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驭龙之道
"退后！"我大喊着，手边只有脚下的卵石，便抡起能触及的最大石块砸向那可怕的怪物。
我原本跟着查尔，满心以为她会带着那袋肉渣前往龙陨坑吸引信使龙，却惊讶地发现她突然偏离小径，沿着山脊上一条窄如碎布的痕迹翻越，下到另一侧最大的寒山湖畔。
在那里，本不该存在的龙开始追逐她。若不是我推开她，她早已被那凶恶的龙爪抓住撕成碎片。更令人胆寒的是，这条赤红巨龙毫无声响。它不像其他龙总是嘶鸣、吐息、啁啾或咆哮。不，这条龙死寂无声。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心想。要是父亲此刻能看见我就好了。这些念头接连闪过脑海，我们僵持在原地——我站在被追猎的查尔身前，巨大的红色生物在我面前绷紧身躯蓄势待发。它使我们相形见绌，几乎有马厩那么大（按龙的标准根本不算大，但足以吞食两个少年）。
它还很年轻，我思忖着，但这会让它更危险还是稍逊色？它的鳞片色彩斑斓，从荒原罂粟的赤红到新鲜血液的猩红，再到华贵织物的深紫红。长吻生着利齿，头颈至脊背排列着细密而尖锐的骨棘。
机不可失...我举起沉重的岩石，明知它只会从龙鳞上无害地弹开，但或许能为查尔争取逃跑求救的时间...
"托瓦尔德，别！"令我惊讶的是，查尔的双手扣住我的胳膊轻松拽下，让我丢开石头。这位公爵之女将斗篷蒙在我头上，把我按倒在地。
"呃！你干什么...它会杀了我们！"我在黑布下闷喊，咳喘着试图挣脱束缚，想要看清——
查尔正站在巨兽修长的颈首下方，完全处于攻击范围内。"与龙为敌并不明智，托瓦尔德。"她说着抬手轻拍巨兽，"好啦好啦，小帕。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个男孩子。"
我看着龙弯曲天鹅般的长颈，亲昵地用头轻撞女孩头顶，宛若马儿的动作。
"等等...你认识这条龙？"我在她们之间指来指去。仿佛坠入梦境，却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龙崽与饲主。"女孩骄傲地说，"她初学飞翔时我就在身旁，她发现喜爱鱼鲜时我也在场。"
这时有种感觉，像是耳内产生压力，我确信有某种东西在她们之间流转。
“是啊，嗯——我很高兴你也喜欢它们，”查尔回答，虽然我不确定她是在对谁说话。王子的女儿转头看向我，有那么一瞬间，她和龙同时像鸟儿那样把头歪向一侧。“唔。你可以这么做，但会弄得一团糟。”查尔耸了耸肩。
“你——你在和谁说话？”我问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条龙还没吃掉她。
“当然是帕克萨拉，”查尔说。
“那，呃，我该知道帕克萨拉是谁吗？”我紧张地说。
“这要看情况，”女孩眯起眼睛，“看我们能否信任一个来自中原军阀的儿子。”
糟了。震惊与恐惧窜遍我全身。这是北境的什么诡计吗？兰德尔王子也养龙吗？查尔真的是入侵大军的先锋吗？
“呃...”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我该说什么？说不？说她不能相信我，因为实际上我是奉部族之命来刺探龙族教团秘密的？
“你运气不错，”查尔一边告诉我，一边开始沿着海滩行走，而深红龙——帕克萨拉——正蹲坐后肢审视着我。“帕克斯喜欢你。”
“哦。”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如果她不喜欢我会怎样？”
