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制造者》试读
卡斯不喜欢她的新牢房。在科法战舰的黑暗储物柜里蜷缩两周后——那空间狭小得让她无法站立或伸直身体——她本应觉得这里有所改善。但她不是那种令人恼火的乐天派。她不喜欢之前的牢房,也同样不喜欢这里。窗户虽能透进海风,但小得无法攀爬,更不用说还有铁栏封锁。窗外鹦鹉的啼鸣与猴子的嘶叫提醒着她:自己正身处异域,远离故土,获救无望。
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武器碰撞的叮当声。
卡斯龇着牙,希望守卫只是路过去看守其他囚犯。距离她"欢迎来到龙涎监狱并附赠贴心殴打大礼包"的招待才过去几分钟。她仍躺在地板上恢复身体,想到又要挨那些骨棍就浑身发颤。尽管发誓要保持坚强,但第一次挨打时她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竭力不呜咽出声。《陆军野战手册》的"生存、躲避与恢复"章节虽未明文禁止哀鸣,但关于"士兵与生俱来的坚忍"的条文显然不鼓励这种行为。
脚步声停驻,牢门开启。昏黄的灯笼光从走廊倾泻而入,让卡斯意识到暮色已临。虽然此刻什么时辰对她已无关紧要。
一名守卫搬着凳子快步走进。他将凳子往硬砂岩地板上重重一放,刺耳的刮擦声响起,随即立在了门旁。即便没有别在腰间的骨棍与短剑,没有手中紧握的霰弹枪,他那光头、疤痕脸与宽阔肩膀也足够令人望而生畏。
另一名光头男子走进来,年纪更长,棕色制服外披着虎皮斗篷——在这气候下显得格格不入。这人未佩可见武器,但卡斯断定他是主管。若科法军队与她所属军队相似,唯有重要人物才能随意更改着装规范。刹那间她想起自己的指挥官里奇·泽坎德上校,想起他那总歪戴着的非制式军帽,又急忙挥散这影像,生怕眼底泛起泪水。受审时她尚能强撑坚硬,但前提是不去想念故乡的战友...不去想是否还能重逢。
"卡斯林·'猛禽'·安中尉,"披斗篷的尊者坐在凳子上开口,"狼群中队。"
卡斯试图找些嚣张的话回应,展现自己毫不畏惧——若是泽坎德在此,定能对这明知故问抛出妙语——最终却只发出含混的:"所以?"因挨打而破裂肿胀的双唇连这单音节都带着刺痛。
"猛禽?"斗篷人刻意上下打量她(更准确说是前后扫视,毕竟她仍瘫在地面),而后嗤笑:"当真?"
卡斯本想站起来居高临下威慑对方,可她即便穿着厚底战靴也才刚够到测量墙的五英尺二英寸标记。迄今为止,她还没法在超过十岁的人面前显出居高临下之势。况且此刻起身也会带来剧痛。
"绰号不是我自封的,"她嘟囔道。倒不是介意——中队里多数人都有难堪的绰号,尤其年轻中尉们。"痘痘精"和" snuggle熊"立刻浮现脑海。
"好吧,猛禽,我们最新情报确认:你方已知晓你那受损飞行器在七潮海峡交战中沉没。他们认定你与另一名飞行员同样阵亡了。"
另一名飞行员——达什。她的眼眶再次泛起泪光。她亲眼目睹达什驾驶舱内的火焰,看着他被烈火吞噬,皮肤焦黑,在战机坠入海洋前痛苦地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绝无可能像她这样侥幸逃生——她当时紧抓着一片机翼残骸在海上漂浮数小时才被人救起。偏偏是被错误的人所救。
斗篷男俯身向前,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地注视着她。"这意味着不会有人来救你。"
远处传来猿猴的啼叫。卡斯几乎也想发出类似的尖啸。但她只是低声嘟囔:"废话。"或许她不该开口。但若与他对话,说不定能换取零星情报。只是此刻她不知该如何周旋——逃生才是当务之急,野外行动手册明确强调这点。成功脱逃并归队汇报,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根据需要长期扣押你。"斗篷男露出笑意。这是个从工作中获得乐趣的人。多么珍贵的灵魂啊。
"哦,太好了。"卡斯说,"我还担心在被转移前,没机会充分领略这唾沫般黏湿的热带气候呢。"
"我们当然会审讯你,"男子继续说道,仿佛她从未开口。或许他已习惯自言自语。"我猜你也知道不多。从军校毕业才一年吧?"
