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穿行在迷宫般的石廊时,整座城堡充斥着喧哗,火把摇曳不定。
我在挟持者怀中挣扎,他粗壮的手臂反而将我的腰箍得更紧。
即便挣脱又能逃往何处?塞巴斯蒂安身边?父王座前?那真的会更好吗?抑或更糟?
虽身陷桎梏,却有某种狂野的力量在胸腔中挣脱禁锢。本该绝望的时刻,我却感受到自母亲去世后始终压抑的怒火在血管中炽烈奔涌。
我不是顽石。不是雕塑。
我是烈焰。
竟是这个男人——这头野兽——让我看清了真相。
我猛捶狼族首领的后背:“放开我,你这该死的野蛮畜生!”发丝缠进嘴角,赤足在空中徒劳踢蹬,“放开!你会为此送命的,你这——”拐过转角时我突然噤声。
两名卫兵倒在血泊中。首领踏过尸体前行,我被迫俯视那些失去生气的面孔。
现实的残酷彻底击中了我。
这些是危险分子。是刽子手。是狼族。
被族人的仇敌掳离故土当然比留下更糟。本该如此。可是...
首领闪身钻进仆人通道,仿佛对路线了如指掌——尽管我已迷失方向。侍女惊恐的尖叫刺穿耳膜,擦肩而过时我们视线相撞,她立即掉头逃窜,深色发丝从帽中散落。
他绝无可能逃脱。
他们会囚禁他到月圆之夜,然后活剥狼皮。
胸腔里挣脱的异物开始疯狂躁动,心跳如擂鼓。
“她去找援兵了,野蛮人。”我对他嘶嘶低语,“卫兵驻防点离这儿不过两分钟路程。”
“是么?”他嗓音低沉,加快脚步半跑着冲下仆人阶梯,“多谢提醒。”
我死死抓住他肩膀,指甲陷进肌肉,身体随着奔跑不断撞击他的后背。“我...我不是在帮你!”尖声辩解时,
却不禁怀疑这句话是否全然真实。
那头阿尔法狼向左疾转,继而向右猛冲,闯进更宽阔的廊道。我认出墙上那幅描绘战士屠狼的壁画——那是百年前野兽之战中我方获胜的图景,此处已临近西侧门厅。
他即将脱出重围。我也快要——
"止步。"男声划破寂静。
阿尔法骤然停驻。两名卫兵堵住前方通道,盾牌上绘着南境徽记——轮烈日。是父亲的部下。
"那是公主?"一人难以置信。
另一人低笑:"呵,我可真同情你,野狗。知道你们这类货色在这儿会有什么下场吗?"
剑鞘碰撞声响起,三名卫兵自后方廊道逼近。我倒抽凉气。
"留活口。"其中胸甲镶着边境银星的壮汉喝道,"塞巴斯蒂安大人要亲自料理这畜生。"
阿尔法浑身肌肉绷紧:"得罪了,公主。"他轻声说着将我卸下。
当他顺着胸膛滑放我落地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卫兵正在冲锋,万物却恍若凝滞。他翠绿如森林的眼眸深深烙进我眼底。
别逃——那目光仿佛在说,别逃。
他猛然推开我。我紧贴壁画看他闪过来剑,擒住袭击者头颅猛力扭转。骇人的骨裂声震响厅堂,随即他将尸身砸向第二名士兵,后者踉跄撞墙。伴着震耳咆哮,他发起冲锋。
血色、肌肉与寒光在我眼前交织成混沌画卷,他独战三名卫兵的身姿宛如风暴。
这是自然伟力的具象。挥斩、格挡、闪避,每个致命攻势都被他碾碎。他将利剑捅穿士兵下颌,又把另一人掼向远墙——头颅撞击石壁的巨力令顶灯震颤。
我浑身战栗,仿佛每个毛孔都在迸发具象化的抉择。
我该逃。
但我不愿困守囚笼。
前路双岔,我迷失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阿尔法掠起地上长剑,剑锋自卫兵颚下贯出,鲜血如泉涌溢。
这惨状迫我直面现实:他是个杀戮者。
我转身冲向右侧廊道,赤足拍打冰冷地砖。散发在身后飞扬,睡裙下摆缠绕脚踝。喘息急促,心跳如擂。
我发狂般奔逃。这座理应称为家的城堡冰冷陌生,我在石砌迷宫中彷徨失措,身后追着凶兽,眼前不见生路。
"公主,留步。"
我猛然回身。
阿尔法伫立廊道尽头。汗湿衬衫紧贴肌理,肱二头肌撑满袖管。他缓步逼近,如同掠食者谨慎接近猎物。
"公主莫非真要——"
近身时他倏然绷紧,仿佛听见异动,铁臂瞬间环住我的腰肢。被拖进暗龛的刹那,我的呼吸凝成锐刃。脊背与他胸膛严丝合缝相贴。
他躯干的每道轮廓,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耳畔灼热紊乱的吐息都无比清晰。山野气息混着汗味涌入鼻腔,将我彻底淹没。纵使血液奔涌,耳际轰鸣,我仍僵立如塑。
惊叫即将破胸而出时,他的手掌覆上我的唇。
"找到她!"塞巴斯蒂安大人的厉喝传来,"立刻!她既是我未婚妻,岂容他人染指!若被玷污便再无价值!明白吗?"
