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
“托瓦尔？”一个声音打破了我阴郁的沉默，我转过身看见瘦高的格里尔正站在马厩入口，对着气味微微皱鼻。时近傍晚，晚餐钟声早已敲响——若不尽快完成工作我们就要迟到了。
“是的，大人？”我试图把腰板挺得更直些，尽管后背正隐隐作痛。这时马厩深处传来动静，只见查尔谨慎地走上前来，将最后那堆粪草叉进我们之间的手推车。
“有封卷轴要交给托瓦尔——不是你，内弗雷特。要么继续干活，要么赶紧去用餐，”格里尔说道。
“卷轴，大人？”我问道，为自己满身污秽感到难堪。我把唯一能找到的手套让给查尔戴，双手已脏得不成样子。
格里尔递来卷轴，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弄脏纸页。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仍站在过道的查尔。“要是想去主厅用餐，现在正是时候。”军需官叹着气转身离去。
“谢谢。”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心头掠过一阵真实的欣喜。父亲莫非是要告诉我他回心转意了？说他本不该送我离开——现在要接我离开这个鬼地方？随即又羞愧难当。父亲怎么可能召我回去？他身边有两位合法婚生的儿子。我这个浑身粪臭的私生子算什么？根本不用想象伟大的马洛斯·托瓦尔德见到我这副模样会说什么，也不用猜我的兄弟们会作何想。我捏着卷轴边缘，试图找到不玷污这脆弱纸页的展开方法。
“给我吧，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念给你听，”查尔说。这些天她在马厩干活时既没摔倒过，也没被小马咬过袍子。
“呃...”要是涉及隐私呢？可能关乎我在此处的秘密使命...
查尔仿佛看穿我的心思，直接褪下手套露出粉嫩干净的手掌，示意我把卷轴递过去。“别这么矫情，托瓦尔，僧侣们早就看过了知道吗？趁你两手还脏着，我念给你听。”
“僧侣们看过了？”我惊恐地重复，仔细端详父亲送来的卷轴。
“对啊。所有信件都会被拆阅，我第一年就发现了，”查尔指着火漆印，“你看这个。”
我怎会没注意到托瓦尔家族的红印——本该是典狱长雄伟石堡的浮雕火漆，竟被利落地从中剖开？“他们怎敢如此！”我震惊道，“这可是我父亲，中土王国典狱长的亲笔信！”说着把卷轴递给查尔，自己就着马厩水桶冲洗双手。
“是啊，我父亲还是统治王国的亲王呢，待遇也没什么不同。真是岂有此理...”查尔耸耸肩，“但我们能怎样？不都是奉父母之命来的吗？”她谨慎的措辞让我心头一紧。莫非她察觉了我身负秘密任务？
这一周我们朝夕相伴清理马厩。查尔伺候牲畜时展现的娴熟技艺令我钦佩——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她对它们格外温柔。我开始怀疑我们是否真适合当龙裔僧侣，甚至暗自比较：究竟是和多夫、马克萨尔在图书馆研习枯燥的龙族典籍，与特伦斯等人切磋武艺，还是和查尔一起清理斯坦珀等小马与羊群的粪便更得我心？
“我亲爱的儿子，”查尔念道（读到这儿她做了个腻歪的鬼脸，我低吼着催她继续）。
“我相信你在龙隐寺的学业进展顺利，也相信你正全力以赴学习那里的所有知识。我必须再三强调你学业的紧迫性与重要性，因为托瓦尔德领地急需一位博学的学者与文书。
“我们正与侵犯北部果园的鸥族发生边境冲突。你哥哥里克的坐骑被他们的箭矢射中，但他本人安然无恙。倒是我的腿中了一箭。虽无大碍，但医师加勒特正在处理伤口，说静养即可消退感染。
“莱特叔叔常问起你的近况，这里所有人都想念你。你必须加倍努力，带着龙隐寺的全部学识归来！我无法形容对你的成功寄予多大期望，盼你在春分时节学成归来的佳音！”
“父 马洛斯 字”查尔抬起头，对我皱起眉头。
糟了，我心头一紧。父亲受伤了。他被鸥族射中了。炽烈的怒火涌遍全身。当兄弟们都在保卫家园时，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还有春分前要有好消息——那不就只剩几周时间吗？我怎么可能办到？
“令尊中箭的事我很遗憾，”查尔犹豫地说，“若是在北方王国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哦？是吗？”我既恼火又无力，“我看不出这说法有何依据。三国境内的军阀们不都在互相厮杀吗？”我至今仍未能参透龙裔教团的秘密。来此之后唯一的新发现是安塞尔院长可能已三百岁——这种说法若无实据父亲绝不会信——以及按体型给龙群喂食的规矩。若儿时多用功读书，或许现在就能读懂这些枯燥的古人名讳与年代记载。这些内容似乎与魔法或移山填海之术毫无关联。
我又一次让父亲失望了。
“北方王国不同，”查尔压低声音，仍握着我父亲的信卷，等我脱卸沉重的皮围裙，“我父兰德尔亲王正竭力平息令尊遭遇的这类冲突。他会派遣援军。”
“不像——”我猛然住口。不像文森特亲王。我看向查尔，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我深感抱歉，”查尔说着递来信卷，转而推动最后那车夜间粪便，“按理该轮到你送往菜园，但我去送吧。你去吃饭。”
“不必，我自己来，”我说，“还能完成分内事。”可是尼尔，你根本没尽到本分！我谴责自己。你坐视父亲遇险，连他嘱托的寺院秘辛都未曾掌握！
“我去，”查尔语气坚决地夺过手推车，“反正今晚我也赶不上晚斋。”
“错过晚斋？为什么？”我追问，腹中已响起饥鸣。
“山民的习俗罢了，”她说着转过门廊。
“什么山民习俗？”我追问时才发现眼前只剩马驹与羊群。即便它们知晓答案，看来也不打算透露。我伫立畜棚中，痛感自己辜负了父亲与部族，更觉查尔·内弗雷特行踪诡秘。忽然灵光一现：她要去菜园。或许正打算重演我上次跟踪她时的秘密行动。
我或许无法探知龙骑士团的秘密，但说不定能揭开查尔·内弗雷特的秘密？她可是亲王之女。这总能让我父亲刮目相看吧？
我默数到十，又重数了一遍，才沿着查尔先前走过的路线来到旧储藏室后墙的暗门，踏进后方的厨园。
果然不出所料。我躲在一丛豆荚肥厚的豆科植物后面，透过叶隙窥见查尔已将手推车倾倒在堆肥丘上（那丘堆得有马车那么高），此刻正把个黄麻袋扛上肩头——就和一周前我们喂龙用的袋子一模一样。准是南阿姨事先装满袋子放在那儿的。
是信使龙，我恍然大悟。她肯定在偷偷喂养它们。难怪那些龙如此乐意停在她臂上啄食。这也解释了为何查尔对龙骑士僧侣的养龙方式愤慨不已——她自以为更懂养龙之道。不过她究竟为何突发奇想独自喂龙，我实在参不透。
暗门合拢的轻响传来，我当即决定跟踪这个半山姑娘，错过晚餐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