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莉
跨坐龙背，手握护身符的伊萨莉感受到某种新的情愫——润湿眼眶又照亮心扉的悸动。她初次体会到骄傲，感知到力量。此刻她终于明白，龙族并非任人猎杀的孱弱诅咒之物，也非需要怜悯拯救的可悲存在。维尔瑞奎斯，瑞奎姆的子嗣，生而强大。
能与你们并肩作战，我深感荣耀。
当他们飞越城市，以圣火与神光击退恶魔时，哀伤亦在她心中蔓延——她深知此生再难与兄弟重逢。
你会随他们北飞的，塞纳，她默念着，你将拥抱骄傲与自由。
她凝视着化作蓝龙的兄长——曾在寝宫秘密变形，此刻正咆哮喷火的巨兽。过去她常怜悯他视魔法为缺陷，此刻却心生羡慕。多希望自己也能变形翱翔，以利齿与烈焰搏杀。
她俯视这座充满邪恶与恐惧的城池。明白自己的使命与他殊途——作为王国的继承者，她的重担是统治。
前方浮现出埃提尔海岸与黑色海域。那条路将带他归乡，却将她遗落于此，在黑暗都市中形单影只地思念。
"跟我们一起北上吧！"塔宁在喷火的间隙喊道。红龙扭头看她，舌头耷拉着，满脸伤痕却目光炯炯，"来瑞奎姆与我们相聚。"
骑在龙背上的伊萨莉垂首俯瞰自己的王城。烟影中巍然矗立的正是宫殿——此时父王正在北方集结盟军追捕莱拉。这是需要她统治、继承、从诅咒中拯救的国度。
"我不能，"伊萨莉说，"请送我到宫殿降落，我的朋友，我——"
前方骤然爆起冲天火光。
伊萨莉瞪大双眼倒抽凉气，心脏仿佛骤然停止跳动。
天空中盘踞的恶魔齐声尖啸，如同被猎犬追赶的鸟群般四散奔逃。
下方宫殿庭院——那个雷恩曾斩首无数维尔瑞奎斯的地方——地面轰然迸裂。铺路石四处飞溅。一道裂缝豁然绽开，裹挟烈焰的怪物破土而出，拍打着蝙蝠翅膀。那身影冲天而起，拖曳着烟尘与灰烬轨迹。她的身躯由岩石雕琢而成，曲线嶙峋布满裂痕，不断渗涌火焰浓烟。烈火缠绕腰际，獠牙寒光凛冽。双眼如熔金属釜熊熊燃烧，头顶悬浮着火焰光环。她在升腾中展开双臂，化作硫磺与炽热与光明的立柱，发出癫狂尖笑，用红光照亮整座城市。
“天使，”伊萨瑞轻声道，“深渊女王。”
三头巨龙骤然停驻，昂首人立而起，利爪撕裂天穹。龙翼狂振间，硝烟与烈焰四散纷飞。火星自安琪尔周身迸溅，如骤雨般倾泻全城，引燃片片林木与庭园。这位恶魔女王体型虽仅比伊萨瑞略大，与魁梧巨龙相比堪称娇小，却毫无惧色。她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尖啸，声浪震得伊萨瑞掩耳退缩，三条巨龙亦在音波冲击中战栗摇晃。恶魔纵声狂笑，道道火环应声显现，宛若邪异光环环绕其躯，迸发出灼热与强光。浓烟翻涌，魔翼鼓动，飓风摧折林木，掀飞乱石，搅得龙群失衡旋转。此刻的安琪尔，竟显得比任何巨龙都要巍峨。
“问候你们，爬虫们！”她厉声喝道，“问候你们这些散发恶臭、受诅咒的疫病孽种。”狞笑间，她石质躯壳的裂痕不断扩张，熔岩如鲜血般汩汩渗出。“可看见这国度？可看见这被人类称作伊提尔的巢穴？好好瞻仰吧！此处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前来受死！”
塞娜畏缩后退，蓝龙在烈焰前偏转头颅。塔宁发出低沉怒吼，但红龙不敢贸然逼近，飞溅的火星在龙鳞上滋滋作响。骑乘在塔宁背上的伊萨瑞举起护身符，锁链却骤然燃起火焰，她痛呼着扯断颈链。当握住护符时，滚烫的灼痛贯穿掌心，剧痛几乎遮蔽了她的视线。
梅芙——绿鳞破碎，面染鲜血，双翼残破——却似唯一无所畏惧者。她人立而起，发出震天咆哮，猛然前冲。
“废话够了！”梅芙怒吼道，“尝尝烈焰滋味。”
话音未落，龙炎喷薄而出。
白炽的烈焰冲破重重烟环火障，重重轰击在安琪尔身上。
置身炼狱火海，恶魔女王纵声长笑。她昂首展臂，恣意沐浴在龙焰之中。
“我乃地母胎宫熔岩孕育的造物！”她尖声嘶吼，声浪如烈焰中升腾的台风，“尔等龙焰岂能伤我分毫。现在该让你们见识真正的灼热。”
恶魔女王挥动手臂。一颗火球自其掌中飞出，拖着流光轨迹翻滚前行，精准击中梅芙。
