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醒来时窗外仍残留着夜的碎片。我揉着眼睛努力回忆梦境，伸着懒腰坐起身时，突然听见重物撞击木地板的闷响。俯身拾起那本《简·爱》，才想起昨夜必是读着书睡去了。真奇怪，我竟对梦境毫无印象。
瞥见时钟指向清晨六点半，我掀开温暖的被褥即刻后悔—冷空气瞬间刺透肌肤。赤脚踩在硬木地板上冻得发僵，慌忙冲进卫生间时真盼望有双拖鞋。完事后决定立刻钻回被窝，那儿可比冷飕飕的房间暖和多了。整栋房屋仍沉浸在寂静中，这种天气里我实在不愿开始新的一天。
拿起书本时发现某页夹着异物。难以置信地摇头—那竟是我丢失的金属发夹。我不明白它如何出现在这里，只模糊记得此前确实找不着了。翻开书页的刹那，直觉告诉我这绝非偶然。发夹尖端正指向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段落。
上面写着…
“一股冲动将我牢牢定在原地—某种力量使我转过身来。我说道—或者说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不顾我的意志代我说道：‘谢谢您，罗切斯特先生，感谢您的深情厚意。诡异的是，重返您身边令我欣喜不已；您所在之处，便是我的归宿—我唯一的归宿。’”
我摊开书页凝视良久，试图理解为何偏偏在这一页做了标记。我的意识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恍若过去数日的经历皆是大梦一场。我努力回想昨日的行踪，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商场见到RJ，以及回家路上与莉比的交谈。但记忆到此戛然而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腹中的咕噜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昨天究竟吃过东西吗？天啊，居然连这个也记不清！这种怪异感令人不安，但更叫人沮丧至极。
我从抽屉里抓起厚厚的羊毛袜，趁双脚尚未冻成冰坨前迅速套上。穿过楼梯平台时我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阶梯仍在体重压迫下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仿佛在埋怨我惊扰了它们的清梦。
走进厨房捻亮电灯，我径直走向巨大的双开门冰箱。窗外天色未明且照例飘着雨，骤然亮起的灯光令眼睛尚未适应。我取出牛奶盒搁在桌上，拿来碗勺搜寻麦片时，发现一款叫"嘎吱船长"的便决定尝鲜。按下电水壶开关，往马克杯投入茶包，整套早餐便准备停当。
莉比穿着毛绒睡袍走进厨房，同款拖鞋与之相配。她活像颗粉色棉花糖，不过说真的，这身打扮至少看起来很暖和。
"真不错，"我上下摆手比划着她的行头。她先是露出谄媚的笑容，接着说道：
“弗兰克去年圣诞送的—相信我，到了冬天你也会想来一套。”
"怎么，难道还有黑色款？"我扬起眉毛回以得意的笑。
“所以，你睡得怎么样？”她端着碗勺坐到我对面时问道。
“主要侧着睡。”我咯咯笑起来。
“哈，哈，真好笑。你知道人们怎么形容讽刺的吧？”
“智慧的最高形式—哦后面我不记得了，”我以破纪录的速度吃完早餐，把碗勺放进水槽。
“没错—也是智商的最低形式！顺便说一句，我们是有洗碗机的。”她朝某个橱柜门点了点头，洗碗机显然藏在后面。
能和妹妹这样聊天让我感到无比寻常。就像我的生活彻底乱套之前那样。
“怎么了？”她问道，看我的眼神像是想分享这个笑话。她真美，即便是现在头发松散顶着乱糟糟的爆炸头，反而更显出一种不羁野性的天然美，像个亚马逊公主。
“没什么，只是想起些往事。你今天上班吗？”我试图转移话题。
“嗯…其实不用，但是…”她顿住了，我立刻捕捉到那抹心虚的表情。
“没事的，你得工作。我会好好的，小莉。而且我还得策划今晚去夜店的大事呢。”我眨眨眼。
“啊对，那个酸…呃…什么来着。祝你好运咯。”这次换她阴阳怪气了。
“是酸蚀罪犯（Acid Criminals），而且他们听起来挺有文化的，”我最后这句用了装模作样的英国上流口音，莉比忍不住笑场。我俩笑作一团。
“好吧，就像我说的，祝你好运！对了，你不是说RJ有个弟弟？”她八卦地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有，但你知道这对我没意义。我不谈恋爱，记得吗？”我的语气足够坚定让她明白。