查尔耸耸肩，在沙滩上刨出浅坑，已经开始收集细枝枯柴堆成垛。夕阳渐沉，我们能清晰看见星辰从对面地平线升起。“她大概会吃掉你。”她开始敲击火石，用林中采集的干苔藓和落叶成功生起了火。帕克萨拉突然发出嘶嘶的喷息声，不知是否表示赞同，但莫名让我觉得这龙在嘲笑我。
“太好了，”我说着作势要起身。
“咕噜噜...”龙因我的突然动作发出低吼。我立刻僵住不动。
“好啦，你就让这男孩弄点吃的吧，帕克斯。不，他不会再来伤害我了。”查尔叹着气解开粗麻袋，小心翼翼地将大块肉排和关节肉放在火堆外围的树枝上，油脂滴落时发出滋滋声响与轻烟。
“这么说你决定相信我了？”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挪向火堆，始终紧盯着那头危险的巨兽，双手高举在显眼处。
“咕噜...”龙又低吼一声，但比先前那次轻缓许多。
“不。但我别无选择。秘密已经泄露了。”查尔拨弄着火堆，随后严肃地看向我。“说真的，如果你敢告诉其他人，或是龙族教团、修道院长、格里尔任何人，我会亲手把你扔进龙焰坑。”
“当然。明白。我绝不会说，”我郑重承诺，“自从我来到这儿第一天起，龙族教团就百般刁难，我根本没打算帮他们。”查尔似乎没听见这话。
“况且如果被其他龙发现帕克萨拉，她会有危险，”查尔压低声音说，“而你看起来不像残忍之人，尼尔·托瓦德。”
“我不像吗？”我惊讶地问。
“嗯。我看到你试图制止莉拉和特伦斯的争斗，尽管特伦斯从未善待你，”查尔说，“也看见你在马厩里如何照料那匹糟糕的小马。”
我耸耸肩：“何必为了个被宠坏的蠢货和一时冲动，让所有人都陷入麻烦甚至引发外交事件？”
查尔笑了起来，但身后传来窸窣声。我警觉地转头，看见巨龙正绕着火堆潜行到查尔身后，像猫那样揣着前爪坐下。火光在龙鳞上跳跃，映出炫目光晕。尽管见过扎克斯和其他巨型龙族，如此近距离凝视这般庞然大物仍是首次。她安坐着注视火焰，也注视着我，仿佛乐在其中。
她的双眼是深邃的金绿色，如同鱼钩刺穿鱼身般牢牢攫住了我。她的注视并非动物出于畏惧责罚或渴求奖赏的那种眼神——而是直直穿透了我的灵魂。
"她真美。"我敬畏地低语。
"确实很美。"查尔咧嘴笑道，"我在荒野发现她时，她刚破壳而出，正呜呜哀鸣着寻找母亲。我不忍弃之不顾，心知必有惨剧发生，便将她带来这湖泊洞穴。本想迟早要让她回归族群，可是..."说话间，查尔伸手从篝火叉棍上取下一块烤肉，扬手抛向龙崽。但见那幼龙如出击的毒蛇般迅捷，凌空叼住肉块囫囵吞下，还伸出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可你刚才说她处境危险？"我追问道。
"没错。记得奥兰僧侣提及赤鳞龙族时说过吗？其他龙都殒命了。"查尔面露忧色，随手抛来一块边角料肉排，我在双手间来回倒腾等着它降温。
"想必那是帕克萨拉的母亲？"我冒险猜测。
"嗯。我认为是扎克斯所为。"查尔压低声音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单是提及黄金龙族就会引得他翻越山脊呼啸而来，向我们喷吐毁灭的烈焰。夜色中我不禁战栗——就我们所知，这并非不可能。
"可奥兰不是说是因为疫病吗？"
"他是这么宣称。但僧侣几时坦诚过？况且帕克萨拉还残留着记忆碎片..."她突然缄口不言，我这才察觉查尔何等焦虑。马厩时我对她的判断没错，她确实深谙与动物相处之道。"没事的，查尔，帕克萨拉。"我朝幼龙颔首，"你们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说出这话时，我奇异地被这份信任所触动。
就连我的家人都未曾将秘密托付于我——这念头带着淡淡的哀伤掠过心头。