绿龙发出一声宛如受伤野兽般的哀嚎。那颗燃烧的火球将她重重击退于空中。龙鳞碎裂。鲜血喷涌，焦糊血肉的气味弥漫开来。梅芙从天空坠落，双翼徒劳地拍打着，轰然砸进下方宫殿。屋顶花园瞬间燃起烈火，浓烟裹挟着梅芙盘旋升腾，化作滚滚烟云。
“梅芙！”塔宁嘶声呐喊。红龙低头望向妹妹，又猛地抬头怒视安吉尔，仿佛在飞身援救梅芙与继续抗敌之间艰难抉择。
塞纳却更快做出了决断。蓝龙发出震彻整座城市的怒吼。
“漫漫长日，我在地牢中饱受煎熬，”塞纳昂首长啸，“眼睁睁看着你们这群孽畜摧毁我的城市、我的王国、我的家园！父王远征在外，我作为埃提尔王子，在此将你逐回深渊——速速离开此地！”
安吉尔只是狞笑着又掷出一枚火球。塞纳振翅高翔避过烈焰弹道，猛然喷吐龙焰。炽热吐息轰中安吉尔的瞬间，蓝龙俯冲直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恶魔，利齿与尖爪齐出。浓烟与烈火顿时将二者吞没。
“塞纳！”伊莎莉在塔宁背上惊叫。
透过缭绕烟幕，伊莎莉瞥见恶魔急速旋转，利爪撕扯间龙鳞纷飞。塞纳的痛吼响彻天际，鲜血如雨泼洒。蓝龙与恶魔女王在光热交织的球形战场中殊死搏杀。
塔宁正飞向混战之处，但为时已晚。塞娜从炼狱中坠落，鳞甲碎裂，重重砸在下方的房屋上。屋顶在他身下坍塌，龙族王子消失在瓦砾与尘埃堆中。只有他的尾巴从废墟中抬起，微弱地抽搐着。
伊萨芮手中的护身符灼烧着她，青烟从指缝间升起。剧痛顺着手臂蔓延至肋骨，她辫梢的末段迸发出火星。她双腿紧紧夹住龙身，昂起头，将护身符高高举起。
"聆听我，安琪尔！"
恶魔转向她，双目炽白如烈日，灼得伊萨芮视线模糊。公主只能看见那白光，两轮亵渎神圣的太阳。
她提高音量呐喊："安琪尔，听我说！我是伊萨芮·塞兰，伊提尔公主，塔尔神的祭司，王位继承人。我的父王正跨海远征，我的兄长已经坠落，生死未卜。现在由我统治伊塔！你立即退后！放我们通过！"
她攥紧塔宁的龙角，在龙颈上站起身。护身符被举到最高处骤然绽放光芒，在她手中嗡嗡震颤。火焰环绕飞旋，爆发出道道火环冲击龙躯，狂风抽打着伊萨芮。焦痕在她束腰外衣上蔓延，皮肤泛起赤红。但她仍在呐喊。
"退下，深渊女王！我是伊萨芮·塞兰，你受制于我的家族。以纯洁之神塔尔之名，我命令你退散！再不退让，我的圣光必将灼伤你！"
恶魔女王发出尖啸。比台风更猛烈的火风暴自她体内爆发，冲击波撞上伊萨芮将她掀翻。她死死抓住塔宁的龙角，双腿悬在空中摆动。巨龙在空中翻滚扑翅试图稳住身形。伊萨芮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燃烧的天空，崩塌的建筑，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幽界邪光，那双白炽眼睛，那双巨大的蝙蝠翅膀。
"你将沦为我的娼妓！"安琪尔嘶吼着，熔岩从口中喷溅，"我要把你拖入深渊，伊提尔的公主。我会摧毁你，啖食你的活肉，让我的恶魔们轮番凌辱你，用你的血肉供养我们。你的鲜血、你的痛苦、你的肉体、你的性器——都将成为我们的飨宴，你将在深渊里永世哀嚎！"安琪尔拍打布满血管的翅膀，从浩劫之火中升起扑来。利爪向前伸展，在赤红火焰映照下，她的牙齿在狞笑中泛着白光。"你会乞求怜悯，你会哀嚎数千年。而我的回应将是更多痛苦——你的灵魂、你的理智、你的秘密，全都要由我来粉碎！"
塔宁被烈焰风暴压制，发出哀嚎开始后退，龙翼扇开浓烟。
"朝她飞过去，塔宁。"伊萨芮跨坐龙颈轻声道，拍抚着他开裂发烫的鳞片，"飞向她，勇敢些。"
"我们必须撤退，公主！"他喘息着说，满口鲜血。
伊萨芮摇头："我绝不会逃离她。飞吧，我的朋友。为了伊提尔，为了瑞奎姆。"
当安琪尔狂笑着喷吐火焰时，塔宁发出震天龙吼——这吼声如此磅礴，竟压过了恶魔的笑声。下方的鹅卵石纷纷碎裂，棕榈树断裂倒塌。而塔宁，这瑞奎姆的红龙，毅然冲入了火海。
