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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景象。新气息。新人生。
这就是新英格兰。
这是我为自己人生孤注一掷的尝试,试图创造比过往更好的未来。于是我挎紧肩包,屈膝拎起两只行李箱—里面装着我要带入新生活的全部家当。意识到自己真的做到了,竟生出几分勇气和力量。我登上了那架飞机,任由它带我来此重生。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昂起头,对自己肯定地点点头,带着维持了半秒都不到的信心迈步前行。刚走两步就被身后蜂拥的乘客撞到,肩包啪嗒落地,整个人跟跄着向前跌了一步。
“开局不错啊,凯拉,”我喃喃自语。当然,此刻的我非但没能像准备征服世界那般潇洒地走向波特兰国际机场的到达口,反而像其他牲口一样被人推搡着,拖拽着行李箱在地板上艰难前行。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当我看见她在等我时,什么都不重要了。
“莉布斯!”我蹦跳着大喊,手里的行李随之晃动,活像只超重的鸟扑腾着想起飞。
“卡兹?”姐姐踮脚试图越过人群张望。我刚瞥见缝隙就冲了过去,行李箱在身后哐当作响,仿佛那可怜的小轮子根本追不上我的脚步。“去他的”,我想着便把行李扔在距姐姐和姐夫不远处—他俩正等着我呢。我们同时奔向对方,我扑进姐姐张开的怀抱,仿佛多年未见般紧紧相拥,实际上分别不过九个月。
“卡琪!”她在我耳边欢呼,听见这个昵称让我不禁莞尔。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姐夫弗兰克,他朝我眨眨眼便冲进人流抢救我的行李。他是个好人,庆幸的是天生一副能扛住人群挤压的体格。看着众人纷纷为他让道,我笑出了声。
“嘿莉布斯,看来你想我了啊,”我笑着喘气,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空了。
“噢,说不准呢,可能有一点点吧。”她终于松开让我自由呼吸时,我大笑着用手肘轻碰她手臂。
“得了吧,”我吐槽道,惹得她抿嘴笑起来。
“喂小鬼,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儿不缺石头对吧?”姐夫故作严肃地问道,随后摆出举重运动员的架势,用那双健壮的手臂假装费劲地拎起我轻飘飘的行李箱。
“哈哈,随便你怎么说,硬汉!”我说着离开妹妹身边,去拥抱我那熊一般壮实的姐夫。他用力地回抱我—他总是这样认真拥抱—然后将我举高,让我瞬间做出十足小女生的反应,惊叫着笑起来。我很幸运能和姐姐选择共度一生的人相处融洽,唯一的缺点就是他的出身地。倒不是介意他来自美国,首先他的口音就很有趣,但糟糕的是莉比因此远嫁他乡,就像和我最好的朋友说了再见。
那时确实很难熬;我后来才真正明白,尤其是在我自己生活中发生某些事情之后—那些我们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事。但我们都清楚这是她想要的生活,除了想念家人之外,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喜欢这里。而现在,我即将亲身体验个中缘由。
“所以爸妈在送别时反应如何…可怜的妈妈又发出那种吸鼻子声了吧?”她指的是我们母亲强忍泪水时可爱的模样。但最后总会变成那种惹人怜爱的抽鼻声,虽然不忍说—这总让莉比和我想起嗅找松露的小猪(不过是非常可爱的那种)。
