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黑暗的气息。
某处传来动物的哀鸣。
我拨开灌木循声而去。荆棘勾住衣襟,黑莓在我赤足下发出噗嗤声响。最终来到月光笼罩的林间空地。
月光般银白的母狼卧在中央,但鲜血玷污了她的皮毛。她受伤了,前爪被捕兽夹困住。
当我靠近时她发出威吓的低吼,但我不能任她死去。
"嘘,"我轻声道,"会没事的。"
我撬开捕兽夹的利齿,手指在狰狞的金属齿锋上划破流血。
母狼哀嚎着挣脱束缚,转身面对我。
刹那间,我们凝视彼此。
"别走,"我说,"我需要你。"
她转身奔逃。
"不!"
我坠入无边黑暗。
"回来!"
风不再穿梭林间低语,月光也骤然熄灭。暗影在灌木丛中蔓延,如蛇般滑过草地。
"别丢下我!"我尖叫着,"求你了!"
我迷失了方向。
我空虚寂寥。
我孤身一人。
黑暗将我吞噬。
但远方传来人声。
"撑住。"
***
"坚持住,公主。求你了。"
剧痛席卷全身。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万物模糊不清身下触感柔软。蜷缩手指时摸到湿润的草叶。
卡勒姆的面容逐渐清晰。
他眼中满是恐慌,蒙着水雾。脏金色发丝凌乱纠缠,脖颈与胸膛沾染血迹。
他俯身靠近,手掌紧压在我腰侧。
"天啊。"他嗓音破碎,"对不起,奥萝拉。真的对不起。我根本不该离开你。"
"你在啊。"我的话语微弱,随风飘散。
"我在。"泪珠滚落他的脸颊。我想伸手为他拭泪,但他太遥远,我的身躯太沉重。他轻抚我的面颊:"我在这里。"
我露出微笑。
他喉间发出哽咽:"你会好起来的。"
我顿时明白——他认定我即将死去。
有重要的事想告诉他,但思绪浑浊难以组织语言。
眼皮轻颤,世界渐失色彩。
"撑住,公主。你必须抗争到底。求求你——"
卡勒姆突然僵直,扭头回望。片刻后有人重重跪倒在他身旁。
"让开。"冷硬的男声划破黑暗。
卡勒姆仍按住伤口,稍稍挪动身子。他握住我一只手,指节紧紧扣住我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我消逝。
"你能救她吗?"卡勒姆的声音微弱而恐惧。
即便意识飘忽,我也知道他的声音不该如此。他素来刚毅果决——是名战士。从无畏惧。
"不确定。"布莱克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状若修罗。脖颈至胸膛浸染猩红,发间凝结泥垢。严肃的神情显得极不寻常。
往日的嘲弄何在?唇角的讥笑何存?
我闭上双眼。
他轻拍我的面颊:"看着我。"
眼皮如被烙铁封住。况且我也不愿看他。
"早该知道你如此懦弱,"布莱克道,"或许并非懦弱,只是无颜面对我?还记得扇我耳光的时候吗,小兔子?在我寝宫那时?我曾跪在你面前。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你动怒是因为在幻想骑在我脸上的场景。而且你很享受。"
我猛地睁眼,震惊与愤怒在体内翻涌。
"你他妈——"卡勒姆发出低吼。
“安静,”布莱克厉声道。“还记得我什么时候背叛你的吗,小兔子?把你吊在地牢里的事?”
卡勒姆的低吼声震得我发颤,但我仍紧盯着布莱克的眼睛。他上方的星辰在视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
“我利用你达到目的。让你成为我棋局里的卒子。把你从卡勒姆身边带走,把他也关起来。看你那样我很享受,知道吗?被捆绑锁链。毫无防备。无助可怜。我本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各种变态的事。你会喜欢吗,奥萝拉?”
怒火在我体内燃起,灼热狂野且腐臭。它像毒蛇般窜上我的喉咙,嘶声从我唇间逸出。好痛。女神啊,太痛了。
我呜咽着,眼睑颤动闭合。
“诸神啊,奥萝拉!”布莱克一拳砸在我头边的地上。我甚至没眨眼。“发怒啊!对我发怒!”
“够了,布莱克!”卡勒姆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换个方式。找点草药。给她缝合。快动手。治好她!”他声音里的恳求令我心碎。
“她被咬伤了,卡勒姆!她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停止压抑!”
“压抑什么?”
“她的狼性!”布莱克恼怒的声音刺破笼罩我的黑暗。
卡勒姆沉默片刻。“你他妈在说什么?她不是狼人。”
“她当然是,你这蠢货。她是半狼人,和我一样。詹姆斯的咬伤要么迫使她的狼性反击,要么会压制狼性害死她。”他又拍了拍我的脸。“看着我。我还没跟你完事呢。”
我扭开头,无法理解他们的对话。
“奥萝拉!该死!”布莱克厉喝。
他抓住我的下巴。
生命力正从我体内流失。能感觉到灵魂正脱离躯壳,变回我多年来行尸走肉的状态。黑暗填满胸腔,浑身发冷。刺骨的冷。
连卡勒姆握着我的手也不再温暖。
脸颊湿润,不知是泪水还是鲜血。
焦躁的男声在空气中交织却难以辨明。
“快动手。”卡勒姆低吼。
“操。这不是...不是医术。是我读到的秘法。”
“她不是——”
“她是狼人!”