安琪尔悬停在他们面前，双翼搅动着浓烟。
伊萨芮攥紧龙角在龙首上站起，纵身前跃。
她凌空飞渡，双腿疾摆，重重撞上安琪尔。
这感觉如同坠入太阳。
伊萨芮发出惨叫。
炽热与强光吞噬了她。翅膀缠绕着她，利爪撕扯着她，那双白色熔炉般的眼睛洞穿她的血脉。她紧闭双眼，但那强光依旧灼烧。
她感到意识正在消散。
不，不，伊萨芮。有个声音在她体内响起——或许来自逝去的母亲，或许源于她的灵魂。"今夜你不会死在这里。为了莱拉，为了我们的家园。"
伊萨芮嘶喊着睁开双眼。
她将手指抠进安琪尔躯体的裂缝，紧抓不放的同时将护身符猛击向前。金属狠狠砸中安琪尔的面门，击碎岩石，迸射出数道圣光。
安琪尔再次尖啸，但这次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这一次她受到了伤害。
巨石迸裂、熔化成浆。塔尔之光骤然爆发，如潮水席卷天地，万籁俱寂。伊萨里只听见自己耳中的嗡鸣。
她向下坠落。
在天地间滑翔时，她竟露出了微笑。
上方的天使剧烈扭动，利爪撕扯着自己的脸庞，碎石从她身上簌簌剥落。恶魔发出震天尖啸，建筑随之震颤。远处的埃尔海因塔轰然开裂，在砖石尘埃中倾颓。高空中被气流裹挟的塔宁奋力拍打双翼，不停旋转。
伊萨里的后背重重撞上棕榈树干。
她砸穿层层叶冠，跌过垂挂的藤蔓，最终沉闷地摔落在一片草甸上。
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宫殿的屋顶花园里。四周植物熊熊燃烧，浓烟翻滚，火舌不断逼近。侧目望去，梅芙正躺在身旁。这位维尔瑞奎斯已恢复人形，发丝焦枯；她边咳嗽边撑起身子跪坐起来。
"我还活着。"伊萨里躺在草丛中低语，耳内依旧嗡鸣不止。当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护身符已与血肉熔铸一体，如同镶嵌在王冠上的宝石深深嵌入掌心。"是塔尔拯救了我。"
空中传来翅膀拍击声。红蓝双龙——塔宁与塞纳——降落在花园中。
"必须立刻撤离。"塔宁喘息着说，"天使虽暂退却仍在世。她将召唤新的恶魔军团。"他将翅膀如斜坡般垂落至伊萨里身旁，"爬到我的背上来。"
伊萨里踉跄起身。透过燃烧的花园眺望城市，痛苦与恐惧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她不能抛弃这里。
她摇头道："我留下。你们是瑞奎尔的子民。往北去寻找安身之所，重建家园。但我没有你们的魔法。我的战场在此，我的家园在伊提尔。"
蓝龙变回人形。塞纳走近她，发丝焦卷，面染烟尘。他握住她的双手。
"确定吗，妹妹？"王子语带哽咽，眼眶湿润，"你可以跟我们走。求你了。"
泪水划过伊萨里的脸庞："不知父亲骑着恶魔飞向何方——或许他已找到瑞奎尔，你们将在北方重逢；或许他正返回故土，我将在伊提尔的废墟中与他相会。但我深知：这里是我的战场，是我必须守护的王国。"她拥抱弟弟，"若你们找到莱拉...若找到我们的姐姐...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将为她而战。"
鳞片铿锵作响，梅芙变形腾空。"快走！离开这鬼地方！"她低吼道，"恶魔正在集结。小伙子们，看在老天份上赶紧变形飞行！没时间告别了。"
塞纳最后凝视伊萨里——那眼神诉尽千言万语：他的挚爱，他们的失去，彼此的恐惧。他轻吻她的面颊，后退两步化身为龙。
伊萨里在浓烟中咳嗽着挪向屋顶暗门，穿过宫殿廊道与阶梯，最终踏上古老的露台。这里曾是恶魔吞噬老妇之地，也是她常年伫立眺望大海、思念失踪母亲与姐姐的地方。此刻她凝望那片海域，缓缓举起手。
黑暗中，三条龙影几乎融于夜色，横越海面而去。
"再会了，塔宁和梅芙。"伊萨里轻语，"再见，我的弟弟。我爱你们。"
她掌中迸发光芒，化作告别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