“可不是嘛,现场简直像在搞松露探测大会,”我的话让莉比笑出声,我们从小就会讨论妈妈这个习惯,自从她当年参加学校夏令营时就是这样。任谁看到妈妈强忍泪水的样子,都会以为她是被征召上战场了。
我们笑着走出机场,我继续向姐姐讲述家乡的所有新鲜事。想到很快就要驶入一栋新房子并称之为家,有种奇特的感受。但说实话,我早已迫不及待,因为有些伤痛唯有远渡重洋才能真正告别。
这个决定对我爸妈来说很艰难,他们一直在对我而言正确之事与对他们最有利之事之间纠结。他们已经有个女儿远赴美国,再失去另一个女儿显然不在他们的愿望清单前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但明白留下只会让情况更糟。毕竟我已成年,护照显示二十一岁,并不需要父母的首肯。最终这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做出了选择…不管能不能找到松露。
我想为自己的人生做点什么,但和许多同龄人一样,我依然迷茫不知方向。我知道我想重返大学重新开始,再次给自己一个清晨起床的动力。曾经很容易就陷入那个阴暗的境地;既然已经走出来,我绝不愿重蹈覆辙。
从莉比那里得知,妈妈已经打电话告诉她我顺利登机以及接机时间,这让我会心一笑。我知道父母会担心,这是天下父母心,但我的父母更有理由担忧—想到这个我就难受。我及时甩开这些阴郁的念头,坚决告诉自己:"今天不许陷入这种情绪"。
"天哪,冻死人了!"莉比抱怨道,我强忍笑意。姐姐向来讨厌寒冷,要不是弗兰克土生土长在这里,按她的性子准会让我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弗兰克全家都是本地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此成家立业。这其实很甜蜜,我知道姐姐也这么想,尽管这从不妨碍她抱怨寒冷。
"还没适应这天气吗?"我问道,瞥见弗兰克在姐姐背后翻白眼。这次我实在得憋住笑,不然可要连累他挨骂。我们在车海里找到他们的车,弗兰克掀开后车厢—我知道这里都管这叫"trunk"。他正往里放我的行李时,莉比开口说道:
“不,你也不会,等你看到下雪就知道了!我们真的得给车轮装上防滑链。”听到这个,弗兰克在砰地关上门后竟嗤笑一声,然后鼓起勇气说道,
“我们?”莉比瞥了他一眼说,
“怎么?我是女孩子,我喜欢高跟鞋……你能想象我穿着上班的装束去装防滑链吗?”弗兰克绕到驾驶座时咧嘴笑着说,
“噢当然,现在我能想象了……嗯。”看到莉比皱起眉头却憋着笑的表情,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能看出他们如此般配真是令人欣慰。他们像任何已婚夫妇那样拌嘴,但大多时候都是玩笑性质的—毕竟有不少次都被撞见表现得像十几岁的小情侣。
我们都上了车,当我看到莉比摆弄着控制钮试图让车内变成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时,我不禁微笑。弗兰克在驶出车位前瞥见妻子这般举动,脸上浮现隐秘的笑意。我一直想知道找到那种爱情会是怎样的感觉—那种让你因爱人的小癖好而露出会心微笑,或是彼此讲述故事时总能互相补充残缺片段的感情。
我总认为,独特的"真爱"伴侣能让日常琐事—比如做饭或打扫—看起来像配合默契的双人舞。又或者他们只需一个眼神或一次触碰就能读懂对方心思。暗地里,我始终渴望体会这种感受,但自己从未经历过爱情,只能停留在想象中。不过最终,我还是为姐姐找到这样的感情而高兴,正是这份感情让许多未来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其中也包括我的。