准确说是一年零三个月,但她把这话咽了回去。没必要在审讯开始前就泄露信息——尽管对方似乎早已掌握了超出她预期的情报。
"但你是狼中队成员,"斗篷男继续道,"既然在泽坎德手下服役满一年,我国皇帝定会想要你提供的所有关于他的情报。"
当初从军校直接入选狼中队时卡斯无比自豪——她始终努力配得上这支精锐部队的声誉——也从未后悔这个选择。但此刻她首次意识到,这个身份可能反成桎梏。所有让指挥官在伊斯坎迪亚成为传奇英雄的特质,在这里都会令他成为深恶痛绝的敌人。
"泽坎德?"她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潮湿空气中这感觉着实诡异,"他最爱绿色,最喜欢炖肉,比起烈酒更爱啤酒。每到冬天,他会朝所有人扔雪球,哪怕对方军衔更高。若这些情报足够,你现在就可以打开牢门,我很乐意自己走出去。"
守卫和斗篷男都未被她的讽刺逗乐。既然这番话让她嘴角发疼,她真不该白费力气。
斗篷男从毛皮外套遮掩的刀鞘中抽出一把匕首。卡斯试图后退,至少想坐直身体,但这位年迈的监狱长动作快得惊人。冰凉的刀锋抵住她下颌,锐利的尖端刺入柔嫩肌肤。她僵在原地,却阻止不了温热血珠渗出并滑落咽喉。
"我已向皇帝传讯,"斗篷男说,"很可能他只想把你的头颅送给泽坎德——作为他失职的象征。"
卡斯抬高下巴,半是倔强半是为避开刀锋。"上校根本未在七海之战指挥中队。他没有任何失职。"虽然卡斯不禁觉得自己才是个失败者。由于未能阻止科法外交官对她上下其手,上校出手揍了对方而受处分。正因如此那天上校未能随队出征。接替的佩尼斯少校虽是优秀军官,但若是泽坎德绝不会接受这个任务——这个最终让中队损失四架战机和达什生命的任务。上校定能判断胜算渺茫,会据理力争甚至对抗将军或国王,或者他总能扭转战局。就像她本该在面对那个外交官时妥善处理。她本不需被解救。父亲若知定会为她蒙羞。这羞愧理所应当。
"没错,"斗篷男低语,"我们听说他最近未参与飞行。不如告诉我他近日行踪?"
“倒不是我打算告诉你什么,关键是我确实不知情。你说得对,刚从军校毕业的中尉确实很少能从将军和上校那里听到多少内幕。”
泽坎德只来得及朝众人挥别,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自称被调任,面色灰败如烬——卡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这让她深感不安。但他只说自己不便多言,挨个拍了拍大家的肩膀说了些鼓励的话,随后从战机里取走幸运符便离开了机库。
“你确定自己没当过谁的闺中密友?年纪轻模样俊,血污底下应该是个美人。”斗篷人用匕首轻划她的下颌线,幽暗眼眸里泛起思量。
霎时间怒火压过了恐惧,卡斯朝他脸上啐去。这举动虽蠢,却令她畅快。她趁机挣脱钳制,虽然逃不了多远——只要那人从凳子上起身就能逮住她。即便他独自围堵不住,门口的卫兵也绝不会放过她。
斗篷人嗤笑一声抹去唾沫:“可惜有条规禁止狱卒强暴囚犯。既然伊斯坎迪亚人蠢到让女人参军,这岂不是自找的?何况你们飞行小队击落——杀死——我们那么多将士,你活该受这份罪。”他说着瞥向门边的士兵。
卡斯攥住沿墙砌筑的砂岩长凳,不顾满身淤伤与疼痛硬撑着站起。有规矩固然好,但若斗篷人执意破戒,她至少要站着面对。
“需要我关门装瞎的话,长官尽管吩咐。”卫兵应声道。
真是对长官忠心可鉴呢?感人至深。
斗篷人审度的目光再度落回她身上,那张脸上盘算的神色浓得令人发毛。
卡斯在脑中飞速搜寻脱身之策,至少得设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今晚暂时忘记自己的存在。“既然诸位对我的底细如此了解,想必听说过家父。他接到消息时绝不会轻易认定我已死亡,说不定此刻正在赶来寻人的路上。”
“自然知晓令尊大名。据我调查,你们父女已有三年未曾交谈。据说他反对你从军效忠国王,而非继承家族事业?”
