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泥泞
地图上修道院看起来并不算远，但此刻我的靴子陷进厚厚泥沼，矮种马拒不前行，感觉仿佛隔着半个世界的距离。
"想上那儿非得找条会飞的龙不可。"我忍不住对骨瘦如柴的倔强坐骑嘟囔——这匹被我哥哥里克夸口是马群里最棒的好马，声称能一路安稳载我到龙语修道院绝不会掉蹄铁。和哥哥嘴里蹦出的大多数话一样，我早知道这是谎话，但内心对这匹顽强的小马却生出几分怜悯。
你跟我都是没人待见的货色对吧？当时这么想着，而作为对我怜悯的回报，在托瓦尔德要塞与哈马尔山之间长达一周的旅程中，这匹山地矮马对每块巨岩、每座丘陵、每条溪流都又踢又踹又咬又踟蹰。龙语修道院就坐落在那座山上，正是我父亲——族长马洛斯·托瓦尔德派遣我前往之地。
但至少这马每挪一步都让我离目标更近——不仅是修道院本身，更是为搜集父亲宣称派我来获取的情报。无论如何，我始终这样告诫自己，一边拉扯缰绳，看它迟疑地迈步又再度停滞。十有八九，父亲送我过来只是嫌我碍事——毕竟我是那个倒霉透顶、无人疼爱、身份私生的儿子。我艰难穿行的山谷不过是道山涧，两侧岩壁高耸，蕨类植物垂滴着水珠，山巅融冰汇成溪流不绝而下。我究竟为何偏选这条路？但我心知肚明。幽壑意味着水源，我本期望找到岸低水缓的溪流——容易涉渡的峡湾。然而湍急水流两侧唯有厚重的淤泥。绿意朦胧的光线被悬垂的藤蔓树木遮蔽，但透过灌木缝隙，能望见哈马尔山势节节攀升，林木渐疏化作零星霜雪斑块——就在峰顶之上，龙语修道院的暗色石墙突兀耸立，渺小得如同玩具般不真实。
就像哥哥们常玩的木制堡垒和兵人，我暗想。实在难以想象在那世界之巅，贴近清冷苍穹之处竟有人能生活，更别说还是身着长袍的修士。
"当然更不可能是我！"
德拉科尼斯修道院是我最不愿踏足之地。我本该像其他兄弟那样侍奉在父亲左右，学习如何成为一方霸主，如何统领我们的部族。但现实却是我被发配到这荒无人烟之地执行愚蠢的任务，多半是要被幽禁于此遭人遗忘。我恼怒地踢向泥沼，随着"噗嗤"一声闷响，非但没泄愤成功，反而让靴子从棉质绑腿里脱落，"啪嗒"一声甩到了沟渠对岸。
"妙极了！真是妙不可言！"我几乎要嘶吼出声，却硬生生压低了嗓音。先前制造的动静已然够大，说实话，我隐隐担忧起那座据说潜藏着恶龙的深山。此刻我难以决断哪种境遇更糟：是在这荒郊野岭被巨龙吞噬，还是在德拉科尼斯修道院当个寄人篱下的学徒，未来数年都要忍受冻僵手指的苦修？至少恶龙可能对我的矮马比对我更感兴趣吧？
咔嚓。
这声脆响穿透四周泥水咕嘟声，来得突兀而凌厉。
"定是何处树枝断裂了。"我边捞起湿淋淋的靴子弯腰穿戴，边如此思忖。寒气刺骨，若此番能不染风寒已是万幸。
"我们真不该走这条路。"我对矮马喃喃低语。它此刻已止步不前，浑身凝立如雕塑，唯有细微的战栗掠过肌体。
"瞧见什么了，姑娘？"我轻声追问，转头循着它竖立的双耳与翕张的鼻翼所指方向望去。
砰—咔嚓！这次声响既沉重又尖锐，恍若某物拖拽着身躯碾过岩面，或是利爪，或是覆鳞的躯体...
"镇定，千万镇定。"我缓缓直起身，后颈汗毛倒竖。巨龙早该不再以人为食——至少中原的龙族不该如此，不是吗？先代女皇与它们缔结盟约废止此举，父亲也曾传言德拉科尼斯的僧侣能驭龙。但沿途每个市集与驿馆都流传着牲畜失踪、荒野边际农舍焚毁的传闻。若饿龙当前，谁会在意逝去女皇的契约或文弱僧侣的经文？它岂会放过独行的十六岁少年与他的坐骑？我焦虑地咬住下唇（父亲总说这习惯显得懦弱），手探向腰间本应悬挂佩剑的位置。
糟糕！剑器仍与盾牌、头盔等防身武器捆作一处，拴在马鞍旁。
"嘶——踏雪！踏雪过来！"我对着瘦骨嶙峋的矮马急切低唤，用出发时满怀希望赐予它的名字（除了"你这倔驴"和"别，快住手！"这类叫骂）。
咔嚓—砰！
踏雪眼白翻涌，猛地纵身飞旋，缰绳自我掌中脱出，它朝着声响反方向狂奔，矫健跃上溪谷缓坡，哪还有半分先前陷困的窘态。"踏雪，回来！"我放声呼喊，却无济于事。马匹载着我的鞍具、毛毯、冬衣、食粮，以及最紧要的——全部兵器绝尘而去。若那声响源真如踏雪所惧那般可怖，我急需武器防身。蜷身蹲伏时心脏在胸腔狂跳，我双拳紧握摆在身前，仿佛要...做什么？面对恶龙、巨熊或任何潜藏之物，我能有何作为？
"保持冷静，托瓦尔德..."我试图通过鼻息深呼吸安抚自己，"你可是托瓦尔德之子，你足够坚强。"在漫长寂静中（连同踏雪的踪迹也消失无踪），心跳渐缓，我转身蹚出泥沼，沿着马匹足迹抓挠攀上堤岸。"所幸没跑远，"我暗自抱怨，"没有那蠢马或许也能抵达山巅修道院..."指尖刚触到林木丛生的斜坡顶端，先前那些刮擦、重击与断裂声的源头已赫然显现。
四个男人正沿着河谷旁的碎石坡匍匐攀爬，他们脸上的神情和紧握的武器表明，这些人显然只有一个意图，而这对我的处境极为不利。
糟了...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原以为能一路平安抵达哈马尔山，不会在路上遭遇任何强盗或恶徒。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还没等我想起旅途中为应对危险而设想的种种应急方案，最近的那个男人就朝我扑来，手起斧落带着致命劲风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