"你的秘密也由我守护，托瓦尔德家的尼尔。"查尔郑重宣告。我霎时忘了她是诸侯之女，暗自思忖自己究竟卷入了怎样的境地。对人立誓须得慎之又慎，对诸侯千金更是如此。三国诸侯仍是皇室贵胄——纵使我父亲与文森特亲王素来不睦。他们的权柄遍及疆土，更重要的是对托瓦尔德家族而言，背誓者最为人不齿。
我记得父亲曾斥责文森特亲王正是此类人。那位亲王曾立誓护佑中土百姓，却未尽其责。他在宫闱举办奢靡宴会，对宠臣将领慷慨赏赐，任凭黎民苍生受苦受难。
背弃誓言者，毫无荣耀可言。我暗自颔首，默念着自家族肇始便代代相传的箴言。岂能相信背誓者的言行？而我才刚醒悟：我们怎能指望受这等人物统治？
这些思绪在脑中翻涌时，我们暂且融洽地共进晚餐。查尔讲述着帕克的成长经历，我则就赤鳞龙的种种特性不断发问，直至她们不堪其扰。某种前所未有的迷恋在我心中滋长——这一次，竟与我在修道院的使命毫无干系。
"她天生就会飞吗？"不，破壳数月后才学会。
"生来就有鳞甲吗？"当然，但会定期蜕换旧鳞。
"能飞多高？"天晓得？我们得躲着其他龙族。
"龙族有专属语言吗？"有的，算是吧。
"她力气多大？"胜过蛮牛！
"会喷火吗？"不会，至少现在还不行。
"你们很亲近？她能听懂人话？"是的，都能。
而赤鳞龙帕克萨拉似乎也对我抱有同等兴趣。星子初升，墨色浸染湖盆时，这龙崽侧卧下来，伸长脖颈轻嗅我的发丝，继而细闻衣物，猝然缩回。
"哈，她觉得你臭烘烘的。"查尔大笑，"我方才碍于礼数没好直言。"
马厩。“啊，抱歉，”我笑着说道，“我身上确实臭烘烘的。”
帕克萨拉半眯着绿眼睛，发出啁啾般的声响，不像鸟鸣，更像被捂住嘴吹出的口哨声。
“她是在嘲笑我们吗？”我惊奇地问道。
“她可能只是在嘲笑你，”查尔边说边又扔出一大块肉让帕克萨拉接住。“馋鬼，”她亲昵地补充道，却被龙尾尖重重拍了一下。“嗷！”
“永远别在饭桌上招惹龙，”我开玩笑地说着，叉起下一块肉高高抛向空中。
咔嚓。帕克萨拉精准接住，正如我预料的那样。
“好了，”查尔打着哈欠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帕克萨拉又用尾巴拍打地面，像个固执的孩子。我意识到这大概是因为在龙族里她还很年幼。我看着查尔手忙脚乱地挠帕克斯的耳朵，引得它胸腔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我得走了，帕克斯，”亲王之女轻声说道，“真希望能留下，但你知道我不行。”
那种感觉再次浮现——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女孩与龙之间传递，像眼压骤增，又似隔着几间屋子听到的模糊声响。查尔和帕克萨拉都严肃地注视着我。
“怎么了？”我感到不自在。
“帕克萨拉想问你些事情，”查尔蹙眉道，“但我不确定这样是否可行。你能不能...就像修道院长的魔法训练那样放空思绪？”
“当然可以。不过她想问我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就在这时，我脑中响起什么，再次感受到那种气压般的存在。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字句，但绝非来自查尔——她的嘴唇纹丝未动。那声响如同远方传来的鸟鸣。
“我听到——不，是感觉到什么？”我谨慎地说道，注意到查尔皱起眉头。
“嗯...这代表什么呢，”查尔喃喃自语，随后抬眼望向我，“但你听不见她说话？”她脸上交织着惊异与忧虑。
“听见她？”我指向深红巨龙，它正朝我眨着眼睛。“如果你说的是她...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和鼻息里的咕哝...”
