就能撞毁投石机阵地……二……一……向右跳！一支弩箭擦过他的侧腹。该死我没法看清所有……微左前冲快些不慢些——火球！
火焰与浓烟在他前方炸开，战斗的醉人气息灌满格兰迪恩的鼻腔。太美了！他的脉搏激荡。战斗的龙歌带着诡谲诱人的力量充盈他的心腔。骑手高声喝令他减速。当这头饱含狂喜、自由气息与三年囚笼积怨的巨龙本能地冲入战局时，她的指令愈发绝望。她不过是龙背上的蚊蚋。言语在他耳道内徒劳撞击。
格兰迪恩猛然张开巨颚。GRRRRAAARRGGGH！
三年来首次，他的龙吼真正挟带了雷霆之威。腹部因快意而收缩。没错。冰霜与狂风，飞雪与冰雹，还有风暴之力。他乃龙族！
* * * *
华莉亚放弃约束格兰迪恩，转而引导他的怒火，同时防止这石头脑袋的蜥蜴撞昏自己或她。骑乘在失控暴冲的龙背上——手无寸铁——带来的原始刺激让她放声大笑。疯狂！令人战栗的癫狂！
突然她瞥见前方厚重的石门。一队汗流浃背的申辰士兵正奋力推动门扇，在逐渐缩窄的门缝后，她窥见一列披甲人类巨兵。九到十尺高。四尺宽。重甲覆身，他们龟缩在交叠的盾墙之后。两扇门相距二十尺且正在稳步闭合。
唤醒我的力量！格兰迪恩的吼声在她脑中震荡。我嗅到旷野气息！
唤醒他的力量？电气石龙在求助？惊人。或许他终究是条改过自新的龙。莉亚扬起嗓音开始吟诵《萨加兹·雷殒》的篇章，这位著名的蓝宝石龙主宰着诸多歌谣传说：
雷殒跨坐沸腾雷云昂首崛起，
他的怒吼即是雷霆号角，
如展翼闪电般的巨爪，
将苍穹撕裂两半！
身下的电气石龙腹腔开始沸腾——字面意义的沸腾，莉亚想象着，因为在她大腿下方翻涌的力量如同置于炭火上沸腾的巨锅，咕嘟作响，嘶嘶蒸腾，仿佛内里物质正在灼炭上滋滋爆裂。如此磅礴的潜能！难怪蓝系龙族被视为最强大的龙类法师。
心念微动，莉亚指引格兰迪恩对准门扉。出击吧，我的美人！
龙身侧腹波浪般起伏。喉部剧烈收缩，吻部猛然前突，将脖颈延展成武器管腔。炫光掠过她的视野——并非预想中的火球，而是一团球状闪电，带着贪婪的噼啪声在空中翻滚，最终在左扇门板上引爆。喧嚣！毁灭！莉亚耳鸣不止。自身魔力随之共振，仿佛她的身躯化作了鸣响格兰迪恩进攻丧钟的铜锣。
准备撞击！莉亚高喊。肌肉虬结的电气石龙肩撞轰开受损的门板。他们冲过残骸、硝烟与狂乱迸溅的残余能量，巨龙闯入后方巨穴时四蹄左右踢开焦尸。
龙群！格兰迪恩咆哮。
是申辰！拉齐奥！还有——呃！莉亚的手捂住脸庞。鲜血从指缝间喷涌。她是不是撞在格兰迪恩的脊刺上撞断了鼻子？格兰迪恩？
动不了。
与此同时，申辰慵懒地挥了挥手。"群岛向你问好！"他洪亮地说道。
格兰狄昂猛然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是真展的魔法吗？她周身的空气凝滞得反常。这位弗拉尼奥里安岛民能感知到自己的龙正在以魔法对抗魔法，但三年囚笼生涯已使他极度虚弱。他还能飞行吗？那位军阀仍保持着慵懒的姿态伫立在门右侧两百英尺处的小台基上——仿佛他需要那额外的高度。 Lia洞悉到洞穴内至少有十二条龙；她凭借其庞大的体型和脸上可怖的疤痕认出了拉齐尔。
真展说道："拉齐尔，这只骨瘦如柴的畜生归你了。我这边的交易已完成。"