卡斯喉头一紧,科法人对伊斯坎迪亚特定人员的详尽情报令她心惊。他们不可能掌握军中每个士兵的底细,莫非是飞行员特别招恨才被重点关照?
“我看他不会来找你,”斗篷人终结话题,“不,你得在此作客一段时日。在等候皇帝旨意期间,我们会撬开你的嘴,榨干你掌握的每丝情报。”
撬开你的嘴——这话听着就不妙。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该不会是送晚餐吧?”卡斯企图结束这场审讯,“那艘破拖船上的家伙压根没按时供饭。您瞧,我都快瘦成纸片人了。”
“晚餐时间早过了。不过我会记得向特里沃特船长转达,您将他的战舰称为拖船。想必这能让他今后对待俘虏更热情周到。”
一名卫兵小跑进牢房,凑在斗篷人耳边低语。卡斯趁机退向远离他和匕首的窗墙,粗糙的凉石透过帆布囚服硌着她的肩胛骨。虽不舒适,但背靠坚壁能让她与这些男人保持最大距离。
“此人的被捕我确有耳闻,”听完汇报的斗篷人直起身,“确实是个更有趣的囚犯。很好,我即刻审问他。”
见他起身,卡斯稍松了口气。太好了,终于有人替她承受这位指挥官的骚扰。
但斗篷人在门前停住脚步。他扶着门框若有所思地回头望来,突然仰头迸发出空荡洪亮的笑声,像极了故乡天空之塔的巨钟轰鸣。
“长官?”新来的卫兵张大了嘴,显然鲜少见到指挥官如此发笑。
呵,这意味他又想出了什么特别手段。卡斯暗自祈祷别与自己有关。在这敌国疆域里,七神能否听见她的祈愿?抑或他们也当她已是一缕亡魂?
“把他带过来,下士,”斗篷说道,他的嘴角仍因愉悦而咧开。这种愉悦让卡斯不禁感到警觉,尤其当他将那个笑容转向她时。“我相信让我们的两名新囚犯共用一间牢房能节省空间。”
守卫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是还有很多空牢房啊,长官。”
“啊,但没有人比死亡制造者更憎恨齐尔坎德和狼群中队了。”
卡斯惊愕地呆立片刻,这番话逐渐渗入脑海。死亡制造者。卡斯闭上双眼。她本想嘲笑这个过于戏剧化的名字——海盗们难道就不能叫汤姆或杰德这种普通名字吗?——但她曾去过缠结木半岛,见过那里的纪念碑和坟墓。六年前,整个村庄——所有男人、女人和儿童——都被一种可怕的生物制剂杀害,那种毒剂会融化他们的肺脏和其他器官,从内到外致人死亡。关于死亡制造者的一切都不该让人发笑。这个邪恶的科学家隶属于"游荡诅咒",这是在塔尔根尼亚海域活动的最大海盗组织之一。就在去年夏天,狼群中队刚与他们交战,夺回了海盗在袭击中偷走的两件龙翼飞行器能源核心。齐尔坎德当时毫不留情,卡斯也参与了那次任务。她曾协助击沉了他们的旗舰。死亡制造者能够逃脱本不该让她惊讶。他是少数名声比其嗜血的首领"屠夫船长"更令人发指的海盗之一。
但他来这里做什么?一个恶名昭彰的海盗科学家为何会在可能被捕的地方游荡?