“还能有谁，呆瓜？”查尔叹气道，随即低声自语，“看来只有我能听见。”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身子凝视我：“尼尔。查尔。帕克萨拉。朋友？这就是帕克萨拉要对你说的话。她在问你是否愿意成为我们的朋友，我们与你，你与我们。”
我惊愕地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深红巨龙——它正庄重地对我眨着眼。这条龙试图与我交流。原来查尔是这样得知它的名字，也是这样与它亲近的。查尔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龙族自有语言，它们能理解人言。即便我听不见它，但我确信它能听见我。
我直视龙瞳，郑重颔首：“是的，能成为你的朋友是我的荣幸，帕克萨拉。”
* * *
熄灭火堆后，我们将深红巨龙送至瀑布后的隐秘洞穴。查尔与我借着星光翻过山脊，绕过另一侧的龙族巨坑。夜风送来古老家园里龙群浅眠时断断续续的咕哝与低吟。
“不知它们在此栖息多久了。”我打破沉默，满心充盈着惊奇与传说。我竟成了龙族之友！这简直如同古老童话——我，托瓦尔德来的尼尔，成了龙语者！
“不清楚，但想必已有漫长岁月，”查尔在我身旁轻声应道。返程途中她大多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托瓦尔德？”在我们即将踏上通往山下龙修道院灯火围墙的最后一段路时，她突然驻足问道。
“怎么了，内弗雷特？”我回应道。
“谢谢。”她犹豫地、羞涩地微笑着。星光映照在她的脸庞，让她看起来如梦似幻。“谢谢你站在我们这边，替我们保守秘密。”
一阵愧疚感涌上心头。我真的要对父亲隐瞒他们的秘密吗？不，当然不会。但我已向兰德尔王子的女儿查尔立下誓言。而巨龙帕克萨拉也请求我做她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该背叛彼此的信任。
可这难道不意味着我违背了父亲的嘱托吗？我感到左右为难，决定今晚不作任何决定。幸好天色已暗，查尔似乎并未察觉我内心的挣扎——她咬着嘴唇，继续用轻柔的语调说着话。
“龙骑士团有些...不太对劲，尼尔。”
“我知道，”我说。这也是我思忖已久的问题。“他们为何对所有人都如此苛刻？龙修会的僧侣们为何似乎很畏惧火山口里的龙？住持又为何与文森特王子过从甚密？”
“说不清，但我和帕克萨拉相处时的感受完全不同。”查尔说道。在黑暗中倾诉内心最深的恐惧反而更容易。“她如此聪慧，对善意的回应如此敏锐——我觉得住持根本不懂如何与龙相处。”她说出这话时，我为这份亵渎之语感到一丝心悸。
“而且，帕克萨拉...”查尔欲言又止。“她害怕龙骑士团。害怕那些僧侣，还有那个火山口。”夜色中查尔严肃地注视着我：“她母亲寿命不长，但足够为她取名，在她还是龙蛋时将她藏在洞穴里——也足够让她对教团产生恐惧。相信我，龙族本不会畏惧任何事物。”
“明白了，”我点点头，笨拙地说道：“我们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查尔。别担心。”
“只是...”查尔蹙眉望着我，“我明白你对家族负有忠诚，尼尔...我在亲王宫廷长大，对权谋秘事并不陌生...”我的心骤然收紧。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随后她的举动令我震惊——尽管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她将手轻搭在我臂膀上，如同朋友之间那般。“但我们必须保守帕克萨拉的秘密，至少在她安全无虞之前。我也不信任教团，我父亲也是...”
本不该对这些直言不讳的话感到震惊——这毕竟正是我所思所想。但尽管焦虑不安，担忧着可能引发的后果，我仍感受到与莱特叔叔在山巅时、每当想起龙族时的那种狂野勇气——仿佛一切本该如此。“我发誓会守住你们的秘密，查尔，”我郑重说道，“我们是朋友，对吧？”我提醒她。
“嗯，朋友。”查尔展颜一笑。
当我们抵达厨房门口，交还麻布袋，悄悄穿过菜园，刚走进储藏室半途时，火把骤然亮起，呵斥声在墙壁间回荡。
“查尔·内弗雷特！尼尔·托瓦尔！我不管你们父母是谁——但在修道院偷溜出去的人都会倒大霉！”是军需官格里尔，身旁站着我们最不待见的奥兰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