拉齐尔的獠牙在扭曲的笑容中闪烁，那神情与拉阿巴如此相似..."没错，好买卖，真展。"
好买卖？这火山地狱里搞什么名堂？
与拉齐尔相比，格兰狄昂活像只发育不良的幼龙。这碧玺龙在囚禁中被饿得形销骨立。越过拉齐尔，她疯狂转动的目光被一条龙娘吸引——那必定是塞莉莎：鳞片上独特的黄色匕首纹路，吻部、头骨、脊背、尾巴乃至翼骨上额外的棘刺排列，与格兰狄昂的描述完全吻合。她向Lia的坐骑投去贪婪的一瞥，但那灼热目光中闪烁的杀意却是针对龙背上的少女。格兰狄昂颤抖着抵抗真展的魔法。当真展身后两名巨汉开始低吟咒文时，华莉娅玛感到魔法威压骤增，仿佛空气都化作了禁锢巨龙的锁链。
橙红龙族的炽焰之眼锁定华莉娅玛。他恍然低哼："Lia。又见面了。"
"你认识这贱婢？"真展问道。
"该死的风鹫饵食。"拉齐尔低吼，"那是华莉娅玛，弗拉尼奥尔公主。我们打过交道，呵，不止一次。"
"每次都是你吃亏，拉齐尔。"Lia高喊，"我打败过——"
"闭嘴。"魔法钳制了她的下颌。真展的目光在噤声的人类公主身上流转："公主？你说？骑龙的公主可有什么用处？"
巨龙将视线转向真展。某种默契在二者间流转。"给交易添点甜头？随你处置，真展。"拉齐尔嘶声道，"凌虐她。只是当心她的魔法。"
Lia疯狂抵抗真展的力量。那魔法触感在她舌根留下腐臭余味，带着鲁扎尔的气息却又微妙不同。她绝不愿成为任何人的交易添头。气流在她膝下汇聚成垫，倏然间她飘离格兰狄昂的背脊，越过巨人们方阵朝真展飞去。那巨人的身影在视野中不断膨胀——诸岛作证！好个罗刹般的男人！魔法在咫尺之遥将她定格，轻描淡写地将她悬于半空。这要如何抗衡？那双墨中透黑的眼瞳刺入Lia脑海，翻搅玷污着她的神智。
"哦，珍品啊！"真展仰头狂笑，"她未经人事。"
"正好享用。"拉齐尔发出骇人的低笑。
就是现在。群龙与人类嘲弄她受辱的哄笑背景，在Lia的痛苦中点燃灵光。若她拥有格兰狄昂的力量...冲动之下，她探向巨龙，潜入他的存在。她所需的力量就在那里。她深深潜入。
* * * *
龙裔少女舒展着背肌。啊。有生以来她第一次主宰其他存在。陌生的气息涌入鼻腔——巨人们的金属腥气，雄性恶龙的硫磺麝香，还有自由醉人的清冽气息。腹腔翻涌着难以想象的能量潜能。从四爪着地却鼻子磕绊的新身体，到肩关节埋入的弩箭剧痛，再到令人类意识晕眩的斑斓色彩，一切皆陌生而狂喜且悖逆常理。她正僭越巨龙的领域。
“那么，葛雷迪恩，我们再来交颈缠绵如何？”塞莉莎柔声吟唱道。记忆——完全不受欢迎的记忆——冲击着她的脑海。龙类的情感如瀑布般倾泻在她身上，仿佛从千丈悬崖奔涌而下的云域激流，狠狠撞击在下方冷漠的岩石上。熔岩般的热流自她下腹升腾，汹涌贯入心脏的巨门。嘶嘶作响。呼啸不止。刺穿她的意识，激活她的肌肉蓄势待发。
这要如何掌控？她刚在洪流中勉强抬头换气，便又沉溺其中。
雌龙呼唤道：“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的温存吗，葛雷迪恩？”
莉娅憎恶这条雌龙。莫非塞莉莎就是用这种方式蛊惑了葛雷迪恩？她那变幻莫测的精神魔法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意识，带着阴险的欢愉……而此刻，她面对的却是个暴躁惊慌、占有欲强烈的龙骑士！
