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疾行途中无暇交谈，我们全神贯注控驭马匹在崎岖小径奔驰，狼群则在两侧林间飞窜。纵使宿醉未眠本该令我筋疲力尽，我却因期待而几近战栗。
我为寻求答案而来探访萨迦，虽曾几度陷入黑暗以为这是痴心妄想，但此刻终得所求。
我有了明确目标。确信正道在何方便可义无反顾地奋进。这让我因与比约恩逃亡而产生的惶惑终获释然—因我此刻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太阳早已落山，我们停下脚步让马匹休息并进食。趁着晚餐烹煮时，我凑近火堆暖手，目光始终盯着比约恩那把压在一堆闷燃木柴下的斧头。等待着他开口反驳我的计划，所有辩词都已在我喉间蓄势待发。然而他始终沉默，全神贯注地在行囊里翻找—或许是他明智地意识到我的论点无懈可击。
他将手从行囊中抽出，越过火焰递来一个陶罐。
我掀开罐盖，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们痛饮哈拉尔德的美酒时我调配的。找到的草药有些陈了，看来我母亲近年采药懈怠了不少，但总比羊毛脂强。你之前浑身羊膻味，难怪狼群总爱追着你跑。”
我翻了个白眼，却不得不承认这浓郁的丁香气息远胜哈拉尔德仆从给的药膏。但这味道勾起了往事回忆。内心深处渴望着比约恩能亲手照料我的伤疤，感受他指尖揉开旧伤紧绷的力道。尽管昨夜醉意模糊了记忆，被他拒绝的羞耻感仍在灼烧—尤其当我意识到他是对的。
对比约恩的怒火正在消退，但所有不信任仍盘踞心头。或许这确实显得我自私幼稚，可一生被男人利用的经历，早已将我心间的宽恕消磨殆尽。与无法原谅之人相伴，犹如终日活在诅咒之下，过往的伤害会如影随形，永无宁日。或许我注定孑然一身，在风暴中自成磐石，独自走完余生。
剜出一块药膏，我开始自行揉搓伤疤。僵硬的肌肉瞬间舒缓，我却继续用力摩擦皮肤，直至灼痛感取代了原先的不适。"我原以为你会激烈反对，指着鼻子骂这是个注定失败的蠢计划。"
“这并非愚蠢的计划。”他的斧头从柴堆下消失，森林因仅剩自然火光照明而愈发昏暗。“这是个危险的计划。”
“只有在你拒绝相助时才会变得危险。”
比约恩将双肘抵在膝头。“从斯诺里手中接过你的缰绳由我掌控，这让我很不自在。我不愿…”他话语中断，摇了摇头。
“这是迫不得已，”我说，“你肯定明白吧？”
“谁认定的迫不得已？”
我凝视着他。“是全父认定的。你…该不会在质疑他的智慧吧？”
“当初我母亲讲述祂展示的预象时，从未提及我的参与。这是你与我母亲商定的解决之道，所以没错，我确实质疑这是否确属必要。”
我合上药膏罐子置于一旁。“那你提出个替代方案。”
“或许你抵抗斯诺里命令的能力超乎自己想象。哈拉尔德率军攻打格林迪尔时，你曾违抗出战命令。我亲耳听见的。”
“那是伊尔瓦下达的命令，并非斯诺里。”我叹道，“当斯诺里在城垛上开始对我发令时，我照做了。”
比约恩抬起头，翠绿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漆黑。“好吧。那就杀死用魔法束缚你誓言的巫女。誓约破除后你将重获自由，尽可将附魔长剑刺入斯诺里心脏，让诸神决定谁收走他的灵魂。”
我眨了眨眼，恐惧在胸腔翻涌。“谋杀伊尔瓦？”
比约恩耸耸肩。“她绝非清白无辜，这点我可以保证。我母亲在斯诺里手中遭受的诸多苦难都源于她的嫉妒，所以我不会为她的死落泪。若你愿意，我来动手。”
他如此冷酷地提议杀害一个或许不无辜但罪不至死的女子，令我不禁后撤，用全新的目光审视他。
“或许我直接命令你随我离开诺德兰，”比约恩说。“你受誓约约束必须效忠于我，对吧？你的忠诚归属于我，没错吧？”他站起身来。“现在我号召你向伊斯伦德宣战。那些杂种多年来就像扎在我屁股上的刺，我要你随我并肩作战，尽可能多杀几个。立刻出发。”
我猛然产生起身的冲动。想要伸手握住剑与盾。却发觉自己的手早已紧握剑柄。而且我已经站着了。
阵阵恶心涌上心头—有多少次我遵照斯诺里的指令时，自以为是出于自由意志，其实不过是誓约在驱使我的行动？回首往事，我根本无从分辨。
“我改主意了。”比约恩重新在篝火对面坐下，眉头紧皱面带怒容。
“你这混蛋。”我大口喘着气，憎恶着这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无论你作何感受，要知道我的感受更糟，”他厉声道。“因为现在我不得不怀疑，你过往的所作所为有多少出于本心，又有多少是受誓约影响。”
当领悟浮上心头，苦涩的胆汁灼烧着我的喉咙。“不…”我低语道。“那都是我自己的意志。我发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如何能确定？”
我交叉双臂，试图驱散寒意。
“我会陪你走这条路的，火中生者，”他说。“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到底。但你这一生都在迎合他人心血来潮的指使，任由他们操控你。即便深知这种痛苦的滋味，憎恶这种煎熬，你的解决之道却依然是继续侍奉。”
我猛地一颤，仿佛挨了一记耳光。
“我拒绝操控你。”比约恩拾起树枝捅了捅篝火，溅起漫天火星。“刚才那个命令？就当是自我口中说出的最后一道指令。”
“即便这会牺牲数千诺德兰人的性命？”我问道。
“若真到那一步，我早已战死。”他取下火上的锅，将食物舀进两个碗中，递给我一碗。
我凝视着碗中食物。“我不饿。”
“我也不是。”比约恩倒空了自己碗里的东西。“要是有斯诺里起航的消息，哈拉尔德会第一个知道。”
我也倒空了自己的碗，狼群争抢着吞食热气腾腾的肉块。“那就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