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次日清晨，贾勒特的表现与往常无异。特蕾莎也是如此。她想必又醒着一两个小时，反复琢磨他说过的话。多个盟友固然是好事，但这个男人真的可信吗？

他守护着那个男孩——特蕾莎至今仍未查明其身份——且似乎与其他几名侍卫关系密切。

更令她困扰的是他对自己的揣测。特蕾莎细细回顾利奥牺牲后自己的每个举动：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也有可能他只是在试探是否有叛徒。

特蕾莎没有质问贾勒特，而是选择装作无事发生。若他所言属实，时间自会证明。他必须用行动来赢得信任——虽然特蕾莎尚不知需要怎样的行动，直到那个下午。

亨利与贾勒特站在训练场中央。午后的空气清冽凉薄，被明艳阳光浸透。隐约有熟苹果的香气浮动，尽管特蕾莎从未见过苹果踪影。每餐配给的肉食，大概是为了让他们增强体魄。

亨利左右跳跃，长剑在空中胡乱挥舞。他的攻击连贾勒特的衣角都碰不到。在特蕾莎看来，贾勒特甚至懒得闪避亨利的剑尖。

“神明的孽子，”场边有个男人抱怨，“我们还得容忍这小鬼多久？若女王遇袭，他不仅帮不上忙，还会白白送命。”

贾勒特扫向那人的目光，比他精心打磨的剑刃更锋利。他的审视最终落在特蕾莎身上。她交替踩着双脚，满心好奇。“他受着保护。”贾勒特说道。

金发的阿兰德嗤之以鼻：“只有你在护着他。我们按要求把他弄进护卫队，其他事可没答应。”他举剑绕着贾勒特和亨利踱步，“你为何还要护着这累赘？”

贾勒特转身背对亨利，示意男孩躲到特蕾莎身旁。她摇头拒绝——没理由为这孩子担风险，更何况其他侍卫正虎视眈眈。见她不愿配合，贾勒特翻了个白眼。亨利在特蕾莎身边局促不安，她只当未曾察觉。

“护卫队员不该内斗。”矮壮男子高喊。特蕾莎努力回想他的名字——沃里克？不，巴登。对，是巴登。他与特蕾莎见过最高壮的男人玛登是双胞胎。同胎所生，两人却天差地别。巴登大步走向外围，他兄长正如山岳般静立观望着众人。

贾勒特朝阿兰德伸出胳膊：“听听巴登的劝告。我保护这孩子，是因为他无力自保。”

“可你什么本事都没教他！任他像巡游小马般蹦跶，简直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下次护卫女王出席公开场合，他会让整个护卫队沦为笑柄。把他交给我调教。”阿兰德佯攻贾勒特，突然变向朝特蕾莎与亨利冲来，尘土在脚下飞扬，腰侧长剑寒光凛冽。

特蕾莎单手将男孩向后推去，挺身挡在中间举剑格挡。阿兰德的兵刃重重劈下，震得她膝头发软跪地，仍奋力抵住攻势。那男人的臂力远胜于她，最终将她彻底压倒在地。

“你的恩怨与麦克斯无关！”贾勒特高喊——这是特蕾莎所用的化名，“想见血就冲我来。”他横剑扫向阿兰德脖颈，温热血瀑泼洒在特蕾莎脸上，腥锈气弥漫间，黏稠液体正顺着她的脸颊流向耳际。

阿兰德仰面倒下。特蕾莎慌忙爬起：贾勒特竟因对方逞凶就痛下杀手？这究竟意欲何为？

未及细想，亨利突然按住她后背，让她再次跌倒在地。

“你没事吧，麦克斯？”男孩凑近她耳畔低语。

“不。”她再次挥手拍开他。这次是为了保护他免受自己怒火的波及。“让我一个人静静，我很快就没事了。”

她抬头望向阿兰德。他的胸膛还在起伏。活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对着贾雷特低吼道。

“他不能碰亨利。”贾雷特平静地解释道，“等明天他从我造成的剧烈头痛中醒来，再想接近亨利时就会三思而后行了。”

“他为什么如此重要？”特蕾莎审视着那个男孩。他正揉着手肘，仿佛伤得和阿兰德一样重。可悲的是阿兰德说得对。这男孩会让他们所有人蒙羞。如果斯塔西亚解散护卫队重新举办比武大会，她也不会责怪——毕竟这次比武的结果某种程度上早已内定，因为有人收买了其他选手来保护特定对象。

不过特蕾莎也没法过多指责他。她自己也是同样操作的受益者。至少她还在努力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

贾雷特俯身向特蕾莎伸出手。她犹豫着没有接受。虽然她的手掌和其他勤劳之人一样布满老茧，但手指却如女子般纤细柔嫩。她甚至不确定这双手能否被认作少年郎的手指。尽管始终戴着厚手套遮掩，但在相互搀扶起身的接触中仍可能暴露真相。

她将双手牢牢按在草地上，用力撑起身子。

贾雷特向亨利伸出同样的援手。男孩果然急切地抓住他的手，仿佛离了这帮助就站不起来似的。

“亨利是我的秘密武器。我花钱雇这些人保护他——虽然他们并不知情。是使者代我联络的。”贾雷特一边擦拭刀刃一边说道，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大概在等他消气。“我需要他留在这里，更需要他活着。”

特蕾莎又瞥了亨利一眼。她实在看不出这男孩能有什么威胁，更别说作为对抗斯塔西亚的秘密武器。那女人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斯塔西亚有她的发辫。你肯定见过它杀人的样子。”贾雷特说，“几个月前她又夺走了一个闯入者的性命——来自异邦的干涉者。”

是的，特蕾莎亲眼见过。这正是她此刻站在贾雷特面前的原因。

“但是，”贾雷特继续说道，“亨利与斯塔西亚并无本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