“你这肮脏发臭的岩羊崽！”莉娅厉声嘶吼。塞莉莎猛地后退，裸露的利爪无意识地在岩石上刮出刺耳声响。“鬼祟的黄鼠狼，滚回你的地洞去！”
琥珀红的雌龙凝视着葛雷迪恩时，唇瓣带着愚蠢松垮的下垂。
莉娅嗤笑：“要不要让整座岛砸在你头上，你这膨胀的蛆虫？”
塞莉莎瑟缩了一下。
公主用精神猛掐自己，提醒此行只为争取龙族的自由。这般诱惑令她震骇——邪恶为何能如此摄人心魄？她曾视为不可撼动的屏障，那些立身之本与人生信条，竟在瞬间土崩瓦解。正当她心神摇曳时，葛雷迪恩的意识咆哮着冲破缺口。雪崩般的冲击将她彻底淹没。
* * * *
葛雷迪恩眨了眨眼。视觉！形状、阴影与色彩涌入脑海，刺激着久未启用的视觉中枢。啊，这虽经由人类可怜感官过滤，却已初尝荣耀滋味。
身后传来拉齐尔低沉的嗓音：“那么，辛zen。成交。带我去巨人洞穴，我和我的龙群会唤醒其余同类。很快你就能拥有大军。”
“你的龙翼部队快到了？”
“需要时间，辛zen。”拉齐尔的怒火在齿间化作滚滚浓烟。辛zen却面无波澜：“五十头龙正从罗洛迪亚飞来，六十头栖息在赫利昂。豪奥兹目前仅有三十一头，而百余盟军龙群正在弗拉奥尼尔周边牵制萨菲里昂及其爪牙。”
葛雷迪恩的意识在人类混沌的精神浅滩中探索。龙母在上！这些生物竟靠两条细腿摇晃站立？这躯体轻飘得让他担心微风就能将其吹拂至岛屿世界尽头。单薄心脏如惊惶的泰哈尔鸟般狂跳——那是他曾在普拉arna星群最北端岛屿猎杀过的无翼鸟。
且让辛zen把这新得的龙兽带去床榻吧。
霎时间，他如遭弩箭穿心。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时刻，那个因无谓顾虑而压抑在想象中的瞬间。龙族从不祈求，只夺取应得之物。而那个人类少女早已通过誓言与行动昭示——她属于他。
电气龙伸出意念，将华莉娅玛的力量尽数攫取。他必须吞噬全部——唯有龙族能承受这般冲击。
少女奋力抵抗。猫嚎般的悲鸣灼烧他的神智，却被他无情筑起屏障彻底隔绝。必要之举无需悔恨，他容不得半分干扰。
但葛雷迪恩无法理解莉娅独特力量的领域。他只见识到那存在——她灵魂中摇曳的白焰，宛若静湖漂浮的纯白百合。“起！”龙爪粗暴攫取百合，碾轧摧折，强逼臣服。此刻，意识重归龙躯。视觉必须保留。电气龙分裂神识，白焰随之奔涌，刺目光芒灼得鳞片刺痛如受酷刑，少女潜藏的浩瀚能量竟能灼伤火焰生灵……他无法呼吸……无法控制肌肉……火山核心在他体内狂燃！
随后，被赐福的清凉感彻底浸透了他。华莉娅玛的灵识穿透了他蓝龙魔法的屏障——那是萨菲里昂传授给壳养子最强大的魔法——如同穿透薄纱般轻易。她带来了平衡。美感。一丝裹挟着痛苦的悦耳笑声。非要如此吗？
他抬脚将她踢开。滚开，让龙族完成自己的使命！
卑怯的疑虑啃噬着他。这分明是拉齐尔的作风。华莉娅玛绝不会如此苛待他。难道他是想惩罚她吗？然而龙躯仍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龙族既不需要许可，也不需要宽恕。