阿尔法胸腔震起低沉嗡鸣。
当塞巴斯蒂安在数尺外高谈贞洁之重时,我们交叠的喘息织成密网。他缓缓松手,像在挑衅我的呼救。
"我要完璧无瑕的新娘。"塞巴斯蒂安宣布,"找到她!即刻!"
"遵命,大人。"
人声渐远。
我徐徐吐息。霎时间,我们化作两尊凝固的雕像。
阿尔法放下手臂,我向后退开。他盯着走廊深处,脸色阴沉如雷暴将至。
"你当真想留下?"他问道。
"有什么区别?横竖我都是囚徒。"
"确实。"他抬手摩挲着后颈,"我无法保证北境不会危险。我的族人对人类并不友善。但我承诺会保护你。"他喉结滚动,"我给你选择的机会。现在逃走,我不会追赶。跟我走,没人能动你分毫。我以月神之名起誓。"
他向我伸出手。抉择在胸中翻涌,令我浑身颤抖。灵魂在囚笼中狂乱冲撞,发出尖啸。
阿尔法的目光坚定不移,仿佛早已料定我的选择。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问。
他咬着下唇,似在斟酌是否告知。"塞巴斯蒂安拿了我们的东西。我们要夺回来。"
我发出苦涩的冷笑:"你想拿我当人质。你以为他会进行交易。"
"没错。"他说。
真相大白。我的"选择"。眼前的两条道路。
在两个男人之间的选择。两个杀手。两个怪物。
但这根本算不上选择,不是吗?我终究只是战利品——一件物品——在男人之间辗转。歇斯底里的情绪在体内翻涌,化作癫狂的轻笑溢出唇角。
"原来如此,"我说,"这就是全部真相!好吧,你也听到领主说的话了。若我遭受玷污,对任何人都毫无价值。"
"我保护你并非为此。"
我凝视他摊开的掌心,又望向塞巴斯蒂安领主离去的走廊方向。
"我听到他对你说的话,"阿尔法声音低沉,"在斗犬场。"当我迎上他的目光,惊见他眼中压抑的怒火。"我会护你周全,然后还你自由。我发誓。"
不知是"自由"这个词令我心悸,还是他脸上的神情。尽管我僵立如雕塑,指节却在身侧微微颤动。
"我发誓,公主。"他说。
在奔涌的肾上腺素之外,有个念头逐渐成形。
若能收集狼族的情报,或许终能向父亲证明我不只是待价而沽的战利品。
况且,若我助父亲赢得战争,他便不再需要塞巴斯蒂安。
或许我能按自己的方式挣脱命运。
"塞巴斯蒂安拿了你们什么?"我问。
身后传来咔嗒轻响,阿尔法视线越过我的肩头。
"退后,夫人。"卫兵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到身后,火枪直指阿尔法,"是银弹,别做傻事。双手抱头。"
阿尔法缓缓举手,十指交叠置于颈后。
"跪下,野狗。"
"等等——"我急忙开口。
"无妨,夫人。他会受到惩罚。这里交给我——"
自初见阿尔法便盘踞在胸口的抉择,此刻轰然爆发。
我猛地扯下墙上的火把,狠狠砸向卫兵头颅。
原以为他会如童年母亲故事里的卫兵那般倒地昏迷。
不料他只闷哼一声,转向我。脸上的茫然迅速转为暴怒。
我踉跄后退,火把脱手坠落。
"怎么回事?"他面色涨红,"莫非你...已与他交合?与野兽交合之人——"
阿尔法疾冲上前拧断他的脖颈,将尸体甩在一旁。
他再度伸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
这是为了我的王国——我告诫自己。绝非因为即便他袖口沾血、面覆尘土、脚边躺着卫兵尸体,却仍用慈悲的目光注视我。
从来无人用慈悲的目光注视我。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粗糙,手指收拢时仿佛烙下命运的印记。直到此刻,他脸上才掠过一丝迟疑。许是错觉,因为转瞬他便露出浅淡笑意。
"走,"他说,"更多追兵就要到了。"
我们一同沿着走廊飞奔,冲进西侧门厅。门早已敞开,夜色倾泻在棋盘格地砖上。
我嗅到松林的芬芳,还有被雨水浸透的青草气息。冷风轻搔着我的肌肤,清新得仿佛能尝到滋味。
狂风呼啸,又或许那是等候着的狼群在嗥叫。
与这头野兽并肩,我冲出了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