“好啦好啦，就随口一提。你知道这儿的人为英国口音疯狂对吧。”她又朝我眨眼，我立刻翻了个白眼。
“呃……好吧，那样的话，我只能练习我的美式口音了。”我忍不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正当我起身准备把莉比给我倒的第二杯茶端上楼时，突然听到她问起我的书。我在走廊停住脚步，往回退了几步。
“你刚才说什么？”
“你找到书了吗？”她问道，嘴里还塞满麦片。
“呃，我什么时候丢过书？”我很困惑—难道是她拿走的？那个夹着我发卡的人也是她？
她看起来更加茫然了。
“就昨天啊，你还问我有没有见过它，记得吗？”见我毫无反应，她露出些许担忧。说实话，自从商场分别后我根本不记得和莉比说过话。我的记忆一片空白，而莉比已经放下勺子，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身子等着我的回答。眼看她就要露出担忧的表情，我决定撒谎。
“哦对想起来了，抱歉。我在床底下找到的，肯定是忘了。毕竟后来我睡过一觉嘛，莉比。”我挤出笑容，试图扮演傻白甜的角色—可惜演技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她点点头重新拿起勺子，这个动作至少表明我的回答勉强过关。
回到楼上房间后，我反复检查那本书，把整页内容读了一遍又一遍，试图理解其中的深意。
那段描写的是简从去世的舅妈家返回罗切斯特先生身边的场景。她感觉像是回家了，或者说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归宿。这个念头如同迷途的记忆般萦绕在我脑中，试图穿越迷雾重归原位。最终我放弃深究，将其归结为巧合。
我套上宽松的牛仔裤和双层上衣—灰色长袖打底配紫红色外搭T恤，又裹了件过于宽大的厚针织开衫。决定帮莉比分担家务，于是从卫生间开始打扫。这其实是我的私人套间浴室，顶楼仅有的另一个房间，自然只有我使用。
里面只有一个淋浴间、一个洗手池和一个马桶，但空间足够容纳一个浴缸。装修是粉刷成白色的风格，让我想起海滩小屋。角落里有个橱柜，里面放着备用毛巾，还有许多空架子等着我放日常用品。
我擦拭了悬挂在洗手池上方的美丽拱形木镜，以及底部带有一支蜡烛的小架子周围。
我刚清理完洗手池，莉比就走了进来。她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看起来棒极了。衣服很贴身，胸部下方有一条宽腰带。领口和袖口处露出亮白色的衬衫。她穿着看起来高得令人不舒服的高跟鞋，那种我绝对会摔倒的款式。
"你看起来不错。"她微笑着，试图把一缕散落的卷发重新盘回发髻。
“谢谢。你确定你会……”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说过我会没事的。"我本想拥抱她，但我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散发着漂白剂的味道，与这身职业装不太搭。
“我只是打算做些家务，也许试着读点书，为下周做准备。”
"好吧，那我现在走了。弗兰克已经出门了，所以整栋房子都是你一个人的。你什么时候和'哥特帮'见面？"这无疑是她给我希望很快成为朋友的那群人起的新绰号。
“嗯，其实我不太确定，RJ说她会打电话，但我会打你的手机告诉你细节。”
"你不是应该说'cell' phone吗？"她用她最拿手的美式口音说道，差不多和我的一样好，但也就那样了。
"哦对了，不想让本地人因为镇上来了个陌生人而闹腾起来。"天哪，我的红脖子口音听起来更像德语。我自嘲地笑了。
"不，但我觉得镇上会更关注其他新来的人，更可怕的那些。"她用一种可怕的语气说了这句话，而且没有笑。她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们？她甚至见过他们吗？因为听起来好像没多少人见过。
莉比看了看手表，很快便匆匆离开，说如果现在不走就要迟到了。我大声道别，并嘱咐她注意车速，但回应我的只有前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响。