格兰迪恩迅速重整精神领域。透过少女躯体的双眼，她的力量正从龙鳞甲中辐射而出，如同重生的双日之火将甲胄淬得锃亮，辉光盈满洞窟。申赞面色发白。拉齐尔察觉到空气中不合时宜地颤动着诗意的白焰，刚转头望去。格兰迪恩已扑向少女。集结的巨人们收缩阵型，但龙族只是漫过他们头顶，白焰利落地斩断刺来的矛尖，连那曾短暂阻滞他的黑色巨人魔法洪流，也在华莉娅玛纯粹本质的倾世爱抚中震颤着化为闪尘。
格兰迪恩的战笑声如钟鸣般响彻围观的龙群。万物僵立，眼睁睁看着他从申赞面前凌空夺走莉娅。碧玺龙旋身甩尾，将战首与两名护卫扫飞。他冲向敞开的洞窟入口，奔向招手的天空。
蹊跷的是，拉齐尔并未抬爪阻拦。
格兰迪恩冲撞时踩翻一条较小的红龙，发现自己置身张满巨网的宽阔庭院，前方主门紧锁，封死了内外通道。他晃动着少女的身躯，用那双孱弱的眼睛观察局势，低声咒骂自己仍受困于此。不。她还有最后一种力量，那个她曾万分谨慎向他描述、甚至倒着拼写过的词。其诱惑远胜任何龙族宝藏，超越纯金对龙族贪欲的掌控。
把它给我。
不。微弱的灵魂之火摇曳着，却依然违逆他。格兰迪恩，你绝不能——
他以怒吼镇压了她：休想违抗我！
此时拉齐尔如熔岩洪流般行动，凝聚起强大的熔岩攻击。格兰迪恩心知以现在的状态无法对抗狡诈的橙龙。拉齐尔是恶名昭彰的斗士，曾屠戮过多条反抗他的龙。
为自由宁死不屈！格兰迪恩冲破人类少女的防线夺走了知识。唯有莉娅的力量能书写他的自由。他咧开巨颚：贝兹——
多谢。拉齐尔低语着呼出魔法。
少女在他爪中剧烈抽搐，仿佛橙龙用钩子从她体内扯走了什么。格兰迪恩念出的词语尚未触及獠牙便已消亡。黑暗侵蚀着他的视野。她的视野。
* * * *
温暖是龙蛋宝宝认知世界的初体验。这种完美安全的温暖来自她后来才知晓的育囊——深藏于龙母腹中第三颗心脏附近的胚胎温床。
蛋宝宝倾听着。她不只用指节大小的耳道聆听，更透过蛋清般柔嫩的雏龙鳞甲感知，用三颗心脏体察韵律如何随外界永不停歇的搏动巨鼓调整节拍，甚至以舌尖品尝周遭奔涌的奇异魔法流。有时龙之歌会穿透容纳她世界的巨躯——她的蛋壳。是啊，她仍是颗龙蛋。
她的灵魂与那道伟大守护灵交相共鸣，如同蛋壳守护着发育中的幼龙。她感知到附近还有两枚沉睡却充满生机的龙蛋。
歌声或动静总能唤醒她的感知。很快，她觉察到新的声响与触感。龙母时而吟唱低语，时而休憩打鼾，更奇特的是：有爪掌在附近抚摩，动作被相隔的躯壳削弱——蛋壳、子宫般的育囊、胃壁与坚韧的龙皮。欢愉震颤着蛋宝宝初生的脊刺。
伴随欢愉而来的是认知。她是龙族。她是……
觉醒者。
思绪。情感。语言在她脑海中绽放，仍过于稚嫩无法传达到舌尖，但无需言语。她的心灵渴望着那位深爱她的伟大存在。
龙妈妈？
动作停顿了。不。还太早。定是龙族感应。
在母龙腹地深处，幼龙蛋皱起眉骨露出微小的惊愕纹路。动作再度开始。揉抚。画圈。母龙按摩着她孕育龙蛋的腹部。她用华丽的三重和声唱道：
安心睡吧我的小龙蛋，整夜好眠，
龙妈妈整夜爱着你……
她细声叫道：龙妈妈！
璀璨夺目的白色火焰冲刷着她的意识。令人惊叹。幼龙蛋痴迷地望着，几乎未曾察觉母龙充满爱意的精神触碰。一只小爪挠向白色火焰，动作如同水下泳者般梦幻迷离。随后，她意识到有位伟大存在正注视着自己，那沉思的存在笼罩了她整个生命，既与她浑然一体，又独特而分离。她静止不动。