前往新家的剩余车程里,莉比一直在聊些我完全听不懂的八卦话题,但不得不说,经过这一程,我已经能指名道姓地说出所有在工作中惹恼她的人了。莉比在波特兰一家公司担任室内设计师,这是她毕生所爱的事业。而弗兰克原本是保镖,现在经营着自己的安全公司,为旗下安保企业招募保镖。
就这样,莉比和弗兰克相遇了。当时她正在听演唱会,而他受聘负责现场安保。斗殴爆发时她站错了位置,在混乱中被撞晕过去。要不是弗兰克巡逻时目睹了全过程,她恐怕早就遭人踩踏了。
于是这位穿着黑T恤和牛仔裤的骑士,从看台跃过护栏将我妹妹拥入怀中,用身体护住她免受卷入斗殴的愤怒人群伤害。这场骚乱最终平息时动用了三辆救护车,他的迅速反应无疑让她免遭重创。那一刻他蓬松的蜜色发丝仿佛笼罩着圣光—无论多少次将头发捋向脑后,总有几缕顽皮地垂落在他温柔的巧克力色眼眸前。
她讲述这段往事时总是甜蜜万分,而当弗兰克初次见到家人时,你几乎能看见父亲欣喜地搓着手。仿佛有个绝佳女婿人选刚刚进门,马上就要向他女儿求婚。好吧,其实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因为仅仅六个月后他们就闪婚了……我想父亲那天一定偷偷喜极而泣。
当我们在碎石车道上停稳时,初见这栋房子让我惊得张大了嘴。当然我早通过被我们称为"生活方式"的美好事物—也就是互联网—看过房屋照片。但亲眼目睹时我立刻意识到笔记本的小屏幕根本展现不出它的壮观。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当我仍张着嘴发愣时,灿烂的笑容点亮了莉比美丽的面庞。
"所以,你喜欢这房子吧?"这其实不算疑问句,她早已知晓答案。
"这…这也太大了吧!"我的惊叹毫无夸张成分。
"欢迎回家,小家伙!"弗兰克边说边转身看我,随后熄火下车。莉比和我跟着下车,却惭愧地愣在原地目瞪口呆望着房子,任由弗兰克独自搬运行李—我确实被震撼得不知所措。
“她喜欢这房子,”莉比说道。弗兰克单手拎起我所有的包,砰地关上后备箱,听到妻子的话咧嘴笑了起来。
“当然喜欢,这有什么可不喜欢的……不过我打赌你们在这公大的房子里肯定觉得空荡荡的,至少会找不到彼此吧?”我边说边仰头打量着这幢高大的建筑。
“哪儿啊,她缺的就是几个小崽子在屋里乱跑!”他说这话时眉开眼笑,仿佛这幢配得上他身份的房子里就该有孩子嬉闹。我不禁莞尔—他竟像称呼汽车或游艇那样用"她"来指代房子。回头望去,弗兰克早已拿着钥匙提着我的行李站在门口。照这个速度,没等我和莉比欣赏完房子,他怕是早就拿着冰啤酒坐在最爱的椅子上看起电视了。
正如我所言,这房子不仅规模宏大,而且年代久远,但这种沧桑感恰恰赋予它童话古堡般的魅力。处处是独具特色的细节,令我目不暇接。迷人的建筑主体是木质结构,褪色的白漆更为这地方增添了几分魔幻色彩。
形状非传统的屋身上散布着各种造型各异的凹龛和窗户,石板灰的屋瓦在不同高度错落有致地铺展。宽阔的露台环绕着房屋正面,甚至还有张看起来与建筑本身同样古老的摇椅。多数窗户都配有褪色的绿色百叶窗,自从安装三层玻璃后这些百叶窗就被钉死在敞开状态。尽管如此,整体效果依然令人沉醉,这幢充满爱意的住宅散发着毋庸置疑的独特气场。
更让我惊叹的不仅是房屋本身。不,真正令人震撼的是它所处的环境。坐落于白山国家森林公园的边缘地带,我们被原始森林环抱,目之所及皆是绵延无尽的绿意。事实上,我确信自己此刻正见证着色谱上所有层次的绿色。
景致是绵延不绝的山峦,参天巨树如潮水般将房屋温柔环抱,形成一道生机勃勃的天然屏障。直到我逐棵端详这些树木时,才注意到一侧林间竟藏着片空地。
它像磁铁般吸引着我步步靠近,我向前走去,想要探寻其中的宝藏。随后,眼前的景象令我屏息—那是我在这颗美丽星球上生活多年所见过的、最震撼人心的壮丽景色。视野豁然开朗,延绵的山脉化作由数千棵树木织就的葱郁绿毯。天呐,看上去简直有数百万棵之多!