"但他不会杀了她吗,长官?"守卫挠了几次头后问道。
"有可能。不过我希望他会想要延长折磨她的过程。"斗篷将他那不善的笑容重新转向卡斯。"规定里可没写囚犯之间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斗篷再次大笑,甚至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真是个粪坑抛屎的混账。"至少我敢保证,明天早上她就不会这么牙尖嘴利了。"
"是的长官。我这就去带他过来。"
卡斯盯着地面,竭力不让自己显得颓丧...却失败了。
死亡制造者。这个月命运一直在憎恶她。当她进入飞行学院加入狼群中队时,就明白自己会树敌。即使伊斯坦迪亚只是保卫家园,很少在境外惹是生非,科法人仍认为她的人民是应该被重新征服的叛徒。尽管她的祖先在数百年前就杀死了外来的统治者并将科法人逐出这片大陆,但帝国从未遗忘。科法人始终未曾放弃对伊斯坦迪亚的野心,他们永远自认为是正义的一方。当卡斯开始击落他们的飞艇、袭击他们的远洋战舰时,她自身成为目标已是不可避免。
不过,她不必做个容易得手的目标。
斗篷和新来的守卫已经离开。
卡斯打量着留下的守卫。对方也正紧盯着她,猎枪始终指向她的方向。想要出其不意地逃脱很困难,但牢门还开着,而且他孤身一人。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动声色地沿着身后墙壁移动双手,希望能找到崩落的碎石块作为武器。地板角落确实散落着这样的石块,但若弯腰去捡必然会被察觉。啊,若能拥有古代术士那种能力该多好——可以驱使窗外聒噪的鹦鹉俯冲进来抓瞎这人的双眼。现在她只能依靠自己发动攻击。
她悄悄转移重心,用脚尖探到一块碎石。将石块从墙边拨出时,她盘算着将其踢过房间。只要能分散他片刻注意力,或许就能夺下那支猎枪。尽管她体重刚过百磅,打架时顶多像醋腌辣椒般呛人,但只要手握投射武器,胜算就会向她倾斜。
走廊里再度响起脚步声。没时间了。她低声咒骂。
守卫瞥向门口。卡斯踢出石块。
石块擦着地面飞过,砸中他的脚趾。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攻击,但在他低头的瞬间,她已纵身扑去。伤口因这骤然的动作发出抗议,但奔涌的肾上腺素如火焰般灌注四肢作为补偿。她抓住枪管试图在他反应过来前夺下武器。
他嗤笑一声。目光与她相撞,眼中不见丝毫关切。他猛地扑向她,将她撞倒在地,又狠狠将她砸向侧墙,力道之大令她瞬间窒息。她试图用膝盖顶他,但他再次将她摁在墙上,这次她的后脑重重磕在石壁上。黑暗侵蚀着视野,光斑在眼前浮动。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脚悬在离地数英寸处。
"女人当兵真是可悲,"守卫说道,"你出现在这里正说明伊斯卡迪人有多绝望。"他又一次把她撞向墙壁。
"够了,中士,"斗篷人在走廊里开口。
他回来了,还带着更多守卫——多得多的守卫。以及另一个男人。
卡斯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恢复清晰。站在门口的男人双手戴着前铐,看起来更像战士而非科学家——皮质背心露出肌肉贲张的双臂和部分胸膛。她原以为会是个戴眼镜或放大护目镜、白发四处支棱的疯老头。门口那人约莫三十岁,乌黑长发如纠结的绳索垂在背后。与乱发形成反差的是,他的髭须和山羊胡修剪整齐,古铜色的科法族肌肤纤尘不染,但那双阴郁怒视的黑眸、鲨齿项链和带刺皮腕套都令人不敢靠近。令人惊叹的是守卫居然能在那堆尖刺金属饰品上给他戴好镣铐。
此刻守卫们正紧盯着他,远比监视她时更为警惕。至少四把手枪瞄准了这个海盗。
"死亡制造者,"斗篷人朝仍被守卫按着的卡斯伸出手,"请允许我介绍你的新狱友。"
守卫退后一步,任由卡斯跌落在地。她撑着墙壁稳住身子。心脏每分钟狂跳数千下,必须倚靠石壁支撑。她那宏伟的越狱企图就此破灭。
海盗凝视着她。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她怀疑在这昏暗牢房里他看不清什么,但这似乎对她并无助益。
出于某种"绝不能让他察觉恐惧或自以为能掌控她"的念头,她开口道:"凭什么你能留着时髦的海盗行头,他们却逼我套上这破麻袋?"
囚犯将阴鸷的目光转向斗篷人。即便他觉得这问题有趣,脸上也未见分毫。
"啊,需要正式介绍吗?"斗篷人从墙上取下提灯挂在牢房钩子上——卡斯悄然退回到窗边的阴影中。"死亡制造者,这位是伊斯卡迪的安中尉,来自狼群中队。"
这话终于激起反应。海盗鼻翼贲张,头部猛地转向她,长发在脸上狂乱飞舞。
斗篷人向某个守卫示意。那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解开海盗的镣铐。金属坠落在石地上哐当作响。海盗瞬间窜入牢房,如雄狮扑食般冲向卡斯。
她刚退一步背就撞上墙壁。试图蹲身闪避,但即便在黑暗中,他仍预判到她的动向擒住她。如同守卫先前所为,他把她重重砸向墙壁。本已受创的身体不听使唤,痛呼脱口而出。她想反抗,至少该厉声咒骂,但一只长满老茧的手已箍住她的脖颈。
走廊传来斗篷人低沉的笑声,随后牢门轰然关闭,将卡斯与海盗留在室内。颈间的手掌猛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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