小龙蛋？那滋养万物的声音在她腹中激起幸福的涟漪。你活着吗？已经醒来了？
龙妈妈，那些白色的……是你吗？
白色？
环绕着我的。很美，像舞动的火焰。
母龙猛然屏息：你能看见白色火焰，我的小龙蛋？噢……怎么会？他们说怀蛋的母龙会有怪异的念头。我是在做梦吗？
幼龙蛋咯咯笑起来：龙妈妈，你好傻呀。我能和你的火焰共舞吗？
如你所愿，小龙蛋。让我展示给你。首先，你必须塑形你的灵魂，像这样……
母龙开始示范。转瞬间，一道纤弱形态自幼龙蛋振翅而出，融入母亲的白色火焰，在其间翱翔翻腾，学着在狂烈浪涌中嬉戏，乘着母亲回应喜悦的气泡纵情欢愉。她们精神交融。她们共同欢笑。母龙唱起第一支燃烧之歌，这是献给幼龙蛋的龙族生命之火欢迎礼。
而幼龙蛋翩然起舞。
* * * *
华莉亚玛从蛋中梦境浮出，如同溺水者冲破湖面，将刺痛灌入绝望的肺腑。她期待光明。四周唯有黑暗，与巨龙暴行的记忆。苦涩。魂失。莉亚感觉自己正将破碎的自我重新拼凑。此生经历过的所有殴打——它们从不曾少——都无法与格雷迪恩造成的伤害相提并论。
远处传来沉闷雷声，预示风暴将至。莉亚感知到动静，巨龙身躯正挤过狭窄震动的金属空间，此刻皮肤传来箭矢的刺痛，一道更炽烈的火焰擦过他的鳞甲，随着巨龙加速传来阵阵足音。短暂出现腾空之感，但巨龙的飞行因弩箭严重受阻——厄运使然，箭矢正卡在左肩主要翅关节的护鞘中。每当他振翅，箭尖便刮擦神经，沿着翅骨向翅尖放射剧痛。
为何她看不见？她又如何知晓这一切？
格雷迪恩的掌控正在减弱。她的灵魂被困在巨龙体内的某处。她的身体悬吊在他的龙爪下。奇怪的是，莉亚感觉这并非此生第一次经历灵肉分离。灵魂脱离肉身难道不会令肉体死亡吗？是存在即灵魂，还是灵魂即存在？
无暇思索哲学，尽管这个人族女孩感觉自己正颤抖着接近某个伟大而美妙的真理。他们必须逃离。
痛苦蹂躏着巨龙的意识。莉亚想要欢庆，想要为这苦痛欢呼复仇，但她克制住了。影像在她眼前闪灭：通往纠缠丛林的长长绿坡，巨树间闪烁的水道，回望新禅要塞的最后一瞥，群龙攀升至风暴密布的夜空，带着渴求的咆哮盘旋追击。拉齐奥正率队冲锋。
电气石龙因用力而发出低沉的呻吟，以惊人的速度飞行，致使莉亚瘫软的四肢在它掠过时带起的气流中不住震颤拍打。这样会损伤她的关节吗？她的眼皮不停颤动。格雷迪恩发出低吼，试图迫使她保持睁眼，但人类没有保护龙族视力的第二层瞬膜。在这种速度下视觉会受损。格雷迪恩掠过树梢，沿着其中一条水道蜿蜒飞入绵延数里格的沼泽。厚重的树叶拍打着他的侧腹与下腹。漫长的数分钟过去了。
突然，水流如帘幕般覆上她的脸庞。莉亚呛咳起来。
格雷迪恩将她托在咸涩的沼泽水面上方，匍匐潜入树丛深处，将身躯强行挤进茂密枝桠。王室守护者感受到龙族魔法将她们笼罩在反常的寂静中。
她因四肢的疼痛发出呻吟。
* * * *
电气石龙警惕地聆听着追兵的动静。华莉亚姆从鼻中喷出水渍，咳出仿佛满口沼泽浮渣的浊物，直到声响变化时格雷迪恩才意识到她压抑住了抽泣。
你受伤了吗，我的骑手？