眼前的美景使我如同被车灯照住的兔子般动弹不得,夺走了我的呼吸。若我还能流泪—这些日子我已鲜少落泪,因为泪水早已流干—此刻必会潸然泪下。我渴望表达所见之景带来的欢欣,却震撼得失语。
"你知道的,这是弗兰克从他叔叔那里继承的。"莉比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转过身发现她已跟着我来到这片空地。
"这房子有多少年历史了?"我问道,希望能听到关于这个地方的背景故事。
它看起来确实像藏着些恐怖往事的类型。即便出现在斯蒂芬·金的小说里,或是希区柯克《惊魂记》中的那栋宅邸中也毫不违和。
"不太确定,我们问过的所有弗兰克家人都说不出具体年代。但这房子在他们家族传了好几代。"说这话时她露出古怪表情,让我觉得背后另有隐情。
"怎么了?"我尽可能轻松地问道,但从她的表情看得出关键时刻来了—随时她都会吐露这栋房子最阴暗的秘密,而后我将永夜难眠。尽管我本就睡眠不佳,但我不在乎。无论多可怕,我依然想知道真相。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瘆人罢了。"她侧身探头确认弗兰克的位置,当满意地发现他看不见我们时,才继续低声说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弗兰克从他叔叔那里继承了这地方…"她贴在我耳边细语。
"嗯,那他叔叔后来怎么了?"我同样悄声回应。
"他…他自杀了。"最后这个词她说得如同吐露秽语,眼中带着惯常的悲悯观察我的反应。我猜她是担心说了会"刺激到我"。
"在哪儿?"我只挤得出这句话,暗自祈祷不是在将要成为我新卧室的房间。
“哦不,不….不是在房子里,别担心。”我想她读懂了我羞愤交加的恐惧表情。
“好吧,至少这让我好受些,我刚才差点以为得和别人共享房间了。”
“共享房间?”我们往回走时,她对我这个回答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啊,要么和鬼同住,要么就得搬去你和弗兰克的房间—我觉得自己肯定会吓得不敢单独睡。”这个想法让我们同时笑出声。
“没事,真要是那样,我就让弗兰克带着他叔叔睡你房间。好歹是亲戚…总归有话可聊。”这话又引得我们咯咯直笑,更多是为了驱散这个念头带来的诡异氛围。
“所以…他到底在哪儿动手的?”我重新提起这个阴森的话题。
“哦…这个不重要。”她只答了这句便加快脚步往房子走去。这显然不是故事的结局,我知道得等弗兰克不在时再套她的话。
我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说道:
“好啦,快带我看看你这漂亮的房子!”我们就这样挽着手走向我的新家。
转眼间我已坐在新房间的新床上,姐姐为让我感到宾至如归所做的一切努力令我深受感动。就像少年时离开童年故居,成年后踏入这个新家。虽然以我的年龄早就不算青少年—由于某些不便提及的往事,这种状态已持续多年。但老家房间里仍塞满了童年舍不得丢弃的物件:架子上积着陈年灰尘的俗气乐队旧海报、丑娃和豆豆公仔。
从走进房间到在新床上坐下,我只用了四秒就完成了入住仪式。新卧室位于三楼阁楼改造的顶层,虽是家中其他卧室也不少,但这间的视野无疑是最美的。
我很庆幸窗户正对着屋外那片绝美的空地。这意味着我拥有了专属的私人景观—国家公园的宁静全景。它像一席绿色绒毯在我眼前铺展开来,仿佛随时要将我体内的艺术家灵魂吞噬。我们爬第二段楼梯时姐姐告诉我,正是这个原因让她选择了这间房。弗兰克早已把我的行李搬上楼,此刻正乐呵呵地看着电视里的球赛。
我环顾房间,处处可见姐姐花费的心思。她如此了解我实在令人惊叹。松木双人床上铺着深紫色床罩,堆着与之相配的蓬松枕头。床头柜上摆着明紫色的台灯,甚至还有一本待阅的《简爱》—那是我最钟爱的书籍。
虽然许久未重读《简爱》,但我始终钟情于这个设定:平凡可爱的简最终赢得了富有而忧郁的罗切斯特先生,胜过美丽富有的布兰奇。此刻我期待着再次阅读,不同的是这次眼前将有如此美景相伴。
墙上的照片令我莞尔,它们记录着我们至今的生活轨迹。有在康沃尔祖父母海边故居拍摄的棕褐色老照片,也有记录海外度假、圣诞与生日聚会的黑白全家福。意识到自己被如此珍视令人温暖,这些照片无疑证明着姐姐多么渴望我的到来。