我努力聚焦于跪在身旁的两个男人,试图听清他们的讨论。这与我有关。至关重要。
“什么方法?”卡勒姆声音阴沉。
“我想我能分享我的...生命本源给她。如果她是狼人的话。”
“该由我来。”卡勒姆说。
“不。必须得是...我...我没时间教你。快...让开。”
“布莱克——”卡勒姆声线低沉。带着警告。
“让开!”布莱克的声音完全变调。愤怒。野性。强横。
他俯身笼罩住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当我试图扭头躲避时,他用小臂抵住我侧脸,手掌贴着我的脸颊。前额相抵间,他用陌生语言呢喃着。分不清是咒语、祷文还是祈求。只知脉搏渐缓,空气冰冷,生命正从躯壳中流逝。
我好累。精疲力尽。
若还有力气祈祷,我会告诉女神:若能幸存,我愿换种活法。要尽情活在当下。敢于希望、梦想与渴望。为自己与他人挺身而出。学会战斗。书写自己的传奇,而非充当帝王故事的配角。永不再受枷锁束缚。
我还要去爱。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爱到满腔热忱满溢而出。
呼吸渐缓。夜色在周身流淌,黑暗裹挟重重阴影。灵魂在哀鸣。眼睑垂落。有人在嘶喊。有人在低语。
万物凝冰。
而后,万籁俱寂。
我回到那片森林,回到洞穴般的黑暗中。
枝桠不再沙沙作响,灌木丛凝固静止。唯有浓稠窒息的黑暗无止境蔓延。
但我不想要这样。
我要活下去。
一束微光向我飘来。
我皱眉伸手去触碰它。
我与布莱克同时猛然睁眼。他双唇微张,呼出一口气。
"对。"他前臂肌肉绷紧,"就是这样,拿走它。"
我抓住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然后我感受到了...生命。
那是黑暗的,烟雾缭绕的,温暖的。我将它拉向自己,布莱克踉跄了一下。他强忍着没有压到我身上,喉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就这样。"他吞咽着,"拿走它。"
夜晚的气息充盈我的肺叶。我闻到幽暗的森林,发霉的羊皮纸,还有摇曳的烛火。
我深深吸气,将它拉得更近。布莱克的手臂开始颤抖,他的拳头攥紧了泥土。
滴水声在我耳中回荡。我舌根尝到霉味。雷声轰鸣——或许那是布莱克胸中积聚的声响。
我需要它。我渴望它。
我的手指陷进湿润的泥土,更加用力地拉扯。
当狂风在我们周围呼啸时,我的背脊弯成弓形。
我瞥见银光一闪。是手术刀。我看见镣铐,锁链与鲜血。那么多血。某处有人在尖叫。是我吗?还是别人?
我不在乎。我只想要更多。
影像在眼前闪动:一个呐喊的女人,窜过暗室的野兔,鞭子的脆响,闪电的滋味,无尽苍穹中点亮的上千星辰。
我嗅到毒药,鲜血与黑暗。
"该死,奥萝拉。"布莱克剧烈喘息着,眼眸发亮。
而我正行走在森林中。
或许我是在王城的教堂里。只是彩绘玻璃窗已被枝桠捅破,藤蔓缠绕石柱,野草顶裂镶嵌地砖。四周昏暗,仿佛有人遮蔽了太阳。
低沉的咆哮震荡着空间,摇撼祭坛。那声音来自地窖的黑暗入口,阴影如烟雾般从中渗出。
我走向它,脚步声在空寂中回响。
黑暗中有眼眸在闪烁。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嘶吼。
"找到你了。"布莱克轻声说。
我的目光锁住他的。他身后是辽阔天空,微风拂乱他的发丝。
还要更多。
布莱克齿间泄出嘶声,身体战栗。我察觉他要退开,便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他喉中发出低鸣,肌肉在我指下紧绷。
"够了。"卡勒姆惊慌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布莱克将前额抵住我的。他眼中映出狼的影子。
"够了!"
布莱克被猛地从我身边拉开。我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北境的天空盘绕。我感到柔软。轻盈。我将头后仰靠进草丛。虽然虚弱,但完整如初。鲜血不再从身体涌出,疼痛已然消退。我用沉重的手触摸腰侧,只有酸痛,没有伤口。
卡勒姆的面容骤然清晰。
"卡勒姆?"我轻唤。
"我在。"他温柔微笑,一滴泪滑过沾满泥泰的脸颊,"我在这里。你会没事的。"
他将我搂进臂弯,紧贴在他胸前。我再次叹息,被他温暖的怀抱包裹。
我会没事的。
"我的城堡离这儿几英里远。"布莱克的声音有些异样。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去那里。"
卡勒姆越过我的肩头望去,点了点头。他垂下视线,神色阴沉:"控制好你自己。"
布莱克的表情变得冷硬。
"滚开,卡勒姆。"他大步穿过阴影斑驳的荒地,"你根本他妈不知道..."他的话语被风声吞没。
卡勒姆呼出一口气,将我搂得更紧。
"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他说着朝布莱克的方向走去,"你现在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