她低语的回话令他心头一颤。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格雷迪恩持续施展屏蔽魔法。不容许丝毫气息外泄。拉齐尔必将动用橙龙掌控的一切手段追捕他们。那家伙绝非蠢货。但电气石的思绪不断回到骑手身上。为何她会如此回应？他们成功逃脱了。她破坏了牢笼；他突破了辛赞的防线，轰开前门振翅离去。完美的配合。她可明白他再度牺牲视力付出了多大代价？
必须处理你的伤口。温水沿他侧腹泼洒。小巧的手脚开始攀爬。龙鳞因龙族对厄运的预感而刺痛。即便身处绝境，她仍怀有令他困惑的宽广胸襟。华莉亚姆正在照料昔日的压迫者。
他说：我们逃出来了，不是吗，心之骑手？
我才不是你该死的什么心...任何东西！莉亚掐断精神层面的尖叫。安静。拉齐尔逼近了。
格雷迪恩低语：我们还活着，不是吗？
龙族嗅到她身上异常的气息。是鲁扎尔魔法吗？最终，仿佛在词句中翻拣合适的碎片掷向他，公主哭喊道：你这愚蠢懦弱...爬虫类的暴君！她的声音撕裂：那根本是...根本是...精神强暴！
他摇头。她的痛苦如地龙军团侵袭般震撼着他的世界岛屿。这措辞过于激烈——
这是事实！龙族强取豪夺！他们侵犯掠夺从不归还。我在牢笼中投奔你，而你始终待我如爪下秽物。你残害我，利用我们——
她赤裸的情绪点燃了他的熔炉。我做了必须之事！
你无权这么做！
我完全有权。你立过誓约。
你发誓要尊重我！
我一直遵守。你这哭哭啼啼的可怜虫，你仍沐浴在双阳之下！我为你鳞甲尽损。
你懂什么叫尊重？莉亚猛踢嵌在他肩头的弩箭，令格雷迪恩全身痉挛。因为你，拉齐尔窃取了我的魔法。现在的我更渺小了，格雷迪恩。我是如此微不足道，远不如那个自以为是自私贪婪的怪物——他迫不及待要掠夺自己嫉妒发狂的力量！别以为我感觉不到你在我脑中留下的爪痕，格雷迪恩！想想我曾唤你龙之爱侣。想想我曾向你敞开心扉。
是啊，你确实——
我恨你！真该让你在洞穴里腐烂！
她的尖叫震慑了龙族。这伤害竟是他造成的？她的声音如蓝龙冰风暴的冰锥刺穿他躯。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华莉亚姆。没有火焰。没有那惯常的轻快语调——那总让他觉得她说话时总带着浅笑。
格雷迪恩思绪狂乱倒退，惊慌地回溯自相识以来与华莉亚姆相处的种种。他们不是激发了彼此最美好的一面吗？不是他迫使她释放鲁扎尔吗？不是他背负她于脊背——这对火与魔法生物乃是莫大屈辱，这番僭越至今已夺去他六年寿命，其中三年身陷囹圄？
她拉扯着弩箭：这玩意儿深没至箭羽。我们该怎么取出来？
“你是龙族之友，”他抗议道。
“别这么说！就是……别说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或许存在……某种情愫，格兰迪恩。”她拼命抑制泪水，却节节败退。“我真是个傻瓜。一个可悲又愚昧的傻瓜。”
华莉娅玛率先向他伸手时，明知此举亵渎禁忌。格兰迪恩却毫无顾忌。他以纯粹的龙族支配姿态做出回应。懊悔如同暗火风暴席卷他的心脏——明明存在更妥善的处理方式。一定存在。
“莉娅，我的龙骑士……”
“附近有龙族，”她厉声打断，“伸出你的爪子，巨龙。这支箭你得自己挖出来。”
“让我借用你的视力，我来处理。”
冰封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