收拾寒酸的行李箱并没花太多时间,毕竟本就不需要带多少东西。父母虽主动提出要寄送物品,但我深知自己无需任何旧物。这次搬迁关乎重新开始与向前迈进,意味着不再沉湎过往。当然说来容易做来难,但我会在此全力以赴。更何况当我对姐姐说出"我们需要去购物"这句魔法咒语时,仅凭她欣喜的模样就让我觉得哪怕只带随身行李也值得。
此后我再也按捺不住探索的冲动。于是抓起外套,趿拉上鞋子便往楼下走去。
"嘿,这么快就收拾好了?去探险前要喝杯茶吗?"莉比从冷冻室取出今晚的大餐时直起身问道。
“不用了,谢谢,我待不久,肯定很快就会有时差反应。”
“好吧,披萨三十分钟就好。”说完她便继续准备披萨—所谓准备不过是撕开包装袋,再把烤箱调到最高温。
莉比的厨艺上限就是加热速食披萨。若是无法撕开包装直接塞进现代电器里的食物,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说实话我挺惊讶弗兰克至今还没造反或提出抗议,这可怜的家伙。不过幸好烹饪是我喜欢做的事,所以很乐意接手厨房事务尽份力。再说我也希望自己的胃黏膜保持原状,短期内可不想尝试食物中毒的减肥法。
刚推开前门,两件事同时击中了我:首先是凛冽的寒气 literally 夺走我的呼吸,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可见的雾团;其次是万物散发着绝妙气息—这得多谢没有污染源的人群。
我深吸着浸透雨水的木材、潮湿草甸与纯净山峦交织的天籁之香。童年大半时光在林中度过的我,瞬间被这气息卷回忆的漩涡:与朋友们露营的欢愉时光,那些紧张时刻—比如初吻男友约翰尼·卡尔森在露营旅行中吻我的那个瞬间。
当然还有悲伤往事,像是与父母争吵(多半是为了那个男友)后冲进树林独自沉思的时刻。但无论何种心绪,置身林中总能让我平静。犹如老友给予的温暖拥抱,轻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转。仿佛大地元素能感知我的情绪,温柔抚平每一声啜泣的呼吸。
我常沉醉于森林的气息与声响,枯坐数小时之久。深知这是世间唯一能真正独处之地……连我的诅咒都无法追踪至此。我试图甩开这些阴郁念头,将注意力拉回此行的初衷。
不愿再做那个顾影自怜的女孩。不愿某日抬头时,发现自己蜷缩在暗室角落抱膝独坐,迷失在自我异化的轨迹里…
不愿再感受支离破碎的痛楚。
我强咽下因糟糕回忆而涌上喉头的苦涩,试图深吸一口新生活的气息。讽刺的是,我现在居住的地方竟以"新"为名。或许这是个好兆头,也正是莉比当初铁了心向父母保证搬家对我最有利的原因—毕竟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一抹真心的微笑浮现在唇角,这种久违的感觉真好。不,这次我一定要做到,绝不让任何事物阻碍我的决心。
我沿着屋外石径前行,注意到一侧破旧的木栅栏。它被反复修补太多次,看着弗兰克徒劳维护这注定消亡的围栏,我几乎心生怜悯。栅栏蜿蜒至林间,最终在与自然的博弈中败下阵来。经年累月的地壳变动与野蛮生长的植物撕裂了石板路,最终被大地彻底吞噬,形成一条天然小径。
我顺着被人踩实的土路向密林深处走去,不合脚的鞋子在泥泞中吧唧作响—方才整理行李时下起的细雨已浸软了土地。我深爱这样的雨境,它让此处更显生机:阳光掠过时苔藓地衣闪烁微光,渐起的风中将树梢拂出连绵绿浪。
当乌云愠怒地吞没日光时,瑰丽森林骤然换作阴森模样。细雨化作重磅水弹砸向大地,浸透的发丝紧贴脸颊卷曲。事实上黑暗森林已失却魅力,我决定在彻底淋湿前折返。毕竟既已在此定居,来自探索的机会多的是。更何况这座小镇举目无亲,想必未来很长段时间里,我的社交档期都会保持空白状态。
纷乱的思绪遮蔽了我的感官,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后颈皮肤为何传来刺痛感。你知道那种感觉—当你确信附近有双眼睛正贪婪地凝视着你时,最初是颅底泛起爬行般的刺痛,很快便会让你慌乱地原地转圈。
我扫视着这片天然形成的林地迷宫,搜寻其他生命迹象,试图倾听除却心脏狂跳之外的声响。水滴轻叩叶片的柔和韵律突然被近处树枝断裂声打破。我不假思索猛地转头,随即看见了它。
一个戴兜帽的身影伫立在阴影中……
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