我摇着头继续打扫卫生。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工作和上大学，因为我实在无聊透顶。但想到今晚，我既兴奋又紧张。我并不真的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从RJ的话来看，我对乐队抱有很高的期望，希望他们很棒，或者至少鼓手长得帅。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图找点事情做，不幸的是，我的任务清单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么耗时。RJ打来电话确认我是否仍然“愿意去”。我想她很兴奋能成为把我介绍进“哥特摇滚”圈子的那个人。不过老实说，此时此刻任何圈子都行。我只是需要出门走走，哪怕是国际象棋俱乐部我也愿意加入。
这让我想念我的小福特嘉年华。现在只要能坐进车里，开车四处转转探索这个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给莉比打了“手机”告诉她计划后，我准备好了晚餐。
我做了一个砂锅菜，所以他们只需要加热一下就行了。我相信即使是莉比也能搞定而不烧焦它。或者也许我应该把它盛进碗里，方便直接放进微波炉。这样，她就不必点火了。当我想起我来到这里第一晚的披萨时，我不禁暗自笑了起来。是时候为这个重要的夜晚做准备了，所以洗澡是首要任务。我做了件小女生会做的事，问了RJ打算穿什么，不想显得突兀。倒不是我真的会穿什么出格的衣服，但还是得确认一下。
当我发现那个地方没有着装要求时，我相当松了一口气。我打算就穿我那条可靠的蓝色牛仔裤，不像平时穿的那么宽松，再配一件V领长袖黑色上衣。这件上衣至少领口有黑色刺绣，让它看起来更有层次感。它带点波西米亚风格，给人一种复古的感觉。我认为这应该能符合我想要的另类造型。
它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过分勾勒出我的身形曲线—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于是我又加了件带帽卫衣。这件也是黑色，边缘缀着红色滚边。巨大的兜帽能在排队入场时为我遮风挡雨，长袖设计更是直接盖过我的指关节。
吹干头发花了我最长的准备时间，向来如此。这头长发又厚又密，活像垂到腰际的粗毛地毯。我的发量总是引人注目。曾经我很享受那些赞美，但如今只想把它藏起来，今晚也不例外。
我将头发挽成发髻，用坚固的金属发夹牢牢固定在脑后—这套动作我已练得炉火纯青。额前较短的碎发垂落衬着脸庞，一侧比另一侧更厚些。我审视着卧室落地镜中的自己，很满意这身打扮既不扎眼，又 hopefully 不会暴露新人的生涩。
莉比早已在楼下享用晚餐，正用我电话里嘱咐她买的法棍蘸着酱汁大快朵颐。看她表情显然吃得相当满足。
"比起快餐换口味了吧？"我坐到桌边说道。她眼里明明闪着要反唇相讥的光，却因沉迷美食而无暇搭理。
我向来喜欢看人们享受我的料理。自从父亲教我如何用周日晚餐剩下的土豆泥做土豆饼起，烹饪就成了我的乐趣所在。
"嗯～太美味了，谢谢！弗兰克回来尝到肯定喜欢。嘿，我能说是自己做的赚点好感分吗？"我对着她感激地笑笑。
"你什么时候需要赚好感分了？弗兰克可是把你捧在手心里。"我及时收走餐盘，阻止她试图啃噬碗底花纹的举动。
"唔，还有没有…"我转身从水槽折返灶台，赶在碗被浸湿前舀起一大勺炖菜，又为她盛了满满一碗。
“除非够吃。”但她最后这句话是边挖着热腾腾的肉汁蔬菜混合物边说的。
“没关系。我做了很多留着当剩菜。我知道弗兰克食量多大，再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关于什么？”她塞了满嘴食物含糊地说。
“印象分。”我提醒道。
“是啊，他可能迷恋我但不包括我的脚—我现在超想让人揉脚。那双鞋到晚上简直要让我残废，而且你看他有双特别结实的大手…”
“行行行，我懂了！求你别描述细节了。”我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却完全没做对，自己先笑出声来。
“顺便说你看起不错，不想把头发放下来吗？算了不怪你，这种天气确实不合适。”她自问自答道。
“出发前不吃点吗？”她又问。
“之前吃过了。”我撒谎道，这比说"紧张得吃不下"要容易得多。
莉比朝墙上的时钟扬了扬下巴，我跟着看过去，心里害怕看到时间。
但表针只是证实了我的时间已